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成初中毕业之后不愿意再考高中,上了一所技校学习调酒,上技校是成钢拍的板,因为学校在当地很有名气,能够包学生的分配,百分之百安排就业,但学习的专业却是小成自己选的,成钢本来想让小成学一门手艺,比如车工或者钳工,却被小成一句话顶了回来:"学那些干吗?进工厂?然后像你一样下岗吗?"小成这样一说,成钢便无话可答,只得听他自己的意思选了"调酒"的专业,后来成钢看电视,看见电视里演的国外著名调酒师的节目,知道好的调酒师也是很受欢迎的,不但工作好找,而且收入也高,便也放下了心。
小成上了技校之后,很快便闹着要买电脑,小成看上的电脑要五千多,秀兰有些舍不得,但成钢却很痛快地答应了,因为电视里说,电脑是新世纪每个人都要掌握的技能,网络是当今社会最便捷而强大的生存工具。成钢虽然不大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但他不愿意让小成缺失这些重要的技能,所以成钢很快给小成买来了电脑,并且申请下了网络。小成高兴极了,也因为这样,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顶撞成钢,在吃饭的时候甚至还帮成钢添饭倒酒。
小成渐渐长成了大小伙子,虽然很瘦,但是个子很高,皮肤白白的,一双单眼皮的眼睛,脸上棱角分明,嘴唇很薄,抿紧的时候便带了一些酷酷的样子,学着时髦的样子剃了很短很短的头发,耳朵上打了洞,穿上小小的耳钉。成钢渐渐发现经常有各式各样的女孩子来找小成,但小成总是对她们很冷淡,那些女孩子却热情似火,有时候甚至会在门口争风吃醋地吵架,成钢此时便会故意凶着脸把她们赶开,心里却甜丝丝的,有些为儿子骄傲。
眼看小成毕业了,工作已经安排好,学校的分配方案有好几个,成钢又托了人,花了一些钱,小成被分配到本市最大的娱乐城调酒,月薪比成钢小店的收入还要多一些。小成依旧很受欢迎,女客人喜欢他的帅气,男客人也喜欢他调酒的手艺,小成总能收到很多小费,手头宽裕了,便大方地往秀兰兜里塞去,秀兰高兴得不得了,成天和成钢显摆儿子给的零花钱。
但这样快乐的日子秀兰却没有能够多享受几天,秀兰病了,病得很重,肾病,需要每周做两次透析,以成钢家的经济状况,渐渐有些拮据起来,秀兰的确是个好女人,她没有过多地让丈夫和儿子为难,才病了不久,竟已经渐渐到了弥留的境地。
秀兰离世之前,唯有两件事情放心不下,一是小成,她嘱咐成钢一定要好好帮儿子成一个家,另一个就是成钢的铺子,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着芝麻汤圆的做法和诀窍,她已经拿不动笔了,便叫成钢一笔一画记下来,并重复念给她听,直到听得一字不差了才略略放下心来,叹了口气,人便仿佛一下子干瘪了下去。
秀兰走后,成钢在父母安葬的墓园买了一处位置,是双穴的墓,秀兰的骨灰安然地放在了里面,另一边则是留给自己的,成钢觉得自己比秀兰幸运,可以在活着的时候便对安身之所了然于心。下葬那天小成迟迟不肯从墓地离开,成钢也不强劝他,父子两人在墓地一直待到天黑下来,成钢一直坐在墓碑旁边的矮石头上抽烟,直到小成走过来叫了他一声:"爸,回家吧。"
坐久了的腿有些麻,小成微微搀了他一把,成钢一抬头正好撞上小成的眼神,那双眼睛红红肿肿的,成钢的心忽地便一颤,小成则躲闪着走到成钢前面,父子两个一前一后地走出墓地,觉得幸福和圆满被埋葬了一大半。
日子依旧那样淡然地过去,小成似乎变得更加沉默了,成钢越来越觉得,家里没有了女人,他和儿子之间相处似乎总有些尴尬。小成的生活越来越没有规律,成钢渐渐也摸不清他在家的时间,成钢知道小成交了女朋友,那个女孩子他见过一面,长得很普通,但嘴角有颗鲜红小巧的胭脂痣,竟将整张脸衬得异常妩媚,她总是打扮得分外时髦,成钢虽然不懂,但也能看出女孩子家境不一般。街口香烟店的老板娘告诉他,那女孩子随随便便换来换去的手提包,每个也要几万块钱,更不要提女孩子经常会开过来的那辆小小的汽车,据说价钱几乎能买下成钢住的这个小区一层楼的房子。成钢不是不希望小成考虑终身大事的,但他希望小成能够找一个登对的姑娘,过属于他们这个阶层控制范围内的日子,这样的女孩子,在成钢眼里始终不是合适的对象。成钢曾经试探性地和小成谈过,小成只说了三个字:"你别管。"成钢便止住了话头,没有了妻子在一旁调和气氛,他甚至不知道接下去的态度是该硬还是该软,就那样愣住,直到小成摔门离开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