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成钢觉得他的人生仿佛是被自己的名字下了一个符咒，虽然叫做成钢却从来也没有"成钢"，而是窝窝囊囊委委屈屈地过了大半辈子，人不机灵手也不灵巧，在车间里被分配的是最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每天出的力最多却只拿着很少的工资。但成钢的老母亲在世的时候却总夸成钢"命好"，因为成钢娶了贤惠的妻子秀兰，秀兰不但是个好老婆，还为成钢生了一个聪明漂亮的儿子小成。

    成钢家的日子一直是过得波澜不惊，儿子一天一天地长大了，学习不好但是却很机灵，就像很多平凡人家的孩子一样。成钢的收入虽然一直不多，但是凭借秀兰过日子的精打细算，每月还总是略有结余，成钢觉得很满足，他总想起父亲在世时总说的那句话："这人啊，得懂得知足。"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总是靠坐在床头摞成一摞的被子上，从面前的炕桌上端下一盅烧酒吱地一饮而尽，一抹淡淡的红晕便从脸蛋蔓延到整个额头。

    父亲去世之后，成钢接替了小炕桌前的位置，他也渐渐习惯把父亲的那句话隔三差五地对自己的儿子小成说，小成开始时还默默地听着，不发一言，只顾把秀兰准备的饭菜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但随着他一天一天地长大，他对成钢这句话越来越反感，终于有一天，小成停下了筷子，面带不屑地接口道："知足？怎么知足？像你啊？"成钢一下子噎住了，啪的一声把筷子摔下，想开口骂他，想了想却又说不出话来。

    下岗的第一波风潮还只是淡淡吹来了一个味道，成钢便已经领到了自己"光荣下岗"的证书，他这一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引领什么潮流，但却结结实实地赶上了这个时髦。

    好在他还有一些积蓄，便想方设法盘下了小区外街边的一个小商铺，原来的老板是开汤圆店的，成钢便保留了店里的家伙物什继续卖汤圆，又添了一些零七八碎的杂货，从电话局申请了号码，设了一个公用电话，像模像样地开起了一个小卖店。小商铺临街，旁边有一所小学校和一些单位的办公楼，生意还不错，收入比在工厂时还要略强一些。秀兰包汤圆的手艺很好，尤其是黑芝麻馅儿的，又香又甜，汤里还老老实实放着货真价实的糖桂花，香气扑鼻，是最受欢迎的吃食。成钢和秀兰每天一起忙忙碌碌，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失落，但他终究还是很介意自己下岗的经历，觉得自己是因为没用才被放弃的，而今天听了儿子小成的这番话，他怎么也不能控制住自己内心的郁闷。

    一直到那晚睡在床上，成钢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秀兰最明白他的心思，便低声劝道："孩子一句话，你就至于这么着？"

    成钢叹口气："我这个老爹没本事，连自己的儿子都看不起啊。"

    秀兰笑了："小成子正是十五六岁讨人嫌的岁数，又愣又混，谁家的小子都是这样的，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早点睡吧，明早起来还要包汤圆呢。"

    妻子起早贪黑地和自己忙活，成钢有些过意不去，忙说道："睡了，这就睡了，你也睡吧。"

    屋里的空气有些闷热，成钢推开了窗，夜风悄悄吹了进来，有些燥热的心里舒服了很多。

    第二天一早，成钢醒来的时候，秀兰已经在包汤圆了，秀兰的芝麻汤圆做得真好，把炒熟的黑芝麻细细碾碎，拌上猪油、白砂糖和淀粉，那浓浓的香味让人垂涎，做好的黑芝麻馅儿用刀切成小小的方块，放在和好的糯米粉中，用掌心揉成小小的圆球，成钢喜欢看秀兰包汤圆的动作，轻柔而麻利，秀兰的嘴巴下意识地微微抿紧，那种表情很认真，很动人。见成钢醒了，秀兰微微笑道："快起来洗脸，我已经先给你煮了一碗在锅里，快吃了好去开门。"

    秀兰说着打开锅盖，一大团水蒸气便扑开来直轰到秀兰脸上，她的表情瞬间变得鲜艳起来，热水中的汤圆白胖胖的，放一勺糖桂花在汤里，能叫人一直甜到心里。

    以后无数次，成钢都会想起这些画面，心里的苦便微微带了甜味，像诱惑人能勉强喝下的药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