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瑜不答话,灵卉就继续说道:"我真难想象,我们都变老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比如,二十年以后,我们是什么样子的?"
瑾瑜看了看灵卉,笑了:"还能什么样,那时候咱们肯定结婚很久了,就是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中年妇女呗。"
灵卉推了瑾瑜一把:"去,你说得我一点兴致也没有了。"
瑾瑜笑得更厉害了:"人哪有不变老的,你们女的就喜欢听好听的,哪怕是违背自然规律的。"
灵卉扫兴地站起身子,把手一甩,径直向山下走去,嘴里说着:"讨厌的瑾瑜!好好的一个晚上都被你弄得败兴死了,讨厌!"
瑾瑜忙起身去追,终于拉住了灵卉的手,瑾瑜对灵卉扮了一个鬼脸说道:"好好好,我说错了,那就我一个人变老好不好,我想想啊,二十年以后,我是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大叔,但是你不老,你一样是二十岁,和现在一样,又年轻又漂亮。"
灵卉想憋住不笑,却怎么也忍不住,笑着说道:"那当然好了,不过我不要嫁给老头子。说不定到时候我一见到你,我就跟你说:'哎,这位大叔,有点眼熟,好像二十年前见过。'"
灵卉的口气把瑾瑜也逗笑了,两个人笑闹在一起,就像他们经常那样。那天我追着萤火虫也跑上那座小山坡的时候,他们还在那里笑闹着,那情景是那样的幸福美好,即使是当年不谙世事的我撞见了,也觉得不忍打扰。
那一次,终究是有些太珍贵了。
那之后不久,灵卉和一些朋友去旅游,她在旅游大巴的最后一排睡着了,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遇到了对面驶来的一辆酒驾车,大巴司机猛打方向盘解围才保住了一车游客的命,但灵卉却从敞开的窗户中被甩了出去,直接落入了山涧,甚至没有人看到她在最后一刻的坠落,是什么样的姿势。
灵卉真的没有变老,她永远留在了二十岁的那一年。
有一晚,我已经在家中睡下了,瑾瑜打电话给我,一定约我到店里去,他的声音很有醉意,我忙披衣下床,赶到店里。
阿白已经被他闹醒了,正在料理间煮醒酒汤,我摇摇手告诉他不必了,阿白便想泡茶,我忙叫他去睡,自己招呼瑾瑜。
我关掉阿白煮了一半的醒酒汤,找出一只玻璃杯,倒了一些凉白开给瑾瑜,瑾瑜的醉在心中,不是一杯酸汤便可以解救的。
瑾瑜一口气把水喝光,眼睛有些红,他问我:"你告诉我,蚝油生菜,用水煮做出来的和用油炒做出来的,究竟有多不同?"
我忍不住笑,半夜三更他这样来了,难道就为问我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么?
他看着我笑,然后别过脸去,把脸埋在手中:"你别笑。"
瑾瑜真的有些老了,他脸上的轮廓已经有些模糊,发际也有些靠后了,已经二十年,任谁也不会毫发无损的吧......
灵卉走了以后,瑾瑜结过四次婚,但都失败了,每一任的新娘似乎都颇有灵卉的影子,但瑾瑜最后还是发现,她们都不是灵卉,四十岁生日过了,他又恢复了孑然一身,对灵卉的情意似劫数,依然令他无法自救。
原来的那些好朋友差不多都散去了,却沉淀下几个特别要好的依然留在身旁,如今的大家什么都有了,便更看不得瑾瑜的不幸福,于是在他又一次的婚姻瓦解之后,有一天,他们拉了瑾瑜出去玩,在那次的聚会上,他认识了格格。
瑾瑜见到格格的时候,她正在屋子中央的桌子上跳舞,裙子很短,妆画得很浓,胸前别了一只蓝色的玫瑰,很刻意的妖冶。很多快乐而疯狂的年轻人围着她舞动,她看似很享受这种感觉,脸上全是幸福的表情,而不只是卖弄。一支舞跳完了,瑾瑜的朋友大斌把她叫了下来,介绍给瑾瑜。
格格满不在乎地跳下桌子,几乎是从天而降地落在瑾瑜的面前,朝他随意点了个头,用年轻女孩特有的故做漫不经心的语调说:"嗨,大叔,有点眼熟。"
瑾瑜便愣住了,格格向他一笑,那笑容仿佛是从多年之前尘封的井底捞出的,水淋淋的鲜活,瑾瑜知道自己很傻,但他就是那样,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大斌却没有发觉,依旧和格格玩笑:"你啊,见谁都这套词儿,今儿这叔叔老实,别逗他啊。"
格格却随随便便地把手一摊,然后身子一扭,搂住瑾瑜的肩膀,表情夸张地说:"哎呀真的!哎,大叔,咱们肯定在哪见过。让我想想,嘿,我想起来了,二十年前,我二十年前见过你。"
格格说完便放声大笑起来,大斌也跟着笑,笑过之后说:"格格你真能逗,你才多大啊,二十年前见过他,二十年前有你了吗?"
格格还没回答,瑾瑜却忽然插话:"有她,二十年前有她。我肯定!"
格格听了又大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气来,大斌却怪异地看了瑾瑜一眼,忙推了推他的肩膀:"哥们儿,你可别瞎琢磨,这可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瑾瑜对大斌说:"你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