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阿白送来的那壶"银针"斟出一杯递给他,缓缓应道:"先喝杯茶吧。菜的事情没什么难度的。"
他却显得更加急切,似乎有些放心不下:"我一定要在这一两个月中做出最好吃的回锅肉来,您多帮帮我吧。"
我喝了一口茶,不着急说话,我刚刚已经给过了承诺,并不想如他所愿的那样再三保证,像是一个同谋。
想不到子濯却霍地站起来,向我鞠了两躬:"您一定要帮帮我,不瞒您说,我来这学做回锅肉也是被我老婆逼的,我们已经没办法过下去了,但是她不离婚,她刁难我,让我做饭给她吃,她吃满意了就答应跟我离婚,我不会做饭啊。我知道她最喜欢吃回锅肉,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做,我要做出好吃的菜给她吃,让她能放我一马,我真的必须要做到的。"
很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学做菜来讨老婆欢心的男人并不新鲜,却第一次遇到学做菜来讨好老婆换取自由的男人。不好说是可气还是可怜,我只是一个不了解内情的旁观者,并没有判断的资格。
于是我站起身,做了送客的手势,但口气依然和缓地劝道:"教好这道菜对我并没有难度,学好这道菜是你需要做的努力。我们约好的日子见吧。"
子濯礼貌地和我告别,临走时眼里竟还闪烁着期待和恳切,毫无心机的掩饰,反而更令人觉得茫然。
......
子濯和佳佳的婚姻会形成这样的局面其实是他们两个谁都不觉得意外的事情,尤其是子濯,他甚至乐于看到这样的结局。子濯从一开始便不满意佳佳,佳佳性格倔、嘴巴厉害,而且不漂亮,并不是子濯喜欢的类型。
子濯喜欢思雅,这点佳佳知道;子濯和思雅已经是多年的情侣,这点佳佳也知道;但是子濯的妈妈不同意子濯和思雅在一起,而极力撮合子濯和佳佳,这点佳佳更是清清楚楚地知道。其实在外人看来,佳佳的努力是有一些委屈的因素在里面的,但是没办法,佳佳就是喜欢子濯,从小就喜欢,所以佳佳心甘情愿地接受着两家父母的安排,并在他们的推动下"击败"了思雅和子濯结婚,子濯的心有所属,佳佳装作不知道。
其实如果不是思雅的退出,佳佳也是未必有机会的。
思雅出现在子濯的视线中,几乎是以一种女神下界的姿态。在浪漫得如同乌托邦一般的校园里,思雅穿着白色的长裙从礼堂的台阶上走下,凡间几乎一半的男孩便都被摄去了魂魄,中毒最深但却唯一得到解药的一位便是子濯。
在子濯眼里,思雅便是完美的,她美丽、安静、清雅得永远像高山流水。在子濯心里,思雅也是无可取代的。所谓千金易得,知音难求,子濯觉得自己和思雅的灵魂契合度总是能达到人类极限的高度。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工作两年,他们一直携手走过,思雅便是注定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人,子濯早已经这样根深蒂固地认为了。
可惜一切看似一眼便可看到底的故事便总会有变数,子濯和思雅的爱情其实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隐隐的乱流便是子濯妈妈的反对,这股力量逐年加码,从大学时代的不置可否到研究生时代的暗中拆散,一直升华到毕业工作时的明令禁止,越演越烈。
子濯的妈妈对思雅的反感根深蒂固,但她的喜好却也不难琢磨,像子濯妈妈这样的父母其实都是类似的,他们的心里儿子所在的是一个至高无上的高度,而儿媳只能占据一个辅佐的位置,所以他们欣赏的儿媳必须是善于家务善于生活善于管理丈夫的类型,统称为"过日子的人",佳佳便是一个典型,而思雅便是一个反面典型。
思雅在工作上的能干和家务上的生疏被他们视之为"不顾家";思雅的清高被他们解读为冰冷得"不懂人情世故";思雅的现代派被他们视之为"自私"而会让他们的儿子受罪。所以子濯的妈妈非常反对思雅和子濯的恋情,这种反对是不容辩驳的,是必须要子濯从中二选一的。
子濯最初低估了妈妈反对的力度,并心存幻想,打算依靠怀柔政策和锲而不舍来打动妈妈的心,而子濯妈本人的态度则永远只是那四个冰冷的字:"坚决反对!"子濯已经作好了负隅顽抗的准备,他大义凛然、视死如归,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可惜思雅并不配合子濯,子濯妈的反对给了思雅无法释怀的挫败感和羞辱感,使得思雅已经萌生了退意。思雅认为自己这样的女孩是不该遭受这样的待遇的,她觉得自己是一枝莲,只需出污泥而绝不需要和污泥战斗,她只想静静绽放在某处等待懂得欣赏的人去欣赏,要她苦苦哀求的努力,她其实并不希望自己做到。所以也许子濯和思雅曾经契合度非常高的灵魂其实都存在完全陌生的反面,一转身,也许就是一辈子。
思雅和子濯分手的那一天,依然是以一种出尘的优雅方式完成的。那天刮着不大不小的北风,思雅向子濯表明了心意,然后客气地握了握子濯的手,之后转身飘然而去,她颈间的白色围巾随风飞舞,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她的手拂过被风吹乱的长长的头发,姿势很眷恋,却始终不曾再回头看子濯一眼。子濯发现,思雅从他视线中离去的姿势和出现时一样都是如女神般的仙袂飘飘,没有原因,没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