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突然扭头挥拳击来,郭铁偏头闪过,抬脚踹向他的腿关节,被他抬腿躲过。两人因此而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上顺着山坡滚下去了……】
1
第二天,桂英跟郭铁离开白云观,踏上行程。
雨加雪下个不停,山林迷蒙,道理泥泞,行走艰难。好在此时日军撤回城里,一路平安顺利。赶到红石砬时,却见营地被炸得破烂不堪,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他们真的……?”桂英惊恐地望着,痛苦、绝望的情感涌上心头,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悲苍的哭声,使秋末的雨雪显得格外凄凉。
雨雪打在郭铁的脸上和着泪水往下淌,他没去劝慰桂英,任凭她呼天呛地悲号。几年工夫,她遭受一连串的不幸,如果坚强和秀兰再有个三长两短……这样沉重的打击,别说一个农村妇女,就是大老爷们也扛不住啊!郭铁的心在流泪也在流血,日本侵略者欠下的累累血债一定要偿还!他满怀悲愤,拳头攥得咯吧咯吧直响,嘴唇都咬破了。
桂英哭得天昏地暗,悲痛欲绝。公爹、女儿、小儿子和丈夫没了时她痛苦悲伤,但没有绝望,因为还有石坚强和秀兰,他们是她的希望,是她活下去的理由、勇气和力量。听说红石砬被围剿的消息,她一直以为那是些谣言,不是真的。如今,满怀希望地找来,见到的却是……她顿感天塌地陷,绝望至极。突然爬起来,疯了似的向山崖跑去。
郭铁追上去一把拽住,说:“嫂子!你……你要干什么?!”
桂英脸色苍白,哽哽咽咽,晕倒在地上。
郭铁忙掐人中,她才慢慢醒来。
“大嫂,坚强他们说不定突围出去了,你千万别做傻事啊。”
桂英定定地瞅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郭铁不相信游击队千八百人说没就没了。全军覆灭?不可能!绝不可能!一定是转移了……必须找到他们,哪怕是一个人。他相信,只要还有一个人都会坚持下去的!一定会的!……那到哪里去找他们呢?忽地,他想起马家店。对!那里人来人往,说不定能打听到消息。
天黑了,雨雪还没有停下来。
他们找户人家住下。这户家里一老一少,少的三十几岁是个傻子,老的六十多岁是个很慈祥的老爷子。看桂英浑身泥水,老爷子找出去世老伴留下的衣服让她去里屋换上。吃罢晚饭,倒出西屋给他们住。桂英想说什么,被郭铁拦住了。“放心睡吧,小鬼子好多日子不来了。”老爷子说着,转身出去了。郭铁说:“大嫂,不能说出咱们的真实身份。特别是到了马家店,就说咱俩儿是姐弟。你轻易别吱声,那里耳朵多,什么人都有。”
桂英的心咚咚直跳,没说什么。
郭铁往烟筒桥子上一倒就睡着了。桂英抱起被子给他盖上,然后躺在炕上望着窗户纸上朦胧的月光,偷偷抹眼泪……
早上醒来,发现桂英不见了。
郭铁四处找了个遍也没有踪影。老爷子怪怪地瞅着他,说:“你个大老爷们,咋连老婆都看不住?”
难道嫂子她……可这么大的山林上哪找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游击队。
谢过老爷子,郭铁匆忙上路。
天擦黑时,走进马家店。
马赛花一愣,立马惊喜地叫道:“啊呀郭参谋长,你咋来了?”热情地把他让进屋,吩咐店小二端上吃的喝的,然后坐在一旁抬脸望着他,“大锅盔不是叫小鬼子给炸平了吗?”
“你咋知道?”
“江湖上都这么说。”
“想炸平大锅盔?哼,没那么容易!”
“那是!那是!”
“见过大锅盔的人没有?”
“没……哦对了,前天,大山来过。”
“你是说石大山?”
“嗯,他说在城里叫小鬼子打伤被人给救了,我问是谁,他还不说……”
“他去哪了?”
“不知道,他听说大锅盔被日本人给炸了,脸色变得很难看,没说啥就走了。”
郭铁吃罢饭,起身离去。
“干嘛这么急三火四的?天都黑了你就住下吧。”
“不了。”
没想到石大山还活着,找到他或许能得到游击队的消息。大山能去哪里呢?是张家屯还是大锅盔?……红石砬!对!他一定去那里了。
郭铁又急忙往回返,赶到红石砬时已是第三天早上了。初冬天气,山风带着丝丝寒意。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刚想坐下歇歇脚,忽见山道上走来个伪军。一定是打游击队的敌人。想到此,忙闪身躲在大槐树后,等那家伙走到跟前,猛窜上去踢飞他的枪,回身抱住他的腰。那家伙身强力壮虎背熊腰,几次都没被撂倒。两人都使出浑身力气较量起来。那家伙突然扭头挥拳击来,郭铁偏头闪过,抬脚踹向他的腿关节,被他抬腿躲过。两人因此而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上顺着山坡滚下去了。郭铁顺势拔出手枪。那家伙也抽出短刀,叫道:“你……你是哪绺子的?!”
耳熟,胡子黑话。郭铁问:“你是……?”
“郭铁?!”
“你?大山!”
两人几乎同时叫道:“哎呀真的是你!”
他们都为刚才的误会后怕,仗着没下死手。同时,也为这样的巧遇而惊喜。
大山问:“听说大锅盔叫小鬼子给炸平了?你这是……”
郭铁把孙希阳带他们从地下暗河逃到白云观的经过说了,然后问:“你怎么穿伪军的衣服?”
大山说:“这说起来话可就长了。”
2
原来,为了掩护孙希阳、郭铁他们撤退,石大山和魏国胜带着七八个弟兄阻击敌人。龟田一郎决心要抓孙希阳,不惜一切代价命令日军往上冲,机枪、小钢炮一阵猛打,到处火光冲天,浓烟四起。“轰!”炮弹落在石大山他们中间爆炸,魏国胜和两个弟兄牺牲了。眼看日军冲上来,受伤的弟兄们纷纷调转枪口自尽。大山眼冒怒火,挣扎着站起来叫道:“小鬼子!我跟你们拼了!”话音未落,却被人推倒在地,随即甩出一颗手榴弹。趁敌人慌乱之际,那人背起大山跑进街旁的院子,又从后门出去顺着胡同里拐了几个弯钻进独门小院,进屋把他放在床上。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屋里黑乎乎的,大山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声。
“你是谁?”石大山问。
“张富贵。”
“是你?!”
“嘿嘿大叔,没想到吧?”
是没想到,但也不意外。想当年,自己救那个堵在狼洞中的孩子并不知道是他,也不图什么报答。可如今,张富贵竟冒险救榔头,救他和孙希阳、郭铁他们,没想到这小子看上去文绉绉的胆子却不小,还有股子侠气……
大山说:“谢谢你了,富贵。”
张富贵没说什么,急匆匆地出去了。
半夜回来,手里领着一包药。大山的伤势逐渐加重,伤口化脓,常发高烧,昏迷不醒。张富贵给他敷药疗伤。这些日子特务活动十分嚣张,动不动就搞全城大搜捕。张富贵把大山藏在地窖里,晚上才出来透透气。
“富贵,去红石砬吧,榔头在那疙瘩呢。要不,跟我去大锅盔,大伙儿不会跟你计较的。”大山的伤已经好些了。
“大叔,我也恨不得立马离开,但我媳妇在开拓团我不能扔下不管啊!”
“你媳妇在开拓团?啥叫开拓团?”
“她是日本人,从日本移民来满洲开荒种地的。”
大山不再说什么了。
一天天过去,伤口还是不愈合。大山三番五次要回大锅盔,都被张富贵劝住了。
这天,张富贵脸色苍白地告诉他:“前些日子,日军围剿红石砬游击队,还抓了个大官,叫李政勋……”
“当真?!”石大山惊讶地站起身。
“我亲眼所见,这个李队长真是条好汉……”
“我得走!”
“你的伤还没好……”
“顾不得那么多了。”
“也好,别看小鬼子剿灭了游击队,但他们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啦。我得去找惠子,要不恐怕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张富贵让石大山穿上伪军服,递过来伪警察证,还有枪和匕首,并护送出城。
石大山一路狂奔,路过马家店时听说大锅盔也被剿灭,忙赶往红石砬,见到的却是炸毁的营地和烧焦的树木。此时天黑下来,愤恨、痛苦、失望、悲伤的情感涌上心头。他望望黑漆漆的山林,希望能找到游击队,哪怕一个人也好。转悠了一夜,天都蒙蒙亮了还不见人影。他沮丧地往山下走,没想到就撞上郭铁,演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听说李政勋被捕,郭铁深感震惊。
“得想法子救李队长出来。”石大山说。
郭铁说:“眼下只好请孙大胡子帮忙了。大山,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就是跟你较劲时还痛得我直冒汗。”
“没事吧?”
“没事儿。”
“张富贵去哪找惠子?”
“我没顾得上问。不过,他说惠子在啥开拓团,好像在三江口。”
“他要是没走,救李队长把握性会大些。”
“就是,我咋没想到这茬儿?”
“大山,嫂子跟我来了。看到这里的情况后,她要寻短见被我劝住了。但昨夜里她不辞而别不知现在何处?都怨我没看住嫂子。”
大山面色冷峻,一口接一口地抽老旱烟。其实,他内心的情感如大海的波涛汹涌澎湃,久久不能平静。这几年所经历的磨难,如果在以前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的,但现在他不是以前的石大山了,他是一名共产党员,思想以及性格都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观察事物、思考问题的角度,不再仅仅从个人得失出发,而是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抗战中岂止他家破人亡?况且,牺牲的那些同志哪一个不是亲人?而罪魁祸首是日本帝国主义。不打败小鬼子,他,关东人民,还有整个中华民族都将遭受无穷无尽的苦难。只是担心桂英,可是……他猛地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说:“她的事儿放放再说……”
郭铁虽然也很担心,但眼下的形势确实十分严峻,绝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况且,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他拍拍大山的肩膀,说:“那咱俩儿分头行动,你去白云观向徐彪通报情况。我去亮河城找地下党组织,请示下一步的工作。”
“中。”大山说。
3
按规定,郭铁不能直接找县委,但眼下形势异常严峻,只能破例。他找到以邮差作掩护的交通员老朱,通过老朱与县委取得联系并做了汇报。县委领导告诉他,吕文远巡视员已牺牲,张复阳政委等人下落不明,其他突围出来的同志都转移到了其它地区进行休整,城内的地下党组织正在尽最大努力营救李政勋。并指示他,目前抗战已到最后阶段,敌人更加疯狂,一定要挺住,坚持下去。努力争取孙希阳,到关键时刻把队伍拉出来。
冬夜,雪花纷纷扬扬。郭铁裹裹外衣,加快脚步。
天放亮时,赶到马家店。
马赛花迎出来,喜眉笑脸地问:“郭参谋长,咋你一个人回来了,大嫂呢?”
“走了。”
“去哪疙瘩了?”
“我说马寡妇,你怎么这么多话?我肚子都饿翻天了,快整点吃的吧。”
“哎吆吆,看我这人!见了你就不知道干啥好了。”马赛花忙叫店小二端上饭菜。
郭铁大口大口地吃着。
马赛花回屋拿出棉衣棉裤,说:“都啥时候了还穿着秋衣,吃完换上吧。”
“谢谢你了。”
“谢啥呀,还不是我心疼你?”马赛花凑到跟前坐下,“不是我说你,东跑西颠的在外面闯荡到底图希个啥?”
“我就是真么个人,喜欢在外面闯荡。”
“真拿你没法子!”马赛花无奈地说。
吃罢饭,郭铁离开马家店。他讨厌马赛花那种风骚劲,同时,也觉得这个女人很复杂,好多事都牵扯到她都有她的影子。她到底是什么人?
“啪!”突然一声枪响,子弹贴着头皮飞过去,郭铁忙扑倒在地,端枪巡视着四周。过了一会儿,树林中闪出两个人,向这边走来。“啪!”郭铁一枪撂倒了前面的那个,后面的家伙扭头就跑。郭铁追上去,喝道:“站住!”那家伙边逃边回身射击。郭铁的肩膀被打中,他不顾伤口疼痛,开枪打中那家伙的腿。本想抓个活口,那家伙倒在地上仍然举枪反击,无奈之下将其击毙。走过去仔细检查,这两个家伙穿着便衣,面孔陌生,除了枪支弹药和短刀,再没发现有价值的东西。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时,山谷中响起狼嚎声:“呃----呕----!”
郭铁警惕地巡视着。
太阳落山了,群山沉浸在辉煌而沧桑的晚霞里,寂静而肃穆。忽地,山谷中飞起一只苍鹰,紧接着就见一支狼群奔上光秃秃的山岗!那狂奔的狼群,在高高的山岗上在落日的西照里,就像一幅黑色的剪影……多么壮美狂野的图景!郭铁凝望着欣赏着,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他禁不住一阵狂喜,大声呼喊:“坚----强----!石----坚----强----!”
那身影一闪,淹没进灌木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