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二年级的暑假,曼丽回国探亲,走的时候很诚心地邀请碧珠同去。碧珠心里纵使再想却还是要拒绝的。曼丽走后,碧珠的心里却充满了希望,曼丽该如何和孙万国讲述她这个好朋友,而孙万国又是否会对掌上明珠的好友产生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好感,如果有,哪怕真的只是一点点,便也是足够了。碧珠知道自己不能心急,更不能贪心,一切都要慢慢来才好。
暑假结束,曼丽比其他学生至少推迟了一个星期才返校,回来的时候整个人便显得怪怪的,碧珠总是能感受到她欲言又止的表情,而随后这种欲言又止又转变为了躲闪的态度,让碧珠心里也很忐忑,难道孙万国已经觉察出了什么?碧珠心想:即便是孙万国已经知晓事情的真相,至少他也不应该是拒绝自己的态度。虽然她不认为孙万国会因为菡碧的原因记恨到自己的头上,因为她毕竟是他的女儿,而且是亲生的。
可惜一切都不能说破,只有小心翼翼地试探。曼丽在公寓逗留的时间不多,试探的机会也不可能很多。
直到有一天,曼丽的生日来了,碧珠发现曼丽竟然在十二点以前就回到了家,尽管是满身酒气、酩酊大醉的。碧珠安顿好曼丽,筋疲力尽地睡着了,谁知半夜时分,却再次被曼丽房间的哭声惊醒。披衣下床,推开曼丽的房门,屋里的景象几乎让她骇了一跳。曼丽的衣柜敞开着,各种各样昂贵的衣服多半已经被剪刀扯了个稀烂,宽敞的房间里秩序大乱,四处都是被丢得乱七八糟的昂贵的玩具、饰品,曼丽坐在床后的角落里大哭着,她还穿着漂亮的晚礼服没有脱掉,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堆在肩头。高级的化妆品的确禁得住考验,在曼丽如此的痛苦之下依然没有令她的妆容糊成一片,但残存的精心描画在曼丽悲伤的表情之下却显得更加突兀,更显得凄凉。
碧珠忙走过去,把曼丽抱进怀里,这样的姿势并不陌生,在小时候,每当曼丽在菡碧的训斥后哭啼的时候,碧珠都是这样抱住曼丽的,碧珠感到曼丽在她的怀中下意识地一震,随后便放松了,依偎在她怀里,像个委屈的孩子。
在哭声中断断续续地听曼丽讲述,碧珠渐渐明白了曼丽难过的原因。孙万国早已在几年前迎娶了另一大财团的千金,女方的家族地位甚至要比孙万国高出许多,这一次的联姻对孙万国来说是高攀,更是无尽的机会,他一直是醉心于扩大自己的王国的。菡碧早已是过去时了,曼殊又早已是隐形的了,孙万国创立新家庭的道路上不过还横亘着一个曼丽,那便是最简单的问题。送曼丽出国,给她花不完的零花钱,将来不过再是一笔钱的嫁妆一切就能够了结,她已经长大了,做了这些已经是仁至义尽。孙万国的新妻子对这一切都不置可否,豪门千金的见识和心思本就不会在意这一点小事,而既然有人可以自觉自愿地锦上添花,便更可以不露声色地接受,波澜不惊的优雅是美德。
曼丽就这样被解决了,她和孙万国之间的联系不过变成了小小的一张附属卡,孙万国付她的账单从不会手软,求的便是曼丽远远地守在任何一个地方,离他的家远远的。所以曼丽此次暑假回去的探亲活动,孙万国是并不欢迎的。好在他的妻子依然维持了大家闺秀的胸怀,至少接待了曼丽,但曼丽是明白的,她和当年的菡碧对自己的心思其实大致是相同的,不同的只是态度而已。
曼丽所想的不过是融入这个家庭,到最后却依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实现这个愿望,失望让曼丽崩溃了,她告诉碧珠,其实成人礼上的礼服也不过是她自己为自己准备的,只不过刷着孙万国的卡,她便和自己说是一个父亲为女儿精心准备的,她不知道的是,这一个谎言所温暖的,却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心灵。
曼丽抓着碧珠的肩膀,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哭叫:"碧珠!你知道吗?我的爸爸需要他新的人生,那里面没有我!我是多余的!过去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多余的!"
碧珠在那天夜里陪曼丽坐到天亮,直到曼丽筋疲力尽终于沉沉睡去,满是泪珠的脸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中更令人心疼。碧珠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无法把曼丽再弄回床上,只好在曼丽身后垫了厚厚的靠垫,又拿了厚毯子轻轻替曼丽盖好。
碧珠把依然亮着的台灯关好,走出了曼丽的房间,走到门口时不知踏中了什么东西,在地板上闷闷的扑嗤一声响,碧珠低头去看,原来是一颗心形的水晶项链坠,薄薄的水晶破了一地,流出了装饰满彩色碎纸屑的液体。碧珠记得这链坠,是一家奢侈品公司当年推出的儿童饰品,当年它是曼殊的,是孙万国送的生日礼物,在跟着菡碧逃离孙家的时候,曼殊忘了把它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