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脱坯烧砖为备战
1970年秋天,我们进入初中一年级下学期。
选举排委会,我又被选为副排长。
当时的哈尔滨市,备战气氛愈加浓重。到处都在挖防空洞。因为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说:“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满街都是学生们在和泥脱砖坯,然后烧制成红砖,说是建造防空洞用。
我们也迅速加入了这个行列之中。
国庆节后,先是姐姐她们学校开始要求学生都要自己脱制砖坯,每人要求交30块。我帮她一起来制,借了一辆手推车,拉来黄土和沙子,然后和成泥。我们家在道里区,这里的土壤都是黑土,不能制砖,而黄土要到南岗区去拉,那里正在建造全市的大型人防工程,挖出了大量黄土,各个学校制砖坯都去那里拉黄土,土很多,随便你拉多少都有,但是距离很远,拉一趟很累的。沙子去江边拉就可以,还近些。好在只要制坯几十块,黄土和沙子的量都不大,干了一晚上就脱出来了。
几天之后,我们学校召开大会,传达战备报告,学校做了动员,中学部停课,开始脱坯制砖。
排里分成几个小组,秦晓辉、谢雄福、艾力男等一组,宋庆军、将永杰、王立平等一组,我带一个组,女生也都分散在这些组,开始干起来。
我们小组在我家楼下孙祖平家门口摆开了战场。我这个小组的力量说起来在各个组里是最弱的,孙祖平、王玉丰、关健文,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个子小,跟老谢、大军、永杰他们简直没法比,除了我而外这几个别说班干部,连红卫兵都没有一个。分配的原则是我们几个的家比较近。
第一天先去拉黄土,没有土就没办法制砖啊。我们借了手推车去南岗博物馆人防工程那里拉土。路很远,还有很大的坡,一天拉两趟就很累了。我以前也没拉过手推车,从南岗往回拉土时我干了一件非常危险的事,路过省报社时,有一个很陡的大下坡,拉着手推车下坡时我就不知道怎么拉了,因为不用拉车就推着你走,我走了几步后就上来一股傻劲,拉着满车土就一路飞跑下来,把路旁的行人都看呆了。后来我看那些拉手推车的下坡时都把车把翘的高高的,把车板拖在地面上,身体后仰,双腿尽力前蹬使重心后倾。想想有点后怕,拉着重车往坡下跑,跟加速度赛跑,万一腿一软脚下一绊,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备好黄土和沙子,按比例和沙泥,比例大概是七分土三分沙子。在平坦的地面上用坯模子蘸水然后在沙子里沾过,把沙泥摔在模子里按实,用铁丝弓子在模子上刮平,把上面刮下的沙泥去掉,把模子轻轻拿起,一块坯就脱好了。沙泥的比例很重要,沙子放少了,泥沾模子脱不下来,干了还容易开裂,而放多了沙子砖坯容易粉。为了加快进度还有用双模子甚至三联模子的。
脱好的坯需要晾晒,为了怕被人踩坏或丢失,学生们都整夜轮流看守。我们从第三天开始脱坯,脱了五六十块天就黑了,我们准备连夜干。夜深了,有的同学睡觉去了,我还是坚持干着。哈尔滨10月中旬的夜晚,已经很凉,他们穿着大衣还叫冷,可我一直在干着活,只穿件毛衣也不觉得冷。他们说:你别硬挺啦,快穿上大衣吧!可我真不冷,穿着大衣怎么干活呀。一直干到后半夜三点才停工,然后就准备看守。孙祖平的二哥祖文好一顿把我们讥笑:“你们就脱了这么几块坯还准备看一宿?谁会稀罕你们这破玩意!赶紧回家睡觉去!”
这样干了几天,已经脱了几百块坯,先脱的已经可以立起来晾晒了,我们白天干晚上看,我裹着件大衣困了就席地而睡,醒了就干,饿了回家吃口东西。几天下来全排还属我们组干的最多哪。
第一次整夜地在露天过夜,第一次整夜地望着天空看星星,第一次从黑夜看着黎明到来直到太阳升起大放天光,感受非常独特,一生难忘。
老谢他们组分了,老谢、力男、姚丽他们几个到我们组了,这下我们组的力量大大加强,老谢又非常能干,每到夜晚寒冷,他就弄根木头来,一会就劈成一堆柴禾生起火来,我们围着取暖。
又过两天,全排都合到我们这个组来了,男男女女几十号人,白天晚上的好不热闹。我坚持了这些天,真是又困又累,经常大白天就睡着了。兆老师看了很着急,硬把我送回家,姥爷最近刚从河南来,老师把我交给姥爷,说一定要让我好好睡一觉,不休息好了不准再去。姥爷硬是把我锁在屋子里睡了一大觉。
弟弟白天也经常跑去凑热闹,那时他刚8岁,顽皮得很,同学们都爱逗他玩。
晚上已经很冷,蒋永杰和王立平从很远的地方扛来一根长长的木头电线杆,上好的松木,大伙砌弛喀嚓地把它劈成木柴,点起大堆的火,全排围坐在火堆旁,看着天上的星星直到天明。
忙活了10天,我们排脱坯1000多块,其中我们组就脱了600多块。据说三排一个组就脱了1500块,八排脱了一万多块,现在想起来,他们可能是有点夸大宣传。
脱完坯还要烧成红砖呀。当时发明一种快速烧砖法,用砖坯搭小砖窑,用煤和煤渣加泥脱煤坯,然后装窑时两块煤坯夹几块砖坯,下面再用煤烧,一夜就可烧成。
我们在附近18中的操场搭窑,在那里烧砖。蒋永杰带几个人去搭窑,我带领一部分人脱煤坯。当天一直干到夜里11点多钟。
第二天又接着干,砖窑终于搭好,我们的煤坯也脱完了,然后装窑,准备煤和木柴,点火了!
第二天早晨,出窑了,烧成功了!同样的方法又烧出了第二窑砖,两窑砖共烧出700多块红砖。
当时我写了一篇稿子,这样记录了烧砖的过程:
熊熊烈火炼红心
正当全国人民紧跟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掀起学习新党章,改造世界观的伟大高潮中,我校为了落实毛主席备战备荒为人民的伟大号召,开始了烧砖活动,由于没有干过,须要先有一个排打头炮,这项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我们六连一排的肩上。我们一排的同学接受了任务后,一个个摩拳擦掌,一致表示:“一定要完成好这次任务。为革命烧好砖。”
深夜,满天星斗,行人已很少了。这时,一群革命小将飞快地向十八中操场奔去,这就是六连一排的同学。去参加烧砖的战斗。
十八中操场,只见灯光四射,人影闪动,一场战斗已经打响了,红卫兵同学已经把砖块都装进窑洞了,帮助装完后,立刻开始了紧张的烧砖战斗,火点着了,几个烟筒都冒出了浓烟,同学们想到我们亲手做的砖坯要烧出来,为社会主义建设出把力了,心里非常高兴。立刻加劲干了起来。
困难再大,挡不住用毛主席思想武装起来的人。
在滚滚浓烟,熊熊烈火面前,我们的同学都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在浓烟中,没有一个怕烟熏逃跑,在浓烟里,同学们奔跑着。有的加煤,有的扬土,同学们脸被熏黑了,衣服被熏黑了,但是,忠于毛主席的心更红了。
烧砖就要加煤,而且要经常向外掏焦,一开窑门,熊熊烈火迎面扑来,站在窑门十几步以外还燎得生痛,更不要说站在门口向里加煤了,这时蒋永杰、宋庆军、王立平、谢雄福等同学主动承担了这项艰巨的任务,他们的脸,臂上都烤红了,但同学们毫无退缩,坚持战斗。我们知道,他们正在锤炼一颗忠于毛主席的红心啊!
夜深了。月色下,炉火通明。同学们都在不知疲倦地干着。夜里两点多的时候,同学们还在坚持干。一阵阵困意袭来,有几个同学坚持不住了,想睡觉。“走,拉煤去!”有个同学说。“对,这样就不困了。”大家都很赞成。一车煤拉来了。同学们不太困了,但有的同学还是睡了,只睡了半个小时,就不睡了,起来干活。同学们用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困难。冲破了黎明前的黑暗,迎来了曙光。看!东方红了!
早晨,大家轮班吃完饭后,又来到操场,坚持参加战斗。同学们虽然一夜没有合眼,但谁也不休息,坚持战斗。同学们叫蒋永杰、王立平等同学回家休息,他们说,同学们没有经验,我们走了不行啊!坚持不走。谢雄福等几个同学也坚持不下火线。这样,我们又坚持了一个白天。下午四点多,兄弟排来接班,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同学们恋恋不舍地望了望快烧好的砖,离开了战斗了24小时的地方。
砖,快红了。我们同学的思想啊,也会同这砖一样,也渐渐的红了,更红了。
这篇稿子刊登在我们排的黑板报上,是写字最漂亮的“排花”流淌姐姐用彩色粉笔以娟秀的美术字一笔一笔工整地写在黑板上的,还加了华丽的报头。
我们全排50多人停课忙了半个多月,从脱坯到烧窑,最后制成红砖700多块,平均每天每人制造一块砖。
我们烧制出来这些七扭八歪的砖在学校门前堆放了几个月,最后不知运到哪里干什么去了。
全国大跃进全民大炼钢铁小高炉遍地开花的时候,我们刚出生,我想我们这样的脱坯烧砖也就是大炼钢铁的回光返照吧。
当年那些小型的防空洞很多都变成菜窖了,后来都废弃了。大型的人防工程后来改成地下通道和地下商场,成为哈尔滨最有名的“金街”,现在又在改建地铁,总能派上新用场,也算“与时俱进”吧。
这脱坯烧砖锻炼出的本事后来我还真用上过。5年后的1975年9月,我下乡到北大荒一年后,带领一个齐齐哈尔滨新青年排也干这个活。当时我所在的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六师提出农业连队要“砖瓦化”,我们每天努力地脱坯然后烧砖,我干起这活特熟练。后来我们制出的砖坯还真都盖了红砖房的宿舍了。这也算是“学有所用”,“艺不压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