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然坚持我来做示范,我便欣然动手,见她又拿起了纸笔,我便特意为她行些方便,要用到的调料和配菜预先拿了出来在料理台上放了一排,她果然细心地过去探看,细细记下名字,竟然还记下了一些成分。我不理她,自顾自地开始做这道菜。令人欣慰的是,在我动手的时候她没有在一旁鼓噪着问东问西,只是专注地看,飞快地记录。我发现她还会特别留意着记下一些连我都说不清楚的细节,例如放调料时我只是随意在用勺子舀一些放入锅中,自己也记不清究竟放了多少,但曼丽便会特别留意地拿过我的勺子看,我注意到她甚至会在本子上按照勺子的大小画一些简易的图示。再比如炖煮的时间我也没有特意地观测,而是不时打开锅盖看着锅中食物的变化判断,而碧珠却一定会在我每一次掀开锅盖的时候详细记录下时间以及锅中食物的样子,我相信她没有用相机来拍照,已经是很给我面子了。
不得不说,她的态度认真得让人感动,但我确实不喜欢这种做菜的方式,太精准太刻意,这会显得精明却失了趣味,混沌中依靠感觉的判断与取舍才是中国菜的韵味,也是中国菜的智慧,那种依靠刻度制作菜的方式在我看来总是无趣的。
我的糖醋排骨端上桌子,热气与香气围着盘子舞蹈,碧珠守在一旁马不停蹄地又记了一会儿,然后如同收藏家看古董一般地细瞧,我实在不想看她这样子,忙招呼她尝一尝,她便依言尝了,每吃一口又都要再记上几笔。我终于失去了兴致,自顾自走去一旁休息,由她去吧......
......
同住的室友是很少没有摩擦的,但是如果两个人合得来,那么相安无事的"蜜月期"就会长一些。
曼丽和碧珠却是个特例,在曼丽看来,和碧珠相处感觉最好的时间仅仅是在最初相处的几个月,随后便变得令人窒息,碧珠太黏人,曼丽始料未及。曼丽是活泼外向型的女生,喜欢像海绵吸水一般尽可能多地认识新朋友,而这也是曼丽擅长的,她漂亮、时髦、随和、有钱,这样的女孩子无论出现在哪一间学校里都会迅速成为一个风云人物。可碧珠却恰恰相反,最开始,因为两个人的亲近,人们会错觉碧珠是和曼丽一样的,但人们很快发现,碧珠相较于曼丽,实在是沉稳太多,不光如此,碧珠也不如曼丽阳光般的性格,总是毫不吝惜地照耀着周围的人,碧珠更像是萤火,扑朔迷离若隐若现的,让人觉得沉郁而孤傲。
曼丽和碧珠玩不到一块儿,曼丽需要的是夜夜笙歌,这才是她熟悉的生活。大学城里有太多的年轻人,曼丽从不缺少各种各样的玩乐,而碧珠却对此很不感兴趣,碧珠爱做的事情是独自待在房间里看书、画画、弹琴,像个旧式女子。不仅如此,她还喜欢拉着曼丽陪自己,或者只是拉着曼丽坐在一起聊天,在碧珠成长的岁月中,最多的经历便是一个人独处,最盼望的事情便是有个好朋友常伴,所以,这也是怪不得她的。但是曼丽却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开始,她碍于面子不好拒绝,但很快她便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义无反顾地自顾自找乐去了,曼丽也没有邀请碧珠一起,她知道她是一定不会喜欢的。
若不是碧珠对自己实在是太好,曼丽早就会搬出去另找住处,学校里情投意合的女生太多,尤其是那几个南方过来的金发美女早就邀请自己搬去她们附近的公寓租住,但曼丽确实有些舍不得,她有些贪恋着每天一早碧珠准备好的中式蛋饼和咖啡,还有晚上回来肚子饿的时候碧珠给她做的红豆汤圆或者皮蛋瘦肉粥,曼丽知道碧珠搞到这些不容易,这里毕竟是美国,即使有钱也需要开很久的车去中国城一一买齐这些材料。曼丽毕竟也还是个孩子,对于碧珠的贪恋有时候更化解了自己的思乡情绪,喧嚣时流光溢彩的时间会很快过去,但总要迎来孤寂的夜晚,曼丽并不想一个人面对。所以两个人就这样貌似相安无事地住了下来。
碧珠也明白曼丽的心思,但她认为这不重要,只要能和曼丽时常见面,便是碧珠最想要的。碧珠甚至会因此而高兴,因为在她看来,她与曼丽的这种相处方式,实在更像是亲生的姐妹,若即若离却总是藕断丝连的。
其实碧珠也很寂寞,尤其是在曼丽渐渐疏远自己以后,但是碧珠也有了自己的精神寄托,他叫做Abel,是个斯文白净的男孩儿,几乎没有西方人的高大健壮,而颇有一些东方的阴柔和羞涩。碧珠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的,也许相同的类型总是会最先相互吸引,他们就像沿着圆的轨道背对背行走,终于有天还是会遇到。
Abel和碧珠的交往实在是很隐蔽的,在学校里他们只会心照不宣地交换几个眼神,甚至不得不在一起说话时,也总有些刻意的公事公办的态度。这在美国的青年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所以没人知道他们彼此的好感。碧珠觉得自己做的最大胆的事情,便是把Abel带到自己的公寓里的那次,虽然他们整晚只是在一起看了一部电影又聊了聊天,但在碧珠心里,几乎已经是更深一步的交往了。碧珠发现Abel和自己几乎有着同样的爱好与性格,她甚至有些感动了,也许上天终究待她不薄,这一个也许能长久爱她的人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