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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十、宿舍大院的变迁
    十、宿舍大院的变迁

    70年代初期,我们居住的大院里,开始发生很大的变化。

    首先是居民的成分和结构变化很大,特别是大白楼里。过去我们楼里居住的都是省军区的军队干部和家属,现在正悄然发生着变化。过去我们家的左邻右舍老陶家、老孟家、老魏家等等都先后搬走了。搬来了老刘家、老王家、老许家。这几家人的共同特点,男方都是军队干部,但都是从外市县的军区调进来的,女方都是没有工作的家属,每家都有儿女几个孩子。过去大楼的楼道里都是干净畅通的,谁家都不好意思往楼道里放什么东西,可是现在,垃圾桶,大水缸,柳筐土篮破箱子,每家门口都堆得满满的。一到春天,各家各户都做大酱,把黄豆用大锅糊烂,然后做成一个一个大酱块,放在自家窗外发酵,等酱块都长了绿毛,发出一种味道后,再用小缸制作成大酱。这时节楼里就弥漫着一股大酱的味道。把生葱、蔬菜、黄瓜、萝卜等洗净切条,可以蘸大酱吃,这是东北农村和普通百姓家里经常吃的菜。每到入秋时,各家又都开始渍酸菜。把大白菜整棵洗净,一层层码放在大水缸里,每层撒上大粒盐,把水缸装满,在最上面压上一块大石头。过一两天,等白菜里的水都被盐浸出后,把水缸添满水,这样浸泡个把月,酸菜就可以吃了。这是东北地区冬天民间最主要的蔬菜,把渍好的酸菜捞出洗净切细丝,可以用肉或荤油来炒吃,也可以做酸菜猪肉炖粉条。这时节楼里又弥漫着酸菜的味道。

    我们家不是东北本地人,大酱也不会做也不会吃,倒是学会了渍酸菜,每年入秋也要渍一大缸。

    大院里发生的另一大变化是省军区的管理越来越松,直到基本不管。

    1963年省军区刚从道里区地段街搬到松花江边的友谊路时,我们这个大院是第一个宿舍楼,外墙和楼内走廊新刷了白色,每个房间的墙壁都是不同花色的彩墙,崭新的门窗,刷了亮色红漆的实木地板。虽然是公共厨房和公共厕所,都是全新装修的,安装了管道煤气。房屋举架很高,楼梯是水磨石的,非常宽敞。虽然只有三层楼,但因四周没有更高的建筑,所以采光非常好。院子里有专用的粮店和公共澡堂,一楼是军区门诊部。三楼有通讯站,院子里有摩托队。有专门的人员看大门。那时候无论是院子里还是大楼里,都干净得好象一尘不染。爸爸因为当时是秘书处长,搬来最早。不久军区在通江街新盖了宿舍,都是单元式的,每户独立厨房和卫生间,这幢楼被称为“处长楼”,其时爸爸已经转业,我们家就一直在原来的这幢大白楼继续住下去了。

    文革开始后,因为停课和社会生活逐渐混乱,一些半大孩子开始淘气,孩子们整天上房顶玩,在楼道里追逐嬉闹,在墙上乱涂乱画,在地板上乱砸,把厕所下水道的铅管偷出去卖钱。互相打架踢门砸玻璃,把门诊部里的注射器偷出来抽水打水仗。因为商店里食品供应变差,各家各户开始养鸡,院子里和楼道里开始变得又脏又乱。但是当时军区的管理还是无处不在,每年入秋,管理处都派人来,把各家各户和楼道里破损的玻璃换好,把门窗修好。大汽车拉来一车一车的煤堆进院子,准备冬天供暖。粮店和浴池都照常开门。冬天到时,室外气温达到零下30度,可屋子里和大楼里都是温暖如春。

    三楼通讯站的干部制作了一个“值日牌”,倡议楼上的各家各户轮流值日,打扫楼道和公厕卫生。这个倡议立即被住户们接受了。该谁家值日了,谁家就清扫,而且用拖布把走廊都拖干净,完事后把值日牌交给下一家。在几年的时间里,各家都非常认真地遵守。

    爸爸因为已经转业到地方,文革初期造反派曾多次到我家来闹,贴大字报,抄家。每次军区听说消息,都立即派警卫战士来维持秩序,制止造反派,理由是,这是军区宿舍,不准胡闹。

    进入70年代后,省军区又搬迁到新址,我们这个院子里省军区的现役干部越来越少,后搬进来的都是从外地刚调进来临时安置的干部,还有就是像我家这样转业后还寄住的,所以,军区对这个院子的管理越来越松,军区门诊部也搬走了,浴池也关门了,每年对大楼的修缮完全停止了,只是残存着每年冬季的取暖,还有个粮店维持着。后来粮店着了一把火烧掉了,这回彻底不管了。只是每月派人来各家收房费。那时候房屋都是租赁形式的,连各家的桌椅板凳都是营俱,都算钱的,当然费用很低,每月大约就是几元钱。可是因为军区完全不再管理,也没有任何修缮,居住条件越来越差,所以住户们都很有意见,这点费用也不愿意交,到后来整栋楼谁家都不交,只剩我们一家交费,连收费员都不好意思收我家的钱了,但是我们家还是坚持一分不差地交费。这就是我爸爸妈妈的为人和做事原则。

    但是,房子的情况越来越差,我们家住三楼,房盖已经完全坏掉了,天一下雨屋子里就漏,真是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外面雨停了,屋里还漏雨。后来我们家找爸爸单位来帮助修了一下,勉强维持下去。

    1982年,妈妈因病去世,那一年我已经从下乡的北大荒返城3年,正在读大学三年级。那年爸爸单位分了一套33米的小房子,当时爸爸回云南去叔叔家暂住一段时间,我抽空把新房子收拾出来,找了同宿舍的几个同学把爸爸的东西搬过去。这边大白楼上,姐姐和弟弟各住了一间屋。

    军区开始找我们家了。因为爸爸转业已经快20年,而且一直在单位担任主要领导,军区认为我们家早都在地方上解决了房子,没理由再住军区的房子。军区还派人到爸爸单位去找。但我们家的实际情况是,爸爸妈妈都在各自单位任领导多年,给单位的干部职工解决住房问题无数,却从来没给自己考虑过。爸爸这次分配的房子是他离休后单位以“补差”的形式给解决的。所谓“补差”,是因为爸爸这个级别的干部按当时规定有65米住房,如果有子女一起生活,按每人10米计算。我们家在军区这边,两间房加起来32米,加爸爸单位分的35米,也就是爸爸自己的住房标准,我们三个子女都没计算在内了。爸爸单位跟军区的人说明了情况,他们也表示理解。

    后来弟弟成家,有了孩子,还住在那里,房子的状况就更差了。经常停电停水,楼里老鼠乱窜,冬天只是维持锅炉不冻,室温最冷时只有几度。一直熬到整个大楼动迁,这已经是90年代的事了,全楼居民都动迁到河图街的新楼,后来我去弟弟家,还碰到很多过去的邻居。

    大白楼的旧址上,盖起一幢新楼,是省工商局的办公楼。

    每次回到哈尔滨,偶尔走过这里,我都要环顾一番,试图寻找我从儿时到青少年在这里生活过的些许痕迹。而岁月之河已经带走了一切,只残留着点点记忆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