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秀兰柳叶眉一竖,杏仁眼一瞪,“嗖!”地从怀里掏出手抢,上前逼住她的头,“告诉你,店我们是住定了……】
1
再说秀兰背起小石头和桂英跑进沟塘里藏起来,等日头偏西时才下山。秀兰爬上大槐树见自家屋檐下挂着三串红辣椒,不禁脸色陡变。那三串红辣椒是联络暗号,没挂,说明一切正常;挂了,暗示此地已暴露,红辣椒挂得越多说明情况越危险。爸和妈……秀兰不敢想下去,眼泪流了下来。
“别哭,秀兰。”桂英劝着秀兰,心里也为李掌柜夫妻俩儿的安危担忧。
“大娘,咱去红石砬送信吧。”秀兰说。
天渐渐黑下来,月亮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散落着稀稀拉拉的星星。娘仨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匆匆赶路,突然小石头栽倒在地上。“这孩子,走路还睡觉。”桂英拽起儿子背在背上。
一路上,娘俩儿轮流替换。
秀兰虽然去过红石砬,但如今夜走山林,稍有疏忽就会迷路。她们边走边辨别方向,走走停停,行进的速度很是缓慢。
天蒙蒙亮时,前面出现一个村子,那是马家店。
“大娘,到河边洗洗脸吧。”秀兰放下小石头。
小石头软绵绵地倒坐在地上,两眼紧闭,脸蛋通红,嘴唇干裂,呼哧呼哧直喘。
桂英摸摸他的脑袋,滚烫滚烫的。
秀兰问:“咋的了?”
“估摸是冻着了,发烧。”
“那咱去大车店吧。”
急匆匆走进大车店。
马赛花打量他们两眼,问:“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秀兰说。
“住多久?”
“没准。”
“没准?”马赛花瞅瞅秀兰,“那也得有个数,要不我咋给你们结账?”
“等我们走时结账不就知道了……”
“先交钱后结账。”
“住店哪有这样的?”
“我这疙瘩就这样。”
“你怕我们付不起钱?”
“对谁都一样。”
秀兰掏出钞票,问:“我们先住三天,多少钱?”
“吃饭不?”
“不吃饭,我们喝西北风啊?”
“瞧你,长得水灵灵的一个大姑娘,火气倒不小。”马赛花笑了笑,“你们娘仨就住单间吧。每人一宿五百块,三人一千五百块;加上每天三顿家常饭菜,每顿一百五十块,一天三顿,三天九顿,五九四百五,一九得九一千三百五;总共两千八百五十块。”
“这么贵?”
“贵?跟你说吧,这还是便宜的呢!眼下的东西一天一个价老是往上涨,今个儿我收你店钱,说不上明个儿我就得赔本儿。”
“那你还先收钱!”
“店里的老规矩,就是赔,也不能破例。”
“别卖乖了,你又不傻。”
“哎吆吆,我的老妹子,你这张嘴真是比刀子还厉害!谁要是娶了你那可真够受的!那就先收一天一宿的吧。”马赛花笑道,接过票子数起来。
秀兰说:“麻溜给安顿个屋吧,孩子病了。”
“得的啥病?”
“着凉了。”秀兰进屋铺被,让小石头躺下,扭头望着马赛花,“整点吃的来。”
“等一会吧。”马赛花出去了。
秀兰追出去问:“有大夫没?”
“这么腚大点儿的地方哪有大夫?”马赛花在院里嚷嚷道。
“我给他揪揪就好了。”桂英说着,上炕抱过昏迷不醒的小石头用腿盘住,朝手指上吐口吐沫,咯噔咯噔在脖子上揪起来。小石头像滩泥似的一动不动,似乎没觉得疼。
店小二端来三碗高粱米饭,一大碗土豆炖茄子,一小盘咸芥菜条。桂英招呼起小石头,勉强吃了几口就又昏沉沉地睡着了。
秀兰摸摸他的头,说:“烧得像火炭似的。”
“烧过这阵子就好了。”桂英说。
“我去要个罐子来给他拔拔。”
不一会儿,秀兰拿着空罐头瓶子和半瓶白酒回来,嘴里嘟哝道:“太黑了,半瓶白酒就要一百五十块……”
娘俩儿给小石头搓酒、拔罐子忙活开了。
秀兰想叫醒小石头,不管怎么叫他就是不醒。
桂英说:“让他睡吧,哪能刚侍弄了就好。”
娘俩儿胡乱吃了几口饭。
第二天,小石头脸色发紫,两眼紧闭,仍昏睡不醒。
桂英皱着眉头说:“平时头疼脑热的这么一顿侍弄,不说好利索也差个八九不离十,今个儿这是咋的了?”
“大娘,我有法子。”秀兰出去不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根银簪子。
“哪来的?”
“向那胖店主借的。”
秀兰在灯火上烧了烧,然后用簪子挑破小石头手指尖,一股黑紫色的鲜血冒出来。
秀兰神情陡变,语声颤颤地说:“大娘,你看……”
桂英也是满脸恐慌,没了主意。
晌午了,小石头还是昏睡,发高烧,说胡话。吓得桂英、秀兰娘俩儿直抹眼泪。
马赛花推开屋门,头和脸用白毛巾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大眼睛,说:“收拾收拾启程吧。”
“我们还得住些日子。”秀兰边说边掏钱。
“还住?那可不中。”马赛花的语声冷冰冰的,“你们得立马走!”
“咋的?”秀兰说。
“还问我?这孩子得的是瘟病,你们不怕传染我还怕呢!”
“啥?!瘟病?啥瘟病?!”桂英吃惊地瞪大眼睛追问道。
“你没听说呀,眼下四屯八舍的都闹瘟疫呢!好多人病的病死的死。哎呀,你们别罗嗦了麻溜走吧!”
娘俩儿呆了,不知如何是好。
马赛花崔促道:“还傻乎乎地愣着干啥?收拾东西走吧。要不,老娘可不客气了。小二儿!小二儿!把她们给我轰出去!”
“你敢!”秀兰“嗖”地从怀里掏出手抢,上前拽住她的头发,“店我们是住定了,想啥时走就啥时走,你要是敢放个屁,姑奶奶我就一枪崩了你!”
店小二一愣,眼露凶光,抢前两步,又陡然停下,低头不语。
马赛花连声告饶:“中啊中!你住,你管够住,住啥时都中!哎呀,疼死我了姑奶奶……”
秀兰推开她,说:“今个儿这事要是走漏风声,我们有啥闪失,你吃不了兜着走!”
“不说,不说就是了!”马赛花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满脸媚笑讨好,“哎呀,看样子姑奶奶是江湖中人女豪杰,怪我有眼不识金镶玉多有得罪了,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
“哼!要这么说你还算是个明白人,去吧!”秀兰说。
“哎哎!”马赛花扭着***走了。
“你还站在那干啥?”秀兰瞪着那店小二,说。
“我……我……”店小二忙不迭地出去了。
这出戏看得桂英既惊诧又开心,没想到温和秀气的秀兰,到这节骨眼上还真不含糊,够厉害的。
秀兰收起枪望着桂英忍不住笑了,说:“这胖婆子狗眼看人低!我不吓唬吓唬她,非把咱们撵走不可。”
桂英问:“你咋还有那玩意儿?”
“你是说这枪?大娘。”秀兰神色黯然,语声低沉,“是我爸的,那天晚上他去红石砬时怕咱们在家遇到危险,就把枪留下了。”
“秀兰,仗着你们一家人了。”
“说啥呢大娘,我又不是外人。”秀兰脸蛋腾地红了,转身去照看小石头。
桂英疼爱地望着秀兰,嘴里叨咕道:“唉,榔头这辈子摊上你这么个好媳妇,我死也闭眼了。”
“大娘,别说了。”秀兰倒些酒给小石头搓起头来。
突然,桂英猛地推开秀兰,说:“离他远点!”
秀兰一愣,马上明白过来,说:“大娘,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小石头有我照看,你不用管!”桂英说着,用身子挡住了秀兰。
秀兰只好坐在一旁看着。
“秀兰,你走吧。”
“那哪儿中啊!大娘……”
“听我说,秀兰。”桂英望着她,语气低沉而坚定,“你没听那胖店主说吗?石头这病传染人。再说,你还有要紧的事儿,不能再耽搁了。你先走,等石头好好我们去找你。”
“你能找到那疙瘩吗?再说,我一走,那胖店主还不得撵你?我不!”
“你这孩子咋这么犟?我一个大活人还能叫尿憋死?鼻子下面长着嘴巴不会打听呀?我哪疙瘩找不到?啊,听话。”
秀兰惊叫道:“大娘,你看小石他……!”
小石头浑身抽搐,直翻白眼。
桂英忙掐他人中,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嘴唇青紫,气若游丝。
秀兰抽抽嗒嗒地哭了。
傍黑天时,马赛花满脸堆笑地把饭菜送到门口。小米饭,一盘圆葱炒鸡蛋,一盘木耳炒肉片,外加一碟猪肉丝炒咸菜条。可她们哪吃得不下去?小石头又抽了好几回,娘俩儿忙活得一夜没合眼。
鸡叫时,忽听有人咣咣砸门。
桂英警觉地抄起炕上的剪子。
秀兰掏出手枪推弹上膛,问:“谁?”
“江湖的行脚,吃石门山的嚼谷。你是哪路绺子?吃的可是豹胆虎心,敢在马王爷脚下亮青子?*!”
“是胡子。”桂英低声道。
秀兰心想,肯定是那胖店主搞的鬼,让胡子找茬来了。没想到这是个黑店……她刚要张嘴说话,却听桂英不紧不慢地答道:“我哪路绺子都不是!我是大锅盔孙大当家的亲戚,路过这疙瘩,偏巧孩子病了。”
“啊,大锅盔的并肩子,久仰久仰!哈哈,咱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了。对不起,打扰了,告退。”
屋外消停了。
秀兰说:“我找那胖婆子算账去!”
桂英说:“找啥呀,这年头开大车店的哪个不是有来头的?没靠山早黄摊子关门了。”
秀兰想想也是。
早上,马赛花依旧面带微笑,把饭送菜送到门口,搭话讨好。秀兰翻了她一眼没搭理,心里暗骂道:笑面母老虎!马赛花像没看见一样,嘻嘻哈哈扭着***走了。
晌午时,外面传来阵阵嘈杂声和马的嘶鸣声。
马赛花推开门,说:“不好了,小鬼子来了,麻溜跟我去躲躲!”
秀兰趴门缝往外瞧,见日军骑兵队从山道上疾驰而来,回头叫道:“大娘,快!”
桂英抱起小石头,跟马赛花从后门出去,藏进草料堆里。
日军骑兵队在店门前停下,吵吵嚷嚷好像在抓捕什么人,闹腾了好一会儿,马蹄声才渐渐远去。
“你们别动,我先去看看。”马赛花出去不一会儿回来,“出来吧。”
桂英说:“大姐,谢谢您了。”
“谢啥呀,我家掌柜的跟大锅盔孙大胡子是拜把兄弟,都是一家人。”马赛花说。
“小鬼子这是干啥?”秀兰问。马赛花竟能在紧要关头出手相救,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心想:这胖婆子的心肠还不算坏,既然有恩于己,就不该再跟人家计较了。
马赛花说:“你们闷在屋里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大事了,说出来吓死人。”
“你快说说。”秀兰崔促道。
“这不是吗,日本人派出人马四处寻找得病的人,听说都给活埋了。要不,我能招呼你们?”马赛花低头望着小石头,“这孩子怪可怜的……”
此时,小石头已是有出气没进气了。
桂英说:“秀兰,不能再耽搁了,你麻溜走吧!”
秀兰还是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
“秀兰,大事小事你分不清啊?”桂英生气地说。
秀兰不吭声,泪水顺着眼角哗哗流。
桂英说:“小石头有我呢,你放心走吧!”
“大娘!”秀兰扑到桂英怀里哭起来。
桂英心如刀绞,强忍泪水,低声说:“见了榔头就说我们都好好的,叫他别一根肠子八下扯,好好干。啊,听见没?”
“听……见了,大娘。”
“好好跟榔头过日子,去吧。”
秀兰点点头,瞅了瞅小石头,扭头跑出去了。
马赛花问:“她是你啥人?咋走了?”
“没过门的儿媳妇,她有要紧事儿。”
“啥急事儿?去哪疙瘩?”
桂英瞅瞅她,觉得这胖店主虽然多嘴多舌,但心眼不坏,便说:“人命关天的大事儿,是去红石砬。”
“啥人命关天的大事儿?”
桂英说:“大姐,有些事儿我也不知底细。哎吆!只顾跟你唠嗑,孩子又抽了。”
马赛花不高兴地说:“你瞅瞅,客人们知道你家孩子得瘟疫都吓跑了,你要不走,我真得关门闭店了。”
“大姐,你救人救到底,这孩子病成这样……”
“算了算了,谁让我马赛花心善呢!就算我前世该你的!”马赛花说罢,扭着***走了。
夜里,小石头咽了气。
2
天一亮,店小二把小石头的尸体用破炕席裹起来,抱到山沟里一把火给炼了。桂英又大哭一场,起身赶路。
马赛花说:“妹子,你上哪疙瘩去?”
桂英低声说:“去红石砬。”
“哦,那你来回走到这疙瘩落落脚,咱姐俩儿你可别见外呀。”
“大姐,谢谢您了。”
“客气啥呀,咱谁跟谁?”
一路上,时不时遇见送葬的人群,灵头幡迎风飞舞,哀号声撕心裂肺。沟塘里到处是新坟和烧焦的尸骨,满天飞来的乌鸦哇哇叫着,与野狗争夺着尸骨……桂英心如刀绞,悲从中来,嚎啕大哭。突然,眼前发黑昏倒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疼痛使她清醒过来。原来,群野狗正在撕咬她的裤子!“妈呀”她惊叫一声跳起来,没跑几步腿脚发软又瘫倒在地上。野狗呼地围过来,瞪着贪婪凶恶的眼睛,呲牙裂嘴,凶相毕露。桂英惊恐万分,捡起石头拼命挥动着。天暗下来,暮色中弥漫着悲凉恐怖的气息。是不是摊上瘟病了?这可不能去红石砬!那去哪疙瘩?回马家店?也不能再麻烦人家了。回家!对!就是死也要死到家里!想到此,桂英挣扎着站起来向前走去。
阴沉沉的天,黑越越的山和树,没一丝风。突然,夜幕里闪出几颗绿色的光点……啊,是追踪而来的野狗!极度的恐惧使她一下子增添了力量,踉踉跄跄地向前奔去。第三天日头快落山时,终于到了张家屯。却见屯子里搭起处处新窝棚,遇见的人也大多是陌生的面孔。家里什么都没有,桂英犹豫一下,还是敲开了邻居家的门。秦老爷子说:“是大山媳妇啊,进屋吧。”
“不了,大叔,给我口吃的。”桂英有气无力地说。
秦老爷子从锅里拿出两个菜团子,说:“咳,拿去垫巴垫巴吧。”
“大叔,咱屯子咋来那么多生人?”
“小鬼子搞啥清乡并屯!把山外的人都整来了,要不咱屯子没几个喘气的了。桂英啊,眼下杨大虎当了保长,搞啥连坐法,一人犯法诛连全家不说,整个屯子的人都得受牵连。咳,天灾人祸,造孽呀。”
回到家,桂英一头倒在炕上。朦朦胧胧地,好像走进一个混混沌沌的世界,没日头,没月亮也没星星,昏天暗地,尘土飞扬。小石头跑哪去了?她招呼着、寻找着……突然,沟塘里冒出一群小鬼子!她回身就跑,跑啊跑……小鬼子忽然变成青面獠牙的怪兽,张着血盆大口,追逐着小石头!“啊!”她悲愤地吼叫着抄起菜刀向怪兽扑去……
“桂英!桂英!醒醒!醒醒!……”
桂英睁开眼睛,不禁悲喜交加,哭叫道:“大山,你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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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的行脚,吃石门山的嚼谷。你是哪路绺子?吃的可是豹胆虎心,敢在马王爷脚下亮青子?!:当地胡子黑话,意思是“我们是江湖上行走的人,是石门山的人。你是哪个山头的?胆敢在马大当家的地盘动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