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桓楚亡,人莫知其处”
刘邦在咸阳城逛了一阵,好不容易找到驿馆,投了官牒,驿卒验鉴一番之后,将刘邦几人安顿下来。
自春秋战国开始,官府便用邮驿的方式传递公文,并沿线设置了驿站接待外出办差的官吏。秦朝统一之后,将各国原所称的“遽”“驲”“置”公文传递方式一律统称为邮,负责长距离传送官府公文书信。短途步行传送则称为步传。沿途所设的信使和差吏住宿进食的住所,步传的停留之所称为亭,马递站称为驿。也有将亭、驿称为“传舍”的。这种步传亭,后来也渐渐演化为一种负责地方治安的基层组织,也就是刘邦所任泗上亭的那种亭。传送公文书信,多采用一个亭驿一个亭驿的接力下去的方式进行,但也有专人亲往目的地的方式,亭驿就负责日常接待传送公文差吏。按照秦制,是三十里一传、十里一亭。有人认为,亭设有住宿的馆舍。细想之下,亭提供住宿是不切实际的,它应该只负责提供信差的马匹饮用和干粮补给,只有传驿才会提供住宿方便。沿途一般是驿站,只有郡和大县城,以及京都,才会有一定规模的驿馆。
驿站和驿馆,对信使和差吏的食宿,以免费供应为原则,自费改善食宿条件为例外。也就是说,对人畜供给的口粮、酒肉、蔬菜和住宿房间的规格大小、舒适程度等等,都是按照官职级别来严格限制的,不能擅越。如果你想吃好点,住好点,自己掏点腰包,并不反对,只要没有臣行君礼的忤逆行为就行。
传送的公文书信,按照轻重缓急来决定传送速度的快慢。最急的军情,是来不及用马匹来送的,怎么送?先用烽火报急,再用十万火急的快马奏报细情。一般来说,公文书信的类别,就决定了传送的快慢,圣旨,诏书,战报,檄文,匪乱,灾情,这些都属于急行文书,必须立即送出,沿途不得片刻耽误停留;不急的普通文书,相比之下,虽不苛严,但也要当日送出,不许积压。殆误送达的,都要依律治罪。送达公文书信的人,也有严格的资格限制,一般要由士以上体魄健壮的可靠官吏担任——但不几年之后,这种状况随即改观,官府无暇应对繁多的徭役戍征,难以抽出专门的官吏传送,转用民间役夫。不管用什么人送,所经之处,都必须畅通无阻,任何人不得阻拦。对传送人员,有许多专门的称呼:轻车,赾张,引强,中卒;为使他们能胜任并完成任务,官府在平日里都对他们进行特殊的训炼。
这其实就是,中国古代邮政的雏形。
这就有个疑问在里面了,如何防止途中泄密事件的发生?又如何防范和打击假冒官府公文书信的行为?要知道,那个时候的防伪技术,可没有现在这般先进。
好在世间的事情都是相辅相陈的。防伪技术落后,伪造技术也就落后。朝廷和官府垄断着公文书信的篆刻书写技能,民间的篆刻书写便粗糙得无法与朝廷官府同日而语,这就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和杜绝了摹仿伪造公文书信事件的发生,更何况,官方的愚民政策,也使老百姓中,没几个能与做官之人文化知识相当的出众人才,有以假乱真的水平。
这样说吧,那时候,是这样防伪的。一是规定了不同的文书用不同的字体书写。简册用用大篆小篆,符传用刻符,印玺用缪篆,幡书用鸟书,公府文书用隶书,等等。一般老百姓,是不知道这其中道道的,随意仿冒便会轻易露出破绽来。二是用对接和比对图案印戳纹路的方法来甄别真假。调集兵马用虎符,虎符是将虎的形状一剖为二,君与将各持一半,君要调用兵马,就让使节持一半虎符,前去与将军所持那一半对合;公文书信一般都在结绳封口之处使用红漆等染料封泥,骑缝压口再盖上玺章印鉴,一旦私自拆开就难以对齐图案印戳纹路,露出马脚。三是传送公文书信都有统一指定的路线和驿亭,每到指定的驿亭,都要持官牒到驿亭戳印签到证实,少了某个驿亭的签章,便会令人生疑。四、公文书信的官制行文书写习惯,也能窥破出一些端倪。
那时,官员还没有身份证。一直到了隋唐以后,才出现了鱼符、金龟符之类的有身份象征意义的凭证。也就是用金属铸成个鱼呀龟呀形状的符,上面刻着一些持有者身份信息的铭文,随身携带,作为识别标记。明清以后,出现了牙牌和腰牌。
刘邦到咸阳驿馆所投的官牒,大约也就取到个沛县衙门出具的介绍信之类的作用,只不过上面盖满了各指定驿亭的戳印,驿馆的官差自然要细细检验一番真假,验好了,他们四人才拿得到允许在驿馆吃住的餐券和住宿票。
驿馆只负责招待,不负责收转公文书信的,该送哪还得由信使差吏自己去。况且,这是许令交待过必须亲自交给信中人的,哪敢不依令行事,疏忽半分?
刘邦几人住的地方,离厩栏不远,异样而浓烈的味道熏鼻呛人,几人粗粗将行李摆放停当,不愿在房中多呆一会儿,便赶到驿馆前堂就餐。
一个大盘上摞起几张面饼,一碟酱菜,一碟韭黄,一碟堆得齐齐的葱段、一盘腌渍蔓菁,一大碗面筋,一大碗冬苋菜汤,再各配以姜、香椿细末等佐料辅食。
其实,古代中国的蔬菜,除了上面说到的外,还有萝卜、藿(大豆嫩叶)、瓠(葫芦)、大豆、薤(藠jiao头)、藕、慈姑、菱角、荸荠、竹笋等,此外,荇、苕、苞这些蔬菜,到秦代时,已经开始淡出,渐渐沦为野生了。秦汉之时,我国就有在温室里用葱、韭培育韭黄的史籍记载;冬苋菜,也就是冬葵,是我国古代的主菜;此外还有蔓菁,也叫芜菁,有些地方叫做大头菜、苤蓝、芥蓝菜,但要注意,“芜菁”不要写成“芫菁”,菜就变成虫子了,芫菁——是一种虫子,唉,中国字啊,难怪会让老外晕过去。
蒜、香菜(芫荽)、芹菜、黄瓜、豌豆、蚕豆、扁豆,是张骞出使西域之后才广泛种植食用的,大白菜虽早有野生,但却是晋以后才家种食用的,茄子也是晋代以后引入的,莴苣、菠菜、胡萝卜、胡椒、玉米是唐代以后才传入的,红薯、土豆、辣椒、卷心菜、四季豆、花菜、番茄(西红柿)、洋葱都是明清以后流入中国的。
闲扯了这多,是不是太过罗嗦?但有个苦心和好处,那就是,以后看古装剧可以多看出些穿邦的东西,那些编导严谨不严谨,是不是粗制滥做,一眼看就明白。如果秦人啃个玉米棒子,上一盘番茄炒蛋,再嚼一二口辣椒,那绝对是不符合史实的。
和现在相比,能吃上的蔬菜是少了点,而且,刘邦几人还算得上是吴越之地的南方人,吃大白米饭吃惯了,这一路走来,吃的大都是面食,吃得直皱眉头,想着到了京都,这么繁华的大都市,应该能够改善一下伙食,没曾想,吃得简陋,住得恶心。满腹的牢骚,禁不住流露出来。
当时的面,以荞麦为主,小麦已经开始普及,这从战国时期出现的石转磨的推广使用,可以得到证实,但小麦面一般作为上等品只够供皇宫大臣贵族食用,普通官吏要吃上,还不容易。
刘邦一箸未动,沉个脸在那默不作声。与他同来的是沛县衙门的三个衙差。按理,衙差是县里正编吃公饭的,但自古都是当官带“长”大一级,刘邦为亭长,是乡官,又是许令至友吕公的女婿、萧功曹的好友,还是这趟差的主事,三个衙差对他自是十分的客气的尊敬。
他们见刘邦很是郁闷,从旁劝道:“刘大哥,今天走了一整天的路,终于到了咸阳,应该高兴才是。随便吃点罢。”
刘邦猛地用箸狠敲了一下几案,颇为有气地道:“这样的菜肴,如何吃得下去!想着来到咸阳,吃的住的会好点,没想到,比那些郡里的驿馆还要差。真是欺人太甚!”
内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衙差压低声音道:“我们几人都是第一次出远门来都城,这人生地不熟的,受气点,那是自然的事情。大伙就忍口气,寻思着赶紧将差事交了,好好寻个好点的酒馆,高高兴兴地喝上几盅。”
刘邦想想也是,毕竟身上有钱,虽说想着到咸阳要用这些钱买些礼品回去赠亲送友,笼络一下情谊,但喝个小酒的闲钱总是有的,只是气忿不过咸阳驿馆待人刻薄,犹不解气地道:“诺大的一个京城,如此招待上来办差的人,真让人懊恼!吃个鸟的饭菜!”
他声音宏亮,唬得同伴脸色微变,正想同他说句“小声点!这京城可不是能够胡乱说话的地方,当心惹出事端。”
就听得旁边有个声音响起:“几位,可是吴楚之地人氏?可否近前一叙?”声音清翠悦耳,如燕语呢喃。几人一听声音,便有种他乡遇故人的亲感近,于是,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只见旁边的席上坐着一位身着皂黑色秦吏官服的老者,须发尽白,左颊上一大颗肉痣甚为明显突出。他正在那自饮自酌,意态闲逸。
吴楚之地,江南水乡,说话的口音轻清柔美,委婉动听,语调平和,温软酥细,如燕莺鸣唱,被称为吴侬软语,很容易辩听。
这一路而来,听到的都是些异地口音,却在这咸阳驿馆中,听到了熟悉的乡音,刘邦不免对老者生出好感,又见这老者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便拱手行礼道:“我等是泗水郡沛县前来京都办差的。长者也是吴楚人氏?”
老者谦恭地回礼道:“我是庐江郡番阳县尉吴芮,也是前来京都办差的。庐江郡与泗水郡虽然隔着一个九江郡,两地相距不远,都是吴楚之地,来这咸阳城,就是同乡了,遇上不易,也算有缘。来,来,来,我们并案同叙吧。”
刘邦听他言语之间,不失豪爽之气,见他诚意相邀,便与同伴一道坐了过去说话。只见吴芮食案之上,菜肴却多了几样肉脯、果蔬,更有酒茶相待,心中暗自嫉恨道:这驿吏狗东西,招待此人,与我们两般模样。
吴芮看刘邦紧盯着几案,已明心意,微笑道:“适才听这位老弟对驿馆的菜肴很是不满。其实是老弟不太熟谙这官场接待的路子。这咸阳城满城到处都是些大官贵人。别说是我这县级的小吏,多如牛毛繁星,如沙粒般轻贱,就是郡守级别以上的官员,比比皆是,怎会得人看重?不说远的,单说这咸阳驿馆的官长,就是个郡守级的官,而这馆中的驿卒,随便挑一个,都是县令级的官,比你我级都大,哪会对你正眼相看?这咸阳都城的官员,下去郡县巡查,那是奉了上面差派下去办事,郡县这一级,定然要得好吃好喝,好生接待,酒足饭饱之后,还得找些歌女舞伎乐工,寻寻乐子助助兴,唯恐招待不周,吃罪不起。我们这些县吏,上来办差,境遇就不同了,你得托人引见找路子进贡纳礼,没门路,你连贡礼都送不进去。是故,无论他们下去,还是我们上来,只有我们请他们吃喝的道理,断无他们回请我们之事。”
刘邦听得吴芮一番说法,悻悻地说道:“可是,就连同为县衙来的人,驿馆里都分出个招待的厚薄,可不让人着恼?”
吴芮微笑如故,接着说道:“这咸阳城,就是官多,官大。官见得多了,驿馆招待下面郡县来人的礼数,也就疏怠惯了,习以为常了。这就是咸阳驿馆远还没有那些郡县驿馆招待得好的原因。郡县驿馆,招待的大都是上面或友郡邻县的官吏,规格和礼数自然周到。咸阳驿馆,都是按照办差官吏品级来定招待规格的,我这样一个县尉,吃的有点酒肉,住的是中等驿房,郡一级的官,又比我们县级的官要好些。恕为兄言语唐突,看老弟这身装束打扮,是不是乡亭级的官吏?”
刘邦这才想起忘了向吴芮通报姓名了,便略带愤恨不平地说道:“我姓刘名邦,因在家中论排长序是老三,大伙都叫我刘季。磋砣多年,一事无成,现为沛县泗水亭亭长。”他明白吴芮问话的意思,又接着说道:“原来是这个缘故。官级卑微,吃的住的就差别如此,真他娘的!说来这也怪我们县令,在那官牒上给我虚开个县丞之类的职位,也就在此少受些窝囊气!”
吴芮哈哈大笑,说道:“冒官是欺上罔下的行径,查出要得治罪的,哪个县令敢冒这个风险?”他颇为关心的又再说道:“不如这样。正好随我同行的两个衙差,到了咸阳都去访亲未归,睡榻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老弟领个人搬来与我同住,另两位兄弟还得委屈暂住原处。”
刘邦推辞道:“怎好滋扰吴兄!况且,我们一干四人,一路上都是同吃同住的,怎能贪图安逸,舍弃了自家兄弟!”
吴芮听他说得凛然,不由挑起拇指赞道:“我吴芮生平喜好的,就是象刘老弟这样重情谊讲义气之人。大家都是吴越乡亲,萍水相逢算是有缘,相互照顾一下,也是应该。出门在外,能住的舒适一点,也是人之常情,心里装着兄弟也就是了,何必守着那些迂腐的形式。况且,住在一起,也可以和兄弟好好地聊上一聊。”
其他三个同伴也劝道:“吴县尉说得也是道理。刘大人也就别推辞了,我们留两人住那,也比四人一同受罪要强得多。”
刘邦不再拒绝,说道:“那就多谢吴大哥了。回头我收拾一下便搬过来。”他心中很是感激,和吴芮的交谈的话题,也就多了起来:“敢问吴大哥,你到咸阳是办何公差?”
吴芮犹豫了一下,脸上微有隐晦神色,忽又转成开朗不拘,笑说道:“我这人,喜爱广交朋友,仗义疏财,急人所难。什么都好,可就是有一样不好,就是锁不住嘴,装不住事情,在番阳,人们都叫我‘漏勺嘴’,有话烂不在肚里。所以,老弟啊,以后和我吴大哥处久了,有什么不便示人的秘密,谁都可以说给听,就不能说给我吴大哥听,我是不负责为你的话语保守秘密的。”
刘邦倒也为他的直性子、直肠子逗乐了,笑道:“谁传话时都会说‘替我保密啊,可别说给别人听’,那不过是在自欺欺人。是秘密了,你就别说出来,说出来了,你就别再把它当做秘密。人的嘴巴是管不住的,岂有不说出去的秘密?这就是所谓的‘没有不透风的墙’,百十个人都郑重其事地地相互嘱咐不能说出去,却又把秘密话暗自相传,这哪还是秘密?不过,吴大哥的直爽脾性,倒让兄弟很是钦佩。”
刘邦的话,说到吴芮心坎子里去,他大笑起来,接着说道:“说的极是。说来,这事也不能大肆向外宣扬,只是遇上老弟,与我谈得甚是投缘,我再若隐瞒,倒显得不相信老弟了。说来,也怪我这漏勺嘴的脾性,藏不住事情。”
说到这里,他又向刘邦的三位同伴说道:“这三位兄弟,我说了后,你们随听随扔,可别到处乱讲,生出些口舌事端。”三位同伴道:“那是自然。”
吴芮向周遭看了一下,确信旁无他人后,这才一板一眼地说了下去:“这回我上咸阳,是为两件事情。一件事情是进贡夜明珠。”
没等他说下去,就被刘邦几人的咤异打断了话语:“真有夜明珠啊?吴大哥,拿将出来,给我们开开眼界。”
吴芮脸上洋溢着骄傲自豪的神情,接着说道:“夜明珠这东西,上古史籍中多有记载,现世中虽不多见,但多是西夷进呈的贡品,这些夜明珠,几乎都是人工揉成,也就是将那萤火虫上的粉,取来之后,用一定技巧方法涂抹在珠上,让它发出光亮。真正浑然天成的夜明珠,绝世罕有。我们供奉的这颗夜明珠,是一个渔人在番阳湖中打鱼,忽网到一个巨蚌,剥弃蚌壳后,内有一珠,晚间置于堂上,满屋生辉,如同白昼。这渔人不敢私吞,便交到番阳县衙。县令怎敢藏匿,便让我进奉来京。只可惜,我已到咸阳交差数日,如不是同伴想回雍州省亲,我早已在归途。几位已无缘一览珠光风彩了。”
刘邦几人听他说及已将珠子交至朝廷,不能一睹为快,只能嘘唏不已。
吴芮脸上又再闪烁出异常神秘之色,有意压低一些声音,说道:“我到咸阳,还有一件事情。几位听说过‘秦宫珍宝失窃案’么?”
刘邦几人茫然地摇摇头。吴芮又找到了炫耀吹嘘一通的资本,他眉飞色舞的说道:“这‘秦宫珍宝失窃案’发生在始皇二十年,也就是秦国准备兴兵攻打楚国那一年。咸阳宫中的许多珍宝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据称丢失的宝贝有五车之数,其中最贵重的有两样,一是太阿宝剑,一是鬼谷心经。太阿宝剑,为天下至坚锋利之剑,乃是比干、莫邪两剑合铸而成。鬼谷心经,乃战国奇人鬼谷子所撰,由《鬼谷子》和《本经心符七术》两部组成,为经世纵横捭阖的典籍。鬼谷先生教授出来的四大弟子:庞涓、孙膑、苏秦、张仪,无一不是名冠天下的贤才之士,世间有得其一徒便得霸业之谓。单说孙膑,得鬼谷真传而著《孙膑兵法》,与孙武子兵法并称于世。”
刘邦听他久谈不到他来咸阳的另个原委,他对书籍很是头痛,有些不耐烦起来,便问了一句:“但这和吴大哥来咸阳有何关联呢?”
吴芮笑了一笑,又继续说道:“秦宫失窍之后,当时的秦王也就是现在的始皇帝大为光火,严令彻查此事为何人所为。最后查得此事系二人主谋,一个叫桓楚,另一个叫英琪,此二人皆为楚义士。秦王怀疑此事系楚国主使,灭楚之心更为坚决,可灭楚之后,遍寻二人不得,于是,便通令全国,重赏缉拿两人。也是机缘巧合,这英琪本为九江郡六县人,事发后,隐姓埋名举家迁往我番阳县居住,前不久有人举报至县衙,番阳县衙遂派兵将其家眷一干缉拿到案,只是英琪已逝去三载有余,家中仅有一子英布及一干女眷。其子英布,年过二十,臂力惊人,颇为勇猛。我们番阳县衙掘英琪坟墓,却未得珍宝,又严刑拷问英布及英家女眷,仍一无所获,均言当初英琪是只身还家,并无一锱一铢携带。如此重案,番阳县怎敢自作主张?押送英布进京,又恐路上又失,正好借着进贡夜明珠的便当,先将此事及案情奏报,由朝廷定夺。”
刘邦听了此事,虽对那些珍宝的下落有些兴趣,可毕竟与自己无干,随口问了句:“那朝廷是准备遣人下去,将英布一家押解至京了?”
吴芮说道:“如何处置,朝廷尚无回覆。”他暗笑了一下,心道:我虽然是漏勺嘴巴,此等机密之事,关乎到项上人头的事情,怎会轻易外泄出去?我已经奏报上去了六七天,说不定,朝廷下去押解的差吏,早到了番阳。哦,对了,应该去九江郡六县大牢去提人。我们县令做事极有机心,他一面奏报朝廷,一面将英布一家暗暗送回原籍地关押。反正让朝廷知道,要犯是我们番阳县衙捕获的就行了,论功行赏这样的事情,归给我们,关押人犯这样有风险的事情,就给别的衙门承当算了。
他越想越是得意,却也知道,总由自己说话,嘴里漏出的东西太多,也不是好事,便向刘邦问道:“我说了半天,还没问老弟上咸阳是办何公差呢?”
刘邦只是听萧何推断押运的是千年灵芝,但究竟是不是,还不敢妄下定论,而且,许令严嘱不能走漏消息的,当下狡黠地眨了眨眼,不失机智的回道:“不是我对吴大哥存什么戒心,说实在的,我只知道,是进呈贡品而来,但到底是什么东西,严封得死死的,我不敢砍下自己的头,去换看一下进贡的是何物啊。反正是拿小一点的官帽来咸阳换大一点的官帽吧。”
吴芮听他说得滑稽,开怀大笑道:“都是官场中人,彼此彼此,理解理解。如果你们献的是那张鼎,不单是沛县令,就是刘老弟,升个官就是小菜一碟了。”
刘邦几人都不明白他说的意思,好奇地问道:“什么鼎啊?”
吴芮见他几人疑惑不已,便道:“刘老弟,你们都是泗水郡人,竟不清楚鼎的事情?”
刘邦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吴芮看他们不似作伪,便语带戏谑地说道:“唉。生在泗水,竟不知鼎事,算得上是白活一场了。”
他又觉自己言语太过张狂,恐让刘邦几人心生不快,又回转正颜地道:“你们知道,为何我中国又称九州吗?”
刘邦几人惶然相视。吴芮有些卖弄地侃侃而谈道:“禹建夏之时,我中国之土,内有九州。禹便按九州之数各铸鼎九只,以象征天下永固、社稷安宁。所谓鼎立、问鼎之意,均源自于此。九鼎自夏始,沿传至周。周国势渐微,强秦倔起,进兵雒阳,将周郝王贬谪到梁城,毁了周室的宗庙,并要将九鼎从雒阳运往咸阳。据传迁鼎前一天,雒阳百姓听见鼎中有哭泣之声,莫不感到惊恐奇怪。这九鼎运到泗水郡彭城,用舟载鼎渡水时,忽然有一只鼎从舟中飞沉入水底。负责押运的秦军主将嬴缪令人潜入水中寻找,却遍寻不见。”
刘邦这时插言道:“我说我怎么不知道鼎的事情,原来是沉在彭城,离我们沛县还好远呢。”
吴芮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更奇怪的是,突然狂风大作,水面波浪汹涌,好似有蛟龙出没。当晚,嬴缪忽然梦见周武王坐在太庙之上,指着他大骂道‘你竟敢迁我家的重器,毁我家的宗庙,我要让你不得好死’,便命左右鞭其背部三百下。羸缪被吓得惊醒,顿感背部疼痛难忍,却是长了疮。于是,一行人遂不敢再下水寻找,便将剩下的八鼎运往咸阳。当时是始皇帝的父亲秦昭王主政,他听说此事后,甚觉蹊跷,亲自探看,发现少的是豫州鼎,他长叹一声道:‘疆土都归入了我大秦,难道就这鼎不愿归附寡人吗’。他令人将八鼎放入太庙。而嬴缪却在此后不久,背上的疮溃烂而死。你说怪也不怪?”
他讲得神乎其神,听得刘邦几人为之动容:“想不到这彭城的泗水河底,还有如此一件神物。”
吴芮也不理会他们的惊异,依旧说道:“其实,九鼎失其一,九州缺一州,秦昭王当时就不甘心,又命手下再去找寻,嬴缪当即劝道‘此鼎大有灵气,不可再去’,后来,嬴缪又突兀地死去,昭王更不敢再令人去寻。但这鼎便成了大秦的一块心病。始皇二十八年巡游之时,路过彭城,有心想成全父辈心愿,便招集了几千人,在彭城泗水之上,整整打捞了七天,却也是未见鼎影。这鼎的下落,便成了一个谜。始皇并不甘心,曾晓谕众人,有得鼎者,重赏之。”
刘邦叹道:“一只鼎,找了几千人下水去寻,真正是不惜功夫代价了。这始皇帝,做事也超乎常人想象。”
吴芮笑着说道:“这会儿相信我所说的,如果献上这只鼎,升官发财小事一桩了吧?要说始皇帝做事,匪夷所思的事,简直不可胜数。别的不说,就说他寻鼎的这次巡游,离开彭城之后,他到了长沙郡,从湘江涉水而过,忽然风浪不起,颠簸得他差点落水。始皇大怒,却见山中有一祠,问左右知是湘妃祠。你们知道湘妃吧?湘妃是尧的二个女儿,也是舜的妻子,舜在苍梧驾崩之后,二女整日啼哭,泪溅在竹上,斑渍点点,这竹也因此称为湘妃竹。后人为祭奠湘妃,便在湘江边上为她二人修祠。不想始皇因涉江受惊,便传令地方官调集三千民夫,上山将树木竹子一干砍倒,一把火烧个干净。那火势,直把整座湘山烧得寸草不生不说,连土都烧成赭红一片。”
刘邦听了,目瞪口呆。初入咸阳时,他见到的是始皇雍容华贵、万民神仰的气势,这回他听到的则是始皇为所欲为、不可一世的骄横。做皇帝真好,这是刘邦心中朦胧升起的一种躁动。当然此刻,皇帝离他太过遥远,除了艳羡,他没敢多想。他现在只是一个亭长,这个庞大国家建筑的一块不起眼的基石,象他这样的基石多不胜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这个庞大国家建筑的塔顶,离他是多么得遥不可及,他压根没有想到,他这块基石,有朝一日,却会因为动荡而被放置到塔尖。
眼下,他想的只是如何交差回去抱老婆、与朋友喝酒。他记挂着差事,有心想问问吴芮:“吴大哥,你早到咸阳城,不知道你识得这长史司马欣的府邸在哪吗?”
吴芮努力地思索了良久,最后摇摇头道:“刘老弟,这长史是个属官,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都设有长史。你要找,先得弄清他是为哪个大人效力的长史。一般来说,只有得到厚赏封赐的长史才会有府邸。我来了咸阳好多天,平时都在街上闲逛,倒没留意。你问下驿馆的官吏,他们应该知道。不过,你问的时候,”他干笑了几声,伸出右手用大姆指在食指指节上来回地反复搓着,示意给刘邦看,又说道:“咸阳城里讲究着呢,在这里就是问个路打听个人,这样的小事,手头没这个打点,他知道也不会跟你说。唉,老弟啊,还是我们小县城好啊,人跟人热乎得很,没有这大地方的名堂多。”
刘邦明白他的意思,感激说道:“没吴大哥提醒,我初来乍到的,还不知道这些路数呢。”
吴芮却也是古道热肠:“要不,明天一早,我随老弟一起去找。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当陪老弟逛咸阳城玩玩。”
刘邦有心想让他当当向导,却碍于差事不便让人知道得太多,便婉拒道:“多谢吴大哥了,我自个儿试着去找找,对咸阳城街道的印象才深,下回再来,也好给同伴引引路。”
吴芮知道有所顾忌,并不勉强:“那好。等你办完差了,哥几个再好好喝上几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