“以前又没一起过年。”
烟花落尽,空气里有短短几秒钟的静默,弥漫着烟火燃尽的火星味儿。
江弄月贴在奚迟风的胸前一动不动,好像要把这一瞬间变成天长地久。
奚迟风心中微动,奚家虽然内斗,但依然重视传统,像春节这样的重大节日,总要聚在一起过的。
每当除夕,博翠港湾的别墅里总是人到得最齐、最热闹的时候,家族里的几个小孩拿着烟火棒满院子跑,大人们也难得和和气气不再夹枪带棒。
只是,奚迟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眼下跟江弄月一起在江边吹冷风放烟火,尽管冻得脸发木、手指僵硬,可心里却是热的,好像心底深处的某一个空洞,正好被一块恰好形状的碎片补上了。
奚迟风在江弄月的发顶落下轻吻。
江弄月仰起脸,因为穿着平底皮鞋,还特地踮起了脚尖,这才笑着嘟起嘴巴。
奚迟风笑了一下,脸上难得闪过一丝赧然,轻笑着别开脸,嘴上说着“别闹。”
江弄月不管,跟着微微侧身,去捕捉他的视线,声音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调子“你看别人也这样。”
奚迟风闻言,目光还真朝四周环视一圈,确实见一些小情侣在江边拥吻。
他这才勉为其难地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江弄月,微微俯下身,叹叹气“好吧。”
江弄月双手捧住他的脸,踮着脚凑了上去。
双唇紧贴的那一刹那,恰好一束烟花再次划破短暂安静的夜空,在墨蓝色的绒绒夜幕里画下一片火树银花。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分开的时候,江弄月慢慢睁开双眼,拇指指腹在奚迟风唇角摩挲。
奚迟风忍不住笑“怎么,还不够”
江弄月这回倒是没跟他唱反调,坦然地点点头说“嗯,舍不得分开。”
奚迟风笑道“那再来”
江弄月一捶他肩膀“你不是觉得不好意思吗”
“好像现在也没不好意思,并且感觉还不错。”
江弄月揪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善变的男人。”
奚迟风不躲也不还手,就这么让她在他脸上作怪。直到江弄月自己心疼了,揉揉他的脸问“干嘛啊,你还真站着让我虐待啊”
奚迟风抓过她的手,在她手指上落下一吻,这才低声说“突然想到以前的很多事。”
“什么”
奚迟风轻叹“以前对你很凶。”
江弄月蓦地眼眶一热,说“你还知道。”
奚迟风抱紧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对不起,月月。”
江弄月努力地抬起眼睛往天上看,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以前她总在他的强势中抠着那一点点温柔,现在他对她全是温柔,可是她已经知道这些温柔很快就不属于她。
她不能看着他失去一切,更不能容忍自己变成“小偷”,或者金屋里的那只“雀”。
江弄月默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喉间的哽塞已经消失,自己可以正常讲话了。
她稍稍清了清嗓子说“我决定原谅你了。”
以往,她的声音总是轻柔,但语气也总是带着果断干脆,有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感。寻常社交时,这种距离感会让人觉得恰到好处地舒服,只是以前奚迟风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总想惹恼她看看她的另一面。
现在倒是明白了,那是因为他嫌她太远。
而今晚,江弄月的声线依然轻柔,却像是带着缠绵的小勾子。
奚迟风喜欢听她这么说话,好像自己也陷入了一床柔软的天鹅绒里,被妥善安放。
“感激不尽。”他亲亲她的耳尖,笑着说。
江弄月怕痒,缩了一下脖子。
奚迟风拉着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对着江面,在石砌台阶上坐了下来,又将她搂到怀里。
“今年为什么不回家过年”
江弄月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慢悠悠说“打算过完年把我妈接到宁城来住几天。”
奚迟风哦了一声“要我帮忙安排吗”
江弄月笑着说“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奚迟风佯装叹了一声“真可惜,没有用武之地。”顿了顿,他又问,“什么时候过来”
“初七吧。”江弄月说,“过完十五再走。”
奚迟风想了想说“我初六要出差去一趟法国。”
江弄月怔了怔,心里忽然像揪了一下“哦,什么时候回来”
奚迟风道“谈个投资,具体归期还没确定。”
江弄月抿抿嘴角,扳着手指头说“那,还有五天。”
“什么五天”
江弄月道“我们还能这样一起呆五天。”
奚迟风眉心皱了皱,而后又笑起来“说得我好像定居法国不回来了。”
江弄月没说话,过了会儿搓搓胳膊说“好冷,我要回去了。”
“不看烟花了”
“不看了,回去看春晚,正好能赶上倒计时。”
“之前还说春晚无聊。”
“有人陪就不无聊。”
“走吧。”
两人坐回车上,江弄月打开a,过了会儿开始拿着手机一阵猛摇。
奚迟风系好安全带,注意到她的动作,疑惑问她“干什么”
江弄月说“春晚摇红包环节。”
奚迟风笑了声“几分钱”
江弄月觑觑他“不是钱的问题,是参与感。”
奚迟风哦了一声,按下车子启动键后,随手把自己手机递给她,说“帮我也参与一下”
江弄月目光落到他的手机上,光线晦暗,他白皙修长的手像是打了一层阴影。
她心脏砰砰跳动,莫名有种他像是要把什么都交给她了的感觉。
江弄月视线停留几秒,而后别开脸说“我忙着呢,两个手机怎么摇得过来。”
奚迟风也不勉强,过了会儿,摇红包环节结束,江弄月又退回去看春晚,看了一会儿说“总有一天,我要把我手里的艺人送上春晚。”
奚迟风笑得有些无奈“你看个节目还要想工作的事不如以后你来做老板算了。”
江弄月抬抬下巴“也不是不行啊,我喜欢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
随着十二点的临近,越接近市区,窗外的夜色就越璀璨。一路过去,万家灯火,是一种绵绵无尽的温柔。
回家之后,江弄月煮了两碗速冻汤圆,咬开软糯的皮,香甜的芝麻馅就顺着口子淌出来。
吃完汤圆,两人便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手机倒是一直在震动,来自四面八方的祝福信息塞满了微信。
主持人集体倒计时的时候,江弄月忽然搂住奚迟风脖子,往下一勾,随即仰头迎上去,吻住他的双唇。
咚咚咚
新年钟声响起,窗外夜幕下无人机摆成了“新春快乐”的字样。
新的一年开始了。
虽然是春节假期,但奚迟风应酬太多,并没有如愿闲下来与江弄月过单独的节日。
奚迟风对此有些歉意“抱歉,你知道的,我”
江弄月对此表示理解,还反过来安抚他“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有多忙我当然清楚。”
奚迟风许诺,情人节一定补上。
江弄月笑着点头,心里却蓦然地涌起了一丝悲凉,就像外面森冷的空气一下子沁入了肺里。
转眼就到初六,奚迟风中午坐上了前往法国的飞机。江弄月送走他后,便联系搬家公司。
她的房子去年年初就已经交房,装修花了大半年,现在甲醛也散得差不多了。
江弄月直接叫搬家公司把她的行李打包过去。
到初七,妈妈周美琴来到宁城,江弄月去高铁站接到她,先把她带到酒店安顿。
周美琴疑惑“怎么去酒店不住你那儿啊”
江弄月一边开车一边说“我要搬到新房子里去了,现在两个住处都兵荒马乱的,你去了也不方便。”
周美琴哎哟一声“在搬家啊你不早说,那我就不过来了。不然你把我放到酒店,就赶紧回去看着吧,免得工人手脚不干净。”
江弄月有点好笑又有点暖心“妈,你放心吧,我托人看着呢。”
周美琴哦了一声,这才揭过这个话题,开始仔细地打量起她的车来。
“这车挺贵吧”她问完,也没想江弄月回答,啧啧两声又说下去,“还买了自己的房子。你不知道,每次我跟你阿姨你姑姑他们说起你在宁城有车有房,我这腰杆,诶,这辈子都没挺这么直过。你说说,他们生了儿子又怎样,还不就是光鲜了开头那几年,现在还苦哈哈地给儿子攒首付呢天天跟我说,生女儿好,女儿不用操心,不用愁婚房。”
江弄月悄悄地翻了个白眼,不想再听她这番变了种的重男轻女言论,岔开话题说“妈,你待会儿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周美琴说了两声随便,又固执地把话题绕了回去。
“早上上高铁之前,我还想着劝你结婚有个依靠,可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你现在这样也挺好。月月,待会儿你先带我去你新房那儿转转,我拍几张照片给你姑他们瞧瞧,免得他们总觉得你是个住在老破小里的寒酸老姑娘。”
江弄月心里感慨人民币的力量之强大,但也不想被周美琴捧成“家族之光”,便敷衍道“你要待这么多天呢,慢慢来,不用急。”
周美琴点点头,欣慰道“也是。”过了会儿,她又说,“我带了点家里的特产,等你开工了给你老板送过去。要不是有你老板照拂,你也不能有今天。”
她说着,又叹叹气“之前我还以为你说在宁城一个人过得很好,是打肿脸充胖子呢。”
江弄月没听她后面的话,只是听她提到奚迟风,心脏就猛地往下一坠。
喉咙里像被一团棉花堵住,郁结的气流顶上眼眶,两眼也微微发胀发烫。
对周美琴来说,奚迟风只是老板,是一个符号;但对她而言,他是她生命里的一部分。
现在,她把这部分生命割舍了。
带周美琴在酒店安顿下来之后,江弄月拿出手机,给置顶的奚迟风发了一条信息。
江弄月我们结束吧。
而后,她又自欺欺人地将整个聊天框删除,就好像一切从未发生,又好像她闭着眼,一脚迈过了一条她不敢凝视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