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夜里,但他们都能感觉到对方在凝视自己,似乎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时光在静静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几秒钟或许更长时间……】
1
“亮招子吧。”何贵说。
郭铁、石大山摘下眼罩,揉揉惺忪的眼睛。抬眼望去,原来他们已站在一座大厅的门口。大厅很高很宽敞,足有两三间房那么大。柱子上点着松树明子和野猪油灯,明晃晃的。厅堂横梁上挂着横匾,“忠义救国”三个金色大字特别显眼。匾下面正中的虎皮太师椅上端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细长身子,青绸衫,黄马裤,脚蹬黑皮马靴,手摇黑纸扇;满脸络腮胡子,面色蜡黄,高鼻梁,细长的眼睛白眼仁多黑眼仁少。想必这就是孙希阳。两旁站着五男一女,由于他们侧身站立,还看不清面孔。靠近厅门并排站着十几个挎枪提刀的胡子,面带杀气,目露凶光。
郭铁心想:胆子小的,恐怕还真被这阵势给吓破胆了。
何贵和金基灿上前拜见,然后引荐郭铁和石大山。何贵道:“他俩儿都是老宽,春点不开。还请大当家打开窗户----说亮话。”
孙希阳扫了他们一眼,没吭声。
郭铁和石大山走上前去,抱拳行礼。然后,细细打量这些人的摸样。
左首站立的那位是二当家哈忽耳,满族汉子,四十左右岁,身材高挑,秃脑门,头顶几缕长发,脸黄透黑,淡眉下两眼突兀,酒糟鼻子,厚嘴唇上留着两缕小黄胡;身着黄衣青裤,肩挎盒子枪,脚蹬翻毛皮靴,手提弯刀,一副刁钻古怪的样子。
他身旁是四当家徐彪,三十多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方脸,面色红紫,卧蚕眉,大眼睛,目光透着坚毅和冷峻;身着国民党少校军服,很是威严庄重。
右首站着的大汉,是三当家灵空大和尚,俗名刘子潇,四十多岁,长得人高马大,秃头,无胡须,大鼻头,大嘴巴,豹子眼;光膀子,大肚子腆腆着,胸毛黑乎乎乱七八糟;黄马裤,腰挎盒子枪,脚蹬马靴,背插虎头刀,俨然就是尊凶神恶煞。
挨他站立的是五当家,就是在山下见过的孙希凤,手里摆弄着三尺多长的铁杆铜头烟袋,悠悠地抽着烟。
与孙希凤并肩站立的六当家就是她的未婚夫,名叫白慕然。
对于郭铁、石大山的到来,他们都流露出不屑甚至不耐烦的神情。
孙希阳的目光却闪电般射过来,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郭铁暗想:此人确实名不虚传,一打眼就让人感受到他的威严、机智和狡诈,肯定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石大山板着脸,冷冷地看着。
何贵讲完在马家店的遭遇,然后拿出缴获的枪、电台和地图。
众当家都很惊异、兴奋。
灵空大和尚抓起电台,问:“这是啥玩意?”
“电台,小鬼子用来联系的。”何贵说。
孙希阳说:“妈了巴子的,小鬼子派钩子进入我的后院,胃口不小啊。”
“咱得做好准备才是。”孙希凤说。
“咣当!”灵空大和尚把电台一扔,道:“这小日本儿要搞啥把戏?”
“大当家,从目前形势来看,鬼子是在打咱的主意,您说的对,他们已向我后方渗透,搜集情报、绘制作战地图。我们得马上通知各分柜派出人马下山,设置关卡,把住路口、山口,对每个村子每户人家进行搜查,发现可疑的人一律抓起来!”白慕然说。
“慕然说得不错,另外还要派出尚贤员*去联络北来、青林、占九营等各山头的人,一旦打起来相互好有个照应。”徐彪说。
“各位说得极是。”孙希阳扭头望着何贵和金基灿,“你两个虽然丢了两大车货,但插了小鬼子的钩子,缴获了这么多玩意,也算是癞蛤蟆掀门帘子----给咱大锅盔露了一手。哼,叫小鬼子瞧瞧,我孙大胡子的人个个儿都是一把刀一杆枪!这回你们立了不大不小的功劳,就委派你两个去管马眼子*吧。”
“谢大当家!”何贵的脸笑开了花。
“你两个也不赖,想在我大锅盔挂住?”孙希阳望着郭铁和石大山,问。
“是是!他俩儿都是。”何贵说。
“你为啥上山挂住?”孙希阳盯着石大山,问。
“我是被逼无奈!”石大山没好气地说。
何贵忙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
石大山把脸扭向一旁,不搭理他。
孙希阳问:“逼的?谁逼你?”
石大山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只是涉及何贵和金基灿的部分一句带过而已。
他们感激地朝他点点头。
“哦?有这事?关三炮是有些过分,那这么说……”孙希阳往前挪挪屁股,“你是不想挂住了?”
石大山说:“你们要是真打日本鬼子,我就挂住!”
“嗬!看不出,你小子还有点英雄气概!告诉你,老子就是打小鬼子的!”孙希阳扭头朝郭铁翘翘下巴,“你,也是被逼的?”
郭铁说:“我是顺风顺水顺道来的。”
“哦?”
何贵说:“大当家,郭老弟仗义、鞭子*好,要不是他招子亮出巢快*,我恐怕见不着大当家了。”
“哦。”孙希阳盯着郭铁,“老弟在哪高就?”
“兄弟我刚出道,四海为家。”郭铁望着孙希阳的眼睛,“听大当家打鬼子,声名远扬,威震三江,就跟何副官他们前来拜见。”
“老弟有何打算?”孙希阳问道。
郭铁说:“如大当家不嫌弃,兄弟我愿跟随众英雄抗日救国!”
“嘿嘿,你的志向也不小。”孙希阳扭头问何贵和金基灿,“那你们愿意为他俩儿担保?”。
“我和金老弟愿拿脑袋瓜子担保。”何贵大大咧咧地说。
金基灿说:“你愿意你担保,我可不干。”
“操!你他妈的不仗义!”何贵说。
金基灿说:“这年头啥人都有,对他们我不托底……”
何贵说:“大当家,他俩儿都是响当当的汉子,打鬼子没的说……”
孙希阳说:“不过,我这山低水浅庙小和尚多,只怕委屈郭老弟了。”
“只要打小鬼子,何谈委屈?”郭铁说。
“是个爷们!”孙希阳满意地点点头,“嗯,那就留下,以后立了功,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谢大当家。”郭铁抱拳道。
走出大厅,何贵撵上他们,说:“姓金那个高丽棒子处事就是隔路*!哎哎,你们以后有为难的事,尽管找我!”
郭铁说:“谢谢何兄了。”
“嘿嘿,不客气,都是并肩子嘛。”
于是,他们成了大锅盔的兄弟。大山做哨卫,郭铁当马夫。住在离大厅不远的偏房里,一铺大炕睡十多个人。这些人来去早晚不定,行踪诡秘。脑袋一挨枕头就呼噜声起,遥相呼应。老旱烟味、臭脚丫子味、酒臭味混杂,满屋子臭烘烘的,让人喘不过起来。
郭铁披衣走出门去。
2
夜空上漂浮着铅色的云,星星和月牙时隐时现,横卧在天际的山岚,凝重而肃穆。山风吹拂过来,把树木的碎影摇落到朦胧的水面上……
郭铁陷入了沉思----
这回到大锅盔来,任务是争取胡子联合抗日。如何对待像孙希阳这样的人,游击队的领导意见并不一致,曾经展开激烈的争论。张复阳政委、李政勋队长认为孙希阳大张旗鼓地打出抗日反满的旗号,是支可争取联合的力量。而上级派来的吕文远巡视员却持不同意见,说:“孙大胡子抗日那是为了保护大锅盔的地盘,他们是些什么人?地痞、流氓、恶棍、强盗!这样的武装成份复杂,恶习成性,思想反动。我们是什么?是抗日游击队,是党领导下的最先进最纯洁的革命武装。如果让他们掺和进来,就像清池倒进一瓢污水……”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李政勋打断他的话,“胡子也是能够改造好的,谁一下生来就是革命的?再说,只靠咱游击队打鬼子,力量弱小……”
“哎哎,李队长,我提醒你,这个想法可要不得,来不来你当队长的就这么消极悲观,那战士们会怎么想?”
李政勋说:“我消极悲观?当初我拎把镐头闹革命比这难不?老吕,我说的是实际情况……”
“你说的是实际情况,难道我是纸上谈兵?”吕文远抬手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我看归根结蒂,还是思想意识问题,革命意志薄弱……”
“啪!”李政勋一拍桌子,气呼呼地说:“你别老跟我来这一套!告诉你,老子抗日意志坚定得很,不比你差!”
“你要干什么?!”吕文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哎哎,都消消火!”张复阳站起来摆摆手,“咱这是研究联合打鬼子的问题,不是党组织生活会,不是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时候,都冷静些,有啥不同意见心平气和地说,别老抬杠好不好?”
吕文远的脸色变得铁青,抬眼看见郭铁,说:“你别不吭声,说说你的意见。”
郭铁很尊重吕文远巡视员。他马列理论水平高,出口成章一套一套的。工作起来的那股子认真劲,可以说是一丝不苟,从不马虎。只是有些清高自负,听不得不同意见,动不动总以巡视员的身份压人,指手画脚,发号司令。起初,张复阳、李政勋都按照他的部署贯彻执行,但实践证明他的一些想法不仅脱离实际,甚至是错误的,给部队造成不小损失。因此,张复阳和李政勋不再迁就他了。李政勋性格直爽,脾气倔强,经常为政策方针和战略战术等问题与他争吵不休。就拿争取孙希阳来说吧,这确实是方针政策问题,必须好好研究。吕文远说的也是事实,胡子武装成份复杂,恶习成性。但抗日斗争的形势确实需要联合一切力量,建立统一战线。再说,有不同意见可以说出来大家讨论,不应该动不动就给人上纲上线扣大帽子。想到此,郭铁说:“我同意李队长的意见。如果需要,我想去大锅盔做争取胡子的工作。”
吕文远气得一屁股坐下,直喘粗气。
张复阳倒杯水递过去,劝道:“老吕,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些杂七杂八凑起来的武装,思想复杂,恶习难改,想要改造成为革命力量,绝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但也不能因此而放弃这股不容忽视的力量,要想搞武装打鬼子,就得依靠人民群众,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其中也包括胡子,这是东北抗日斗争的一个突出特点啊。”
吕文远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下去。
张复阳加重语气继续说:“抗日斗争的形势需要我们必须联合一切力量,共同打击敌人,这决不是抗日意志坚定不坚定的问题,而是对敌战略问题……”
“既然你们都这么想,我就不阻拦了。不过,我保留意见。”吕文远说。
“那就这么定了。”张复阳说。
散会后,吕文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闷头研究上级文件。
李政勋说:“他就认准书本本儿!”
“老李,话不能这么说。不学习,怎么领会贯彻落实上级指示精神?”
李政勋不吱声了。
“老李,不是我说你,以后说话嘴干净点,别像擦了小孩的屎粑粑介子*臭烘烘的!”张复阳批评道。
“噗嗤!”郭铁忍不住笑了。
他这一乐,张复阳和李政勋也都笑了。
“我就看不惯他那一出!啥事都好像他是代表上级组织的,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对的,还是要听,他毕竟是上级派来的,也是咱的领导和同志,要尊重。”
“知道了,我的大政委。”
3
临来时,张复阳告诉他,到大锅盔后可以找一个叫巴特尔的人。此人是我党早期派到东北军中的同志,在马占山的部队当连长。1931年11月4日,马占山的部队在泰来县江桥镇的哈尔戈江桥阻击日本侵略军失败后,巴特尔冒死救出负伤的营长徐彪,带领二十几个伤残的士兵逃进深山老林,投奔徐彪的表兄孙希阳打起了抗日反满的旗帜。由于斗争形势复杂,长期失去联系,巴特尔目前情况如何不得而知。嘱咐他小心行事,切不可因急躁而坏了大事。这些日子,郭铁有意接近巴特尔,询问些抗战的事。巴特尔是个蒙古族汉子,按民族特性来说,情性应该粗狂豪爽、诚实热情。但给他的印象恰恰相反,巴特尔总是带答不理的。显得城府很深,让人琢磨不透……
“谁?谁在那疙瘩?”门里探出个脑袋来,问。
“我。”郭铁站起身。
“是老郭啊,吓我一跳。”金基灿钻出来朝墙角哗哗尿尿,“你咋不睡?”
郭铁说:“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
“初来乍到都一样,习惯就好了。”金基灿闪身进屋去了。
郭铁凝望着小水潭,思绪就像那水面漂流的浮云、月光和星光……
前些日子,他借下山遛马的机会,细心察看大锅盔的地形山势。这座山,在附近的群山中当属最高最险的,山峰陡峭,层峦叠嶂,从上到下形成三个大小不等的山崖。最上面的崖面也就是他眼下所在的地方,足有七八个篮球场那么大,靠北面山璧卧进去两仗多深,形成个大山洞。就着山洞依山借势,用红松、雪杉木建成巍峨雄伟的大厅,再往里建有一溜小木屋。当家的们住在里面。大厅外左右各建一排十五六间偏房,东西相对,遥相呼应。周围是些低矮的灌木和卧地松,看上去十分隐蔽。偏房住着百八儿十人,都是孙希阳出生入死的拜把子。挨大厅旁是马圈,专门饲养当家们的马匹。左前方不远处就是这个小水潭。第二处崖面大一些,盖着一溜马棚和大瓦房,住着马队和三四百名胡子。周围长着的树木大都是松柏、雪杉什么的。最底下的崖面虽说更大,但不如上面的两处陡峭险峻,筑有碉堡和几排大瓦房,住守着五六百名胡子。山脚下的树林子里,还建了些房屋和明雕暗堡,谁都弄不清有多少。与山上相通的是条陡峭曲折的羊肠小道,是唯一上下山的通道。山下弟兄没什么要紧事不能随便上去,外来生人就更难,需经道道关卡的盘查。郭铁暗暗称奇,也很佩服孙希阳的眼力。
平日里,郭铁把马喂养得膘肥体壮,生龙活虎。胡子们找他去吸大烟、玩牌九、打麻将、支色子,实在推托不过,就乐呵呵地把钱往炕上一撒,让他们去哄抢……
何贵说:“每月就发这点居米*,你不攒着说老婆?”
郭铁笑笑,说:“等打走小日本鬼子再说不迟。”
“给了这帮狼,谁也不会说你个儿好!”
话是这么说,但郭铁很快就跟胡子们打得火热。每天晚上,胡子们都聚拢到马圈里,点上野猪油灯,听他讲“九一八”事变和十九军打日本侵略者的故事……
听到悲愤处,胡子们叫骂起来:
“弟兄们,咱都是响当当的爷们!绝不能让小鬼子占领咱们的国土、毁坏家园、祸害乡亲们!”
“这还用你说吗?当初老子上山不就是为打鬼子!?”“是呀,要不,谁愿意抛家舍业?”
“你撇家舍业,我连家都没了,叫小鬼子杀的杀烧的烧,妈的,这仇我要不报就不是人!”
“对!报仇!把小鬼子打出去!”
突然,巴特尔闯进来喝道:“郭铁!你想鼓动弟兄们另立山头是咋的?”
郭铁站起来,说:“老兄,您这话可说重了。弟兄们待着没意思,我就给他们讲故事听。”
“对对!”
“巴特尔连长,你多心了。”
“没错,就是听听外面发生的事儿。”
弟兄们七嘴八舌地说。
“哼!”巴特尔扫了众人一眼,回头盯着郭铁,“你,跟我去跟大当家说清楚!”
郭铁说:“去就去。”
走黑暗僻静处,巴特尔低声说:“郭老弟,我看你是新来的这回就算了。不过,以后说话当心点,要是叫当家的逮着没你好果子吃!”
郭铁说:“谢谢您,巴特尔连长……”
“哎,对了。”巴特尔走出几步转回身来,“你是读书人,见多识广,我听人说过一句话,想问问你听说过没有?”
“哪句话?”郭铁跟过去。
巴特尔略一沉思,说:“算了。”
郭铁望着他的背影,试探地问:“有首诗,江湖上很流行,你是不是要问这个?”
巴特尔说:“我是个粗人,不懂啥湿(诗)呀干的。”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郭铁低声说道。
巴特尔说:“哦,好像是这句吧?不过,我听不懂啥意思。算了算了,回去睡吧。”
郭铁转身往屋里走,却听身后传来低低的一句:“野火。”
郭铁兴奋地低声回答:“春风。”
巴特尔匆匆走回来,郭铁急忙迎上去,相距两三步远时两人都停下脚步。虽然在夜里,但他们都能感觉到对方在凝视自己,似乎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时光在静静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几秒钟或许更长时间……忽然,两人不约而同地张开臂膀拥抱在一起,拍打着对方的肩膀,感受着对方激动的心跳。巴特尔低声说:
“郭老弟,我可找到组织了。”
“是组织派我来找你的。”
“谢谢组织,没忘记我。”
墨兰的夜空,皓月如盘,繁星点点。远方的峰峦,巍峨而苍郁,勾勒出一副水墨画。波光粼粼的水潭,鱼儿时而跃出水面,激起阵阵悦耳的水花儿。他们坐在潭边,郭铁传达了张政委的指示,两人分析了目前的情况,对近期工作任务做了分工。
临走,巴特尔嘱咐说:“孙大胡子虽然收留你,但并不一定放心,你要多加小心。”
郭铁点点头。
突然,身后响起一声断喝:“你们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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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贤员:当地胡子黑话,联络官。
马眼子:当地胡子黑话,专门给大当家的寻找好马的人。
鞭子好:当地胡子黑话,枪法准。
出巢快:当地胡子黑话,出枪快。
隔路:当地用语,不一样,与常人不同。
屎粑粑介子:当地用语,小孩用的屎尿布。
居米:当地胡子黑话,津贴、钱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