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贵爬到窗户下,点着烟袋吸了一口,对准小窟窿往屋里吹烟。突然,背后窜出两个人来,硬邦邦的家伙顶住他们的后脑勺……】
1
逼走榔头,关三炮躺在炕上翘着二郎腿,心里骂道:石大山,跟我作对?哼,我就挖你心肝叫你疼!毛驴拴在我的槽子上,有火有气你得憋着,屁都不敢放一个……
“汪汪!”大青狗叫。
何贵一瘸一拐闯进屋,叫道:“不……不好了!狼……狼把那小子……劫跑了……”
“啥?!”关三炮呼地坐起来。
何贵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呼哧呼哧喘着。他的裤子被狼撕破,腿肚子上的伤口往外翻翻着淌着血……
“哎呀,咋啕成这样?”那塔莎惊叫着,爬上炕撕块褥单子给他包扎起来。
金基灿跑进来抄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擦把额头上的汗,说:“真他妈的邪性!好悬没把命搭上……”
“到底咋回事?!”关三炮问。
何贵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关三炮说:“走!找他家算帐去!”
对于他们的说辞,石家人半信半疑,既惊且喜。惊的是狼知恩图报,喜的是榔头逃出魔爪。疑惑担忧的是这家伙说的是真是假?榔头现在哪里?
何贵嚷道:“咋着啊?别他妈的装傻呀!”
石大山说:“你说咋着?”
“狼咬死了我的弟兄,还咬伤了我的腿……”
“我家榔头呢?”
“跑了。”
“跑了?我可没见着!”
“姓石的!你啥意思?!”
关三炮说:“大山,何副官跟你无冤无仇不至于害榔头,可你家狼咬伤了何副官,还咬死个弟兄,人命关天,你不给个说法,何副官咋向孙大当家交代?要我说,不如把你那两杆洋炮拿出来……”
大山说:“除了洋炮,我家东西你随便拿!”
何贵翻箱倒柜,也没找到看上眼的东西。“妈的,真是叫花子挂铃铛----穷得叮当响!”又闯进厢房,见墙上挂着山羊皮,跳上炕扯下来。
桂英说:“那是我家老爷子猫冬用的。”
“拿去吧。”石老爷子胳膊上架着猎鹰走进来。
大山和桂英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喜。
“啥好东西?!”何贵把山羊皮扔过来。
桂英抱在怀里,嘟囔道:“不好还抢?”
“啥?我抢你的?笑话!”何贵扭头奚落大山,“姓石的,瞧你这吊日子过的!”
“年头不好,世道不济,还能过啥样?”石大山说。
何贵溜了杏花一眼,笑嘻嘻地说:“哎,你要舍不得洋炮,那就……嘿嘿,我还没老婆……”
“告诉你,别他妈的打歪歪主意!”石大山说。
“那你他妈的偿命!”金基灿说。
石老爷子说:“两位爷们,咱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啥过不去的。三炮知道,打猎的人把洋炮看得比自个儿的命还重,我家老小还得靠它养活不是?”
“是倒是这么个理儿,但何副官就看中了你家那两杆洋炮。不过……”关三炮望着何贵,“看在我的面子上,何副官,你就收他家一杆洋炮得了。”
“那……也中!”何贵说。
“没门!”石大山说。
“嗬!你小子拉屎攥拳头----装横是不?我还就不怕这个!”何贵叫道,端起枪。
石大山也端起猎枪。
金基灿和那个胡子也端枪围住了大山。
关三炮劝道:“哎哎,有话好说。”
桂英拽开大山。
石老爷子把关三炮拉到一旁,说:“大侄子,大山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就看在咱爷们的情份上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事儿你一肩扛两头掂量着办,拜托了。”
关三炮说:“老爷子,你要这么说,我还真得替你们说句话。”
“到底咋整给个痛快话!”何贵催促道。
“大山,我替你给何副官两块大烟膏子,至于咋还,我看这么着,让你老婆给我扛两年活……”
“你算盘珠子打得倒挺响!”大山冷冷地说。
何贵窜上去用枪顶住他的头,骂道:“妈的,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今个儿就插了你!”
石老爷子抄起猎枪,说:“小子,有种你就开枪。”
金基灿和那个胡子冲过来。
“都别动手!”关三炮摆摆手,回头劝大山,“你这个人咋好赖不知油盐不进!?你当我要占你便宜?你不心思心思,你要是跟大锅盔结梁子,孙大当家能放过你?你家老爷子、你老婆和孩子都得受连累……”
石大山浑身一震,说:“你们不是没法子向孙大当家交待吗?我去说!”
“你这人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关三炮说。
何贵咬牙切齿地说:“那中,咱有账不怕算!”
“三炮,我去大锅盔,说不定就入伙打小日本鬼子了,老爷子和她娘仨儿就托付给你照看了。”
“你你!……你跟我说得着吗?”关三炮的脸都气歪了。
2
何贵把大山的猎枪要过去,交给金基灿扛着。
大山说:“你怕我打黑枪啊?俗话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没那么蠢。”
何贵说:“就他妈的你嗑多……”
翻过狼山,爬上野猪岭,他们一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歇歇!”何贵说着,随着哗哗流水声走进沟塘里。
其他人也都跟过去。
来到河边,石大山刚要蹲下去蒯水,忽听对面林子里传出滋哇滋哇的叫声,抬头望去不禁大吃一惊,大野猪领着一群崽儿正在啃青草吃呢!
何贵迅速端起枪。
大山低声说:“打不得!”
“咋的?”
“找死呀。”大山挥挥手,悄悄往回退。
胡子们也依此而行,慢慢退到大车旁。
何贵问:“你他妈的咋不让打?”
“你要是开了枪,恐怕就不能在这疙瘩喘气了。”
“咋的?”
“你没长眼睛啊,那是头母野猪,你要开枪打,它会跟你拼命的。你就是打中它,它皮糙肉厚也伤不着筋骨。可你呢?还有开第二枪的空吗?”
何贵道:“嘿嘿,这么说你救了我?”
石大山说:“救你?你们合伙整我,我巴不得大野猪把你咬死呢!”
何贵略一沉思,说:“你说的倒是实在话。”
石大山不理他,兀自抽老旱烟。
“哈嘁!哈嘁!”何贵犯了大烟瘾,“老金,把大烟枪给我。”
金基灿说:“妈的,让狼给追丢了。”
何贵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哎哎,大山,给我抽一袋。”
石大山说:“我这烟你抽不惯,也不顶用。”
“没肉包子,糠菜团子也对付着用……哈嘁!哈嘁!”何贵难受得抓耳挠腮,馋着脸央求,“给抽一袋吧,大山兄,咱俩儿的过节就算了,又不是啥血海深仇......”
石大山翻了他一眼,把小烟袋递过去。
何贵没命似的抽起来,一袋又一袋,可就是挡不住鼻涕眼泪一个劲地流。
“妈的,咋还不到马家店?”何贵嘟囔道。
日头落山时,望见了马家店。
马家店坐落在三岔道口旁的山脚下,十几户人家。七八年前,姓马的人家在道口旁开了个大车店,南来北往的行人都来歇脚打尖住店,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小屯因此而得名。
“打尖搪桥*。”何贵跨进大车店,吩咐道。
石大山听不懂他的鬼话,径直往里走。
店小二跑过来,问:“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你眼睛瞎呀,谁他妈的大黑天打尖?”何贵不耐烦地骂道。
“谁呀?火气这么大!”随着话语声,老板娘马赛花从屋里闪出肥胖的身子来,“哎吆,是何副官哪!”
何贵的目光盯在她露出怀的大半个nai子上,笑嘻嘻地说:“马寡妇,给我们整个肃静点的地方。”
“马寡妇”是女店主的外号。丈夫得急病去世后,就她一个妇道人撑着店面。虽说四十来岁,却颇有姿色。加之她察言观色,耳听八方,能说会道,把各路江湖中人搞得神魂颠倒,五迷三道的。
“大车店都是筒子屋连铺炕,肃静的地方难找啊?”马赛花说。
何贵掏出一把“袁大头”*,撩起她胸口的衣襟哗啦往怀里一丢,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老子就不信你找不出个肃静的地方来!”
“哎吆吆,哪有这样给钱的?”马赛花忙捂住衣服下摆接住银元,满脸媚笑,“那你们就住账房的屋吧,他讨债去了。”
“马寡妇,我的车马货物就都交给你了,有啥闪失你吃不了兜着走。”何贵说。
“在我这疙瘩你还不放心?”
“对你,我一百个放心。不过,这可是大当家急着用的货……”
“哎呀,知道了。”马赛花娇啧地打了何贵一巴掌,吩咐伙计,“把大车牵到后院马圈去,栓槽饮水喂料,夜里都精神着点,别只管糊猪头----死睡!”
跟马赛花走进东厢房,大家围着八仙桌坐下。
店小二端茶倒水。
“哈嘁!哈嘁----!”何贵连连打着哈欠,道:“马寡妇,给我整点大烟膏子来!哈嘁哈嘁!麻溜点!别磨逼蹭吊的!”
“哎哎,立马就来!”马赛花出去拿来大烟枪、大烟灯和大烟膏子。
何贵夺过大烟枪狠狠抽了几大口,然后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眼品味。马赛花点上灯,烧大烟泡,伺候着。过了一会儿,何贵睁开眼笑嘻嘻地问:“相好的,想我了吧?”马赛花说:“想你?你还真把自个儿当盘菜呀?”何贵伸手抓了她nai子一把,说:“可我想你了。”
“滚犊子!”马赛花笑骂道,打开他的手,转身走了。
“嘻嘻!还跟我装正经呢!”何贵望着她那一扭一扭的***咽口吐沫,回头望着石大山,“嘿嘿,就他妈的一个破鞋!”
石大山厌恶地扭过头去。
“这小玩意不赖呀!”何贵过足大烟瘾,拿着起小烟袋端详起来。牛眼珠子大小的黄铜烟袋锅,锃亮锃亮的;三寸长的枣木烟袋杆,光溜溜透着紫红色;烟袋杆上还吊着个绣花烟包。
“相中就送给你了。”大山嫌他用过埋汰。
“嘿嘿!我这不是夺人之美吗?”
大山没吱声。
店小二端上酱牛肉、炖排骨、熘肥肠、蘑菇炖小鸡,抱来一坛老烧酒。胡子们五啊五六啊六地猜拳行令,大吃大喝起来。
忽听外面有人叫道:“掌柜的,我们的住店!”
“哎,来了!”马赛花迎出去。
院里灯光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长得胖墩墩的,倭瓜脑袋光头顶,大眼睛;身穿白衫青裤,腰系青丝带,脚蹬黄色翻毛皮鞋;肩上搭着钱褡子。另一个长着细高个儿,马脸,络腮胡子,小眼睛;头戴黑呢礼帽,青衣青裤,扎着铜扣牛皮宽腰带,脚穿黑皮鞋;腰间鼓鼓囊囊的掖着什么东西。他们跟马赛花低声说着话,走进了西厢房。
东西厢房开着窗户,中间的距离不到两丈远。那倭瓜脑袋时不时往这边张望……“叭!”何贵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站起来叫道:“哎!那路绺子?当心扎了你的招子*!”
倭瓜脑袋一惊,向他点点头,说:“哦,对不起,朋友。我的,买卖的干活儿……”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个马脸给拽坐下了。
他是结巴?不像,哪……他们……?石大山觉得很奇怪。
“妈的,老宽,春点不开*。”何贵失望地嘟囔道。
此时却见马脸站起身关上了窗户。
大夏天他们不嫌热?怪!
吃完晚饭,客人们陆陆续续地睡了。
胡子们抱着枪头朝里躺下。
石大山躺在炕稍似睡非睡。
半夜时,何贵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出去。稍后,金基灿也轻轻出去了。
这两个小子想干什么?大山心里嘀咕道。
不一会儿,金基灿回来了。
约摸吃顿饭工夫,何贵气喘嘘嘘地回来,叨咕着鬼话:“妈的白虎精,吃人不吐骨头。”
金基灿翻了个身,没吱声。
何贵头一挨枕头就打起了呼噜。
“哗啦!”突然屋外传来响声。
胡子们跳起来追出去。
“哪路绺子?递门坎过来对对麦子*。不是合字上*的就他妈的淌*远点,惹急了别怪老子亮青子*招呼!”何贵叫道。
黑夜里,没人应答。
“你俩儿去看好马车,趴风望水*。”何贵吩咐着,“把洋炮给大山。”
金基灿把猎枪递给大山,跟同伴向后院奔去。
石大山和何贵回到屋里,也不点灯。何贵撮破窗户纸向外瞧,西厢房窗户闪了一下光亮。
“是那两个老宽!”何贵低声说。
石大山说:“他们想干啥?”
“想羊估咱们,妈的,我去踩他们的盘子。”何贵推门出去,却与人撞个满怀。
“哎吆妈呀!”
“马寡妇!你来干啥?”
“死鬼!吓死我了。”马赛花搂住他的脖子,“我……我还想要。”
“嘿嘿,回锅肉更香。中!你回去等着。”何贵摸了把马赛花的nai子,“我一会儿就过去。”
“不嘛,这就去!”
“哎哎,我还有点事。”何贵轻轻推开她。
“啥事呀?深更半夜的。”马赛花走进屋来,“你看你,黑灯瞎火的也不掌灯......”
话音未落,突然被大山抓住头发拽过去,捂住嘴,撂倒在炕上。
何贵笑道:“嘿嘿,大山,你也忍不住要压裂子*?”
石大山说:“找根绳子来。”
“哪疙瘩有绳子?哎,跟她干用不着……”
“把被单子撕了,麻溜点!”
何贵撕条被单子递过去,说:“没看出来你还爱玩邪的,霸王硬上弓啊。”
堵上马赛花的嘴,绑了个结结实实,石大山这才说:“他们是一伙的,咱们住了黑店。”
“你想哪去了?马寡妇从不做杀人越货的买卖,嘿嘿,就是裤腰带松,忒骚……”
“咱们过去看看。”
何贵对马赛花说:“相好的,只好委屈你一会儿了。”
他们摸到西厢房墙根下,何贵示意大山守住门口,然后用舌头舔湿窗户纸,抠个小洞往里瞧。这时,屋里又闪了一下光亮。何贵缩回头,迅速退回屋去。
“你猜他们是那绺子的?”何贵低声说。
“麻溜说吧。”
“日本人!”
“啥?!小日本儿?”
“嗯。”何贵点点头,“他们用被单子挡着灯在画地图,还叽里咕噜合计着……”
“你懂日本话?”
“不懂,可我在沈阳彭团长手下当副官时跟日本人打过交道,他们说话就是这个味儿。”
“他们画啥图?”
“地形图,打仗用的作战图。”
“他们想打这疙瘩?”
“嗯。”何贵肯定地点点头,“这两个家伙是来踩盘子的。”
“那……不能让他们把地图带走!”
“说的是!这里是孙大当家线上*,小日本儿想淌进来,哼!我让他条子归片子咬*!”
听他的口气,是想收拾这两个日本人,没想到这样一个胡子竟能如此,着实令大山感到意外。尽管何贵是为保护胡子的地盘,胡子的地盘不就是咱中国的地盘?石大山操起猎枪,说:“收拾狗日的!”
“得先整把片子。”
“啥片子?”
“就是短刀。”
“我这疙瘩有。”石大山撩起裤腿抽出猎刀。
何贵接刀在手借着月光看了看,赞道:“好锋利的片子!”
“走。”大山说。
“慢着。”何贵一把拦住他。
“咋?”
“咱还有一手。”何贵说罢,从怀里掏出个小包打开,拿出点什么东西扔进嘴里。
“啥?”
“解药。”
“解药?你中了毒?”
何贵摇摇头。
“没中毒吃啥解药?”
“等会儿怕中毒。”
“他们会用毒?”
“我会。”
石大山心想:这帮胡子真是啥事都干得出来。
“你给我的小烟袋这回派上大用场了。”何贵掏出另一个小包打开,拿出些药和着烟末子按进烟袋锅里。
石大山把火柴递给他。
然后,他们悄悄摸过去。大山端着猎枪守住门口。何贵爬到窗户下,点着烟袋吸了一口,对准小窟窿往屋里吹烟。突然,背后窜出两个人来,硬邦邦的家伙顶住他们的后脑勺,喝道:“别动!动,死了死了的!”
他们都愣了。
“啪!啪!”两声枪响,那两个家伙栽倒在地上。
“你们是干啥的?”
听见问话,他们才回过神来。
何贵起身抱拳,说:“合字上的并肩子,多谢救命之恩。请问是那路绺子?哪家火窑安根*?可递过万儿来么*?”
那人说:“我是个老宽,见笑了。”
何贵说:“没啥,想学我教你。我叫何贵,是大锅盔的溜子*。”然后指着石大山,“这是山根曼,哦,就是姓石,石大山,我的并肩子。请问您高姓大名?”
“郭铁。”
这时,几个屋的灯亮了。
“啪!啪!啪!”何贵抬手连开几枪,灯灭了。
从鬼子身上搜出短枪、匕首、还有个小匣子和一张纸。
何贵捡起短枪掖进腰间。
郭铁说:“那张纸可能是重要情报,收好了。”
“是地形图。”何贵揣进怀里,“走,去后院。”
忽见金基灿慌慌张张跑过来,叫道:“不好了,有点子埋伏!”
“大车呢……”
“啪!啪!啪!”房顶上打来几枪,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去。
何贵叫道:“扯呼!”
3
一口气跑出十多里。
何贵气喘吁吁地说:“妈的倒霉!碰上小日本儿这狗日的,死了弟兄不说,还搭上两大车货!”
石大山说:“那大车店不地道。”
“两码事!”何贵一拍大腿,“妈的,马寡妇还绑着呢!”
石大山揶揄道:“心疼了?”
何贵说:“睡她的爷们多了,我心疼啥?”扭头望着郭铁,“哎,郭老弟,你咋盯上小鬼子的?”
“我一到马家店就发现他两个儿不对劲,所以就一直盯着。”郭铁说。
此时,太阳喷薄而出,雾气随之消散。天高,云淡,气爽。
这才看清郭铁的模样:高高的身材,壮壮实实的;浓眉大眼四方脸。头戴黑礼帽,身穿白衫青裤,脚蹬黑皮鞋,举手投足透出一股英气和威武。
“仗着您出手,要不我们就成枪下鬼了。”石大山说。
何贵说:“妈的,那枪顶着脑袋瓜子时我吓得都憋不住尿了。”
“哈哈哈……”大家都笑起来。
“看样子郭老弟是个读书人,咋离家闯荡江湖?”金基灿问道。
“七七事变后,凡是有良心的中国人谁能读得下书?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出来没别的想法,就是想和大家一起打鬼子!”
“要说打鬼子,我们孙大当家可不含糊!”
“还请何兄引见。”
“好说,不就是挂注吗?我带你们拜山登架子*。不瞒你说,山上正缺人呢。”何贵满脸兴奋,“孙大当家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
郭铁说:“是吗?”
“那是!咱这方圆百里提起孙大胡子,哪个不像耗子见猫似的?你知道当初孙大当家是咋拉杆子*的?”何贵卖关子似的略一停顿,“大当家名叫孙希阳,只因长一脸连毛胡子,江湖上都叫他孙大胡子。他家原在双鸭山,是个有钱有势的大户。那年他爹吃官司,被关进大牢里折磨死了,老娘一股火得了急症也去世了。他就变卖家产田地招兵买马,一把火烧了老宅,上大锅盔山扯旗立万儿,打衙门杀狗官!嘿嘿,这就在江湖上出了名,各处绺子都来投奔。我跟你们说,大当家枪法准不说,还懂兵法呢!你知道《孙子兵法》吗?不知道吧?我原来也不知道,是听沈阳那个团长说的。大当家说他是孙武的后人,就是写《孙子兵法》的那个古代大军事家。大当家手中就有一本,天天看,计谋一套一套的。大当家和白云观的清风道人交情深,受他点拨,能观天象看风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懂八卦能掐会算,还会通阴……”
“通阴?啥叫通阴?”大山问。
“通阴就是在夜里睡着时,能到阴间去与死人见面跟鬼唠嗑儿,阴间的事儿他都知道,阳间的事谁也别想瞒他。”
郭铁笑了笑,问:“这么神?”
“哎,就这么神!”何贵两眼放光,越白话*兴头越足,“你还别不信,弟兄们请大当家给算卦,都说灵。我想肯定灵,要不他自个儿咋还信?他说,当初选择在大锅盔山落草*不是一拍脑袋定下来的,而是清风道长作了七天七夜的道场,受神仙指点,说大锅盔这疙瘩风水好,有活气、仙气、紫气,能出大人物大英雄……”
“这么说,弟兄们都服?”郭铁问。
“服!再说了,有山规约束着谁敢不服?嗯,还有,总稽查也是个铁面无私的主!”
“总稽查是干啥的?”大山问。
“就是收拾不守山规的小溜子的。”何贵看了他们一眼,“挂住了,就得记住山规局事,我们叫佗,就是五清六律七不抢八不夺。五清是当家的耍得清,小兄弟打得清,传号传得清,稽查查得清,线火子*带得清;六律是当家的不能吞大飨,不能侮辱妇女,小兄弟不能偷抢拐骗,不能反叛造谣,抢错了要送回,秧房子*不能跑了秧子;七不抢是盲、哑、疯、摊、僧、道、尼不抢;八不夺是同是胡子不夺,取媳嫁女不夺,送殡不夺,搬家不夺,码头不夺,鳏寡孤独不夺,医生不夺。”
“这山规定得不赖呀。”郭铁说。
“是四大当家来了以后定的。”
郭铁问:“四大当家是谁?”
“就是总稽查徐彪。”
“哦。”郭铁点点头。
“山规定得是不错,可你们还不是照样欺负人?”石大山呛白道。
何贵笑了笑,说:“你这人哪样都好,就是死心眼子,犯倔!要是都按规矩来还不都饿死冻死?只有新上跳板的小兄弟做活手脚不利索,才叫总稽查抓着小辫子*。像我们这些老江湖,嘿嘿,油着呢!”
“哼,要我说,你们就是缺德!”大山说。
何贵说:“哎哎,大山,别把话说的那么狠。跟你说实话吧,不是我和弟兄们跟你过不去,是关三炮那小子,他要成立啥大排队,就看中了你家那两杆洋炮。”
“这笔账,我非跟他算不可!”大山说。
“哦,到了。”金基灿说。
只见不远处的蓝天下面,高高矗立着一座山峰,山势十分险要,铁青色的峭壁如刀削一般,山壁上垂下一条小溪,在阳光下闪烁白亮亮的光,刺人眼目。老鹰穿过半山腰的云层,扎向山涧里。涧底响起阵阵松涛声,股股凉风迎面吹来,令人精神一振。啊,真是一座好山!
“那就是大锅盔!”何贵兴奋地叫道。
晌午时,他们来到大锅盔山脚下。
忽地,山林里冲出一红一白两匹快马,流星赶月般飞驰而来,高声叫道:“哪路绺子?递门坎过来!”
“九江八蔓*!”何贵走向前去,抱拳行礼,“两位当家的一向可好?”
“吁----!”主人猛地一拽缰绳,那两匹马跃起前蹄,扬鬃甩尾,咴咴嘶鸣,原地打转。
白马上端坐着的是个小伙子,二十多岁,小分头,面色白皙,眉清目秀;白衫蓝裤,身挎盒子枪,脚蹬又黑又亮的高腰马靴,显得机灵而精明。骑枣红马的是位姑娘,乌黑发亮的长辫子盘在头上,簪子把上垂着亮晶晶的珠子;鸭蛋脸,柳叶眉,杏仁眼;身穿红绸褂、蓝布裤,腰扎黑色窄皮带,挎着小手枪;脚穿烟色小皮靴。
郭铁禁不住暗暗称奇。
何贵道:“你俩儿过来拜见……”
那姑娘瞥他们一眼,脚跟一磕马镫,飞驰而去。
小伙子扬鞭跃马,紧追过去……
郭铁问:“他们是……”
“那女的是大当家的妹子,叫孙希凤,排行老五,背地里弟兄们都叫她小辣椒。男的叫白慕然,是五当家的未婚夫,排行老六,全仗着清风道长……”
“哎!何副官,有秧子啊?”此时,树林里走出个人来叫道。
“哪呀,是来挂住的兄弟。”
“这是顺水蔓*,刘兄。”何贵给他们介绍,“他叫郭铁、他叫石大山,都刚上跳板,春点不开,别见怪。”
“啊,幸会幸会!”那人抱拳说。
郭铁和大山抱拳回礼。
姓刘的那人问:“上老营盘?”
“嗯哪。”何贵答应着,从他手里接过黑布条,扭头望着郭铁和大山,“两位,没挂住前还得委屈一下,按山规交出条子和片子,蒙招子。”
郭铁和大山交出枪刀,蒙上眼睛。然后,何贵和金基灿牵着他们向山上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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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尖搪桥:当地胡子黑话,吃饭睡觉。
袁大头:当地用语,指印有袁世凯头像的银元。
招子:当地胡子黑话,眼睛。
老宽,春点不开:当地胡子黑话,不会行话、说不明白。
对麦子:当地胡子黑话,对话、接头、联系。
合字上:当地胡子黑话,同道。
淌:当地胡子黑话,走、进来。
亮青子:当地胡子黑话,拿出枪。
趴风望水:当地胡子黑话,瞭望察看。
压裂子:当地胡子黑话,与女人睡觉。
条子归片子咬:当地胡子黑话,用枪打死他,用刀砍死他。
安根:当地胡子黑话,吃谁的饭?大当家的是谁?
递过万儿:当地胡子黑话,报名号来。
溜子:当地胡子黑话,兄弟。
拜山登架子:当地胡子黑话,引荐入伙。
拉杆子:当地胡子黑话,结伙上山当胡子。
落草:当地胡子黑话,占山当胡子。
白话:当地用语,没遮拦地说话。
线火子:当地胡子黑话,领路的。
秧房子:当地胡子黑话,关押肉票、人质的地方。
小辫子:当地用语,错误。
九江八蔓:当地胡子黑话,姓何。
顺水蔓:关东胡子黑话,意思是姓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