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
东海郡郯城。当地的居民敏锐地觉察到,自打昨日起,城里多了些操着天南地北口音、装束打扮迥然不同的异乡客,他们大都表情肃穆、神色悲戚,好似这里发生了一件令他们极为伤感的事情。郯城人稍微一细想,便明白过来,自从城里一位颇负盛名的人去世后,便是如此,这些骤然增多的人,是给这个人奔丧来着,这个人,就是沧海君君。
郯城是曾经的古郯国所在地,说起来,也是个地杰人灵的地方。春秋时期,郯国归附鲁国。国君郯子仁爱有德,颇有圣贤之名,使此地民风淳厚,百姓安居乐业,也留下了“鹿乳奉亲”、“孔子师郯”“倾盖相谈”等诸多典故。
相传郯子很有孝心,他的父母年纪大,双目失明,很想喝鹿奶,郯子为了满足二老的愿望,就身披鹿皮,去到深山,混到鹿群之中,取得鹿奶来供奉双亲,险些让猎人当做鹿而射杀,幸得郯子将实情相告,方才幸免于难。
孔子听说了郯子的贤名,大受感动,大老远地赶来向郯子登门求教,郯子见孔子一片至诚,也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数年后,孔子周游列国,又再来到郯县,遇到了晋国名士程琰本,两人合坐一车,相谈甚欢,连车盖都倾斜了,也难分难舍,直到桑树影长,日渐西坠,方才互赠绢帛,泣泪而别。
到了战国时期,在郯县又发生了一件名扬青史的事件。公元前342年,庞涓率魏军攻赵,孙膑率齐军围魏救赵,庞涓回师救魏,孙膑佯做胆怯撤军,诱庞涓追来,并在一路上逐日减少兵士炉灶数,使庞涓误认为齐军大半逃散,狂追不舍,被引入齐军重兵设伏的马陵道,阻却退路,团团围困,庞涓身中数箭,无路可走,在刻有“庞涓死于此树”的一棵大树下,被迫自刎身亡。鬼谷子最为出色的两个学生,所演绎的孙庞斗智故事,最后在马陵道落下帷幕,被庞涓膑去两个膝盖骨的孙膑,成了笑到最后的胜利者。
马陵道,就在郯县境内的马陵山地段。马陵山,也曾是孔子登高望海处。当然,齐魏马陵之战,究竟发生在哪里,存有争议,有认为在河北大名、河南范县、山东濮县等多种说法,但据考证,山东郯城更为权威科学。
秦平定天下后,设立东海郡,治所就在郯城,因此,东海郡也叫郯郡。它辖治的范围,在今天的连云港市至扬州、南通一带,西邻泗水郡、薛郡,东邻大海,南接会稽郡,北接琅琊郡。
沧海君素有侠义之风,喜交天下豪杰,人缘极好,江湖和官道上都有许多朋友。他去世的消息一传开,便引起了轰动,那些与他熟识的朋友,无不纷纷赶来吊丧。
张良一听说沧海君的死讯,便向下邳县令告假赴丧,而下邳县令原也与沧海君的交情不错,本打算与张良一同前往,却因有急要之事走不开,只好备下丧礼,让张良独自前往。
一大早,张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偏偏走到半路上大雨滂沱,只好避雨等晴再走,待赶到郯城沧海君宅院时,却已是天近傍晚。
只见大门门楣两边各挂着一对白布灯笼,扑闪着阴郁惨淡的光,门框上扎着黑花白绫束带,一幅青灰色的挽联赫然显目:“义凌霄汉”“悲声难挽流云住,哭声相随野鹤飞”。正门口前摆放着一尊大香炉,插满了焚香,香灰一地,进门的台阶上散满了松针柏叶。几个管事和仆人一身粗布缟素,满脸戚容,神情庄穆地接送着悼丧的客人。
张良曾跪求过沧海君,又在沧海君府上住过些时日,与府中上下彼此都不陌生。仆从将他接入府内,为他端上丧服换上,然后,引他来到灵堂,到了门口,仆从吆喝了一声:“下邳韩良祭悼沧海君翁!”,张良极为庄重地走进灵堂。
张良边走边用眼微微一瞟,只见整个灵堂烟雾缭绕,香云密布,肃穆中还不时来阵阵的抽泣声,一樽灵柩当中而放。棺木正后方的龛壁上,最上端是画匠绘就的沧海君遗像,工笔简洁,却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画像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奠”字,用一幅白底黄边的挽联嵌在其中:“燕赵悲歌”“客旅思归哀添秋士,鸿宾信断梦杳仙乡”。画像和挽联都用黑花白带的幛绫系围。棺木是黑漆红帮金粉勾画棱边,前帮正中是一圆形的“寿”形纹,绣有五条蝙蝠环绕,寓五福托寿之意。
灵位正前方,是一个供台,摆放着猪、牛牲畜和酒菜瓜果祭品,供台前是一个鹤形焚香炉,炉前面是供人拜祭的跪席。灵枢左、右前方各有一个高约五尺的人形青铜灯盏,左为玉女献花,右为金童敬香,盏中盛满鱼脂油,粗麻灯芯亮着苍白的光。灵位左、右两侧,布满了用皮、布、绢扎成的房宅田林、车马、奴婢役工、猪鸡牛羊、炊饮衣物用具。灵堂两厢,是招待前来祭悼的客人歇息、餐饮、守灵的地方,左厢房用帏帐围起,专供女眷使用。
张良跪在灵前,想起沧海君待自己情深义重而自己却壮志未酬,诸味杂陈,放声大哭。众人听他哭得如此伤心,无不动容。
祭拜完毕,丧事主事引沧海君家眷上前谢过。主事唤做申不黄,是沧海君的朋友,两年前投奔到府上,替沧海君打理府中事务,张良并不熟识。
张良一见申不黄,心头禁不住地暗自喝彩。他身形魁梧,一脸络腮胡格外引人注目,与清秀的面庞和白皙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他看似长得凶恶彪悍,举手投足之间却透着一种温文儒雅的气质,眉宇之间有种凛然摄人的神韵,他稳重豁达,仪态从容,待人谦逊有礼,身上透着一股让人倾心折服的魄力。
沧海君广交豪杰名士,申不黄气度不凡,绝非庸碌粗俗之辈。张良揣怀敬仰之心,礼恭而神谨。而这申木黄对张良也是另眼相看,尊重倍至。互致寒暄之后,双方厢房落坐,端茶敬水,开怀畅谈,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正说间,忽听得灵堂外又有人高声报道:“陵县秦嘉、铚县董譄、符离朱鸡石、取虑郑布、徐县丁疾祭拜沧海君翁!”
申不黄歉然对张良道:“韩先生,先自坐上一会。这几人都是沧海君的学生弟子,闻讯后远道赶来,我先去招呼一下,呆会再聊。”张良答道:“申兄是大丧主事之人,尽管去忙,这两日来,真是让申兄操心劳累了。沧海君泉下有知,也会对申兄铭感不忆。”申不黄谦道:“说哪里话!这是应该的。”说完,起身离去。
过了好一回,想是祭拜完毕,申不黄领着那五人来到厢房,指引着在张良前的席位坐下。却见这五人高矮胖瘦各自不同,长相自是不俗。申不黄先将张良介绍给五人:“这是下邳的韩良韩先生”。他老于应酬,知道吊丧的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宾客,只须礼貌性地粗略引见一下,不必细说客人的具体身份详情,那样会犯了人家的忌讳。张良立起身行礼道:“见过几位英雄”,这五位略略向张良点头示意还礼。申不黄又向张良一一介绍了五位宾客,个子高挑、小胡子长者是秦嘉,身材矮小、小眼睛小嘴的是朱鸡石,胖墩墩、脸如红枣的是董譄,面若厉鬼、尖下巴的是郑布,白净清瘦的是丁疾。
见过之后,申不黄陪着说了回话,又有悼客来至,便自顾忙去。这五人与张良本不熟识,申不黄一走,就没了话茬儿可聊,只好在自个儿圈内闲址瞎瓣起来。张良无事可做,又插不进话,没奈何竖起耳朵听他们侃侃而谈。
先是朱鸡石说了起来:“大哥!你路上说得可是真的?想带哥几个做贩米生意?这生意不好做吧,不是说我朝禁止买卖米粮吗?”
看样子,秦嘉是被他们几个奉为大哥,而他那种心机多、城府深的性格,也从言谈中表露出来,他看了张良一眼,淡淡地对着朱鸡石道:“这事以后再说吧。”他是怕这里人多嘴杂,话露出去后误了事情。
张良知他的意思,便将目光扫向他处,以示对他们的谈话不感兴趣。郑布可没领会秦嘉的意思,他有心要向朱鸡石炫耀自己的聪明过人之处:“三弟,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朝是禁止私自贩运粮食,但自平定天下后的这几年,米粮丰盈,仓满库饱,禁贩的尺度自然松驰下来。就算是禁贩严厉,想我几人都是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之人,又有何惧?没人敢卖我,就到田间地角暗暗去收,哪有耕农见了钱银会不动心的?大哥是极有远见之人,你想想,近来已在风闻,朝廷要南征北戌,修长城直道,建陵葬巨宫,势必要大举征募民工役夫,数量可能在一二百万之众,那么多的人去服徭役兵役,还有多少人在家耕田种粮?米价定将大涨上扬,趁着现在粮禁松驰,赶紧收些囤积起来,看好机会出手,那就是翻倍翻倍的赚,说不定,到时官府缺粮还得跟我们买,我们的买卖不就名正言顺了?何必担心遭官府查没?”
张良听他们说的话题绝非寻常人可为,留心听了下去。丁疾的长相儒雅,谈吐也好似读过书的:“这样想是不错,可我还是担心,官府能容我们如此操纵米市吗?历朝历代,农耕口粮都是社稷的头等大事,绝不允许民间喧宾夺主,乱了官府的纳粮之道,而我朝自商鞅以来,就禁止私相买卖米谷,非官办官许商户不得居中买售谋利。近虽禁令松驰,如我们乘隙巨资投入,一遇朝廷收紧,那损失可就惨重了。”
郑布驳斥道:“五弟做什么事情,就是胆子小!风险越大,暴利越丰厚。坐在家里,钱财不会从天而降,就算真的从天而降,砸到你头上,还得弯腰去拾的,拾的慢了,还要让别人抢拾了!不敢冒风险,那就呆在家里守穷吧。”
秦嘉怕他们争将起来,连忙出言劝止:“好吧,都别说了。这个事情,等以后有时间,弟几个再好好议一议。”看得出,他在五人中颇能服众,话一出口,那几人立刻就默不作声起来。
董譄有心想打破大家沉闷的僵局,正好自己也惦挂着事情,便出言说道:“我最担心的是,朝廷要做那么多事情,要募集那多的役力,我几个流民氓徒,会不会被抓去充徭役啊?真要那样,可就惨了!”张良经他一说,心头直乐:这胖子,别看长得傻,却一点也不傻,问得实在哪,真被抓起服徭役了,那些私贩米粮的发财梦,就变成不切实际的空幻了。
这回朱鸡石倒胸有成足:“这个倒不用怕,塞些钱、托人说说情,就可以躲过去了。现在的官吏,糜烂得很,要的是这个!”他先伸掌做出掂托状,又并拢捻了捻手指。
为了说明自己的想法并非虚妄,他忽想起一事,却有些顾忌,看了看四周,放低声音说道:“你们知道,东海郡新上任的郡守邹庆,老百姓给他取个绰号,唤做什么?唤做邹千锭。他这官儿,是花一千锭金买来的。他祖上原是齐国望族,颇有些财富,齐国破亡时,他流落到缯县,先是买了个司厩吏当当,后来,又到都城打通关节,一回就买了个郡守,连升了四级。那些有能力有作为的官,勤心奉差,想着要么凭业绩,要么凭资历,有朝一日能往上爬得高一点,窥着这个位眼馋了一辈子,哪曾想,竟不如一个后起的养马小吏,想象人家那样出钱买吧,自己那点俸碌哪够?!只好无奈何地灰心丧气,别人的事例教会了他们自己,也想些敛财的手段,以做他日之用。这郡守既然是买来的,他肯定要想着,把本收回来,再大赚一笔,于是呢,提拔官吏,非钱勿扰,渐渐地成了官宦的风气。官风不正,又有几个官吏会为朝廷死心塌地的卖命?!所以说,那些禁啊,令啊,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变通。有钱想赎免徭役,不过就是小菜一碟。”
丁疾可能是涉世未深,有些不敢相信:“不是吧,这也能成?这官吏越级破格任用提拔,那是有严格限制的,朝廷那么多御史谏官监督,就不怕事情败露被追查?大秦朝的吏治,自商鞅之后,可是最严厉的,也是最清明的。无功不封官受爵,这可是自那时就订起的祖制,而且,这也成为大秦富强并平定天下的重要因由。”
看得出,郑布平时就抑揄惯了丁疾:“你傻啊,不会让他这个位任几天又提升到另个高位,不几天又再提,不就成逐级提升了?大秦要战胜六国诸侯,什么军功爵位制啊,赏罚分明啊,那自是执行得严厉的。一旦平定天下了,那就不这么回事了。就说早已废除的宗室世袭制,实际上不是早就恢复了?你看看朝廷上蒙、王、李这几大家族,哪个子孙不是泽被祖上的荫荣,光靠他们自己打拼,他们能有如此显赫的地位?不过就是拿到行伍中或是县衙里历炼一下而已嘛,就节节攀高,比他们有能力、有才干而功劳业绩更大的,比比皆是,就能象他们子孙一样的命运?!高庙上都是如此,更不用说各郡各县不会仿效,只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象我们这样贫贱出身,就是给你多大的本事,想混得出人头第,比登天而难。我就不相信,真遇上事了,那些贵族子孙就真能打能战,真比别人还能干!平时,让你少读点书,多出去走走看看,见见世面,你就不听,才会象这样的孤陋寡闻。”
丁疾缄默不语,可能这让他吃惊而想不明白,不知说何为好。董譄这时说话了:“朱三弟说的郡守之事,有什么稀奇!去年,我到故燕一个偏僻的小县,那的县令竟是一个痴儿!他老父亲看他痴痴傻傻,怕百年之后儿子无倚无靠无人伺候,又受人欺负,索性花重金替他买了这个官,有公差伺候着,以后吃穿诸事就不用发愁了。那平时办公断案怎么办?再出钱请个师爷幕僚,一切听他的就是了。最高兴的莫过于这师爷幕僚了,不但有人奉薪,还白得个实际的县太爷当当,真是乐死了!”
天下竟有如此荒唐之事,众人哄笑之后,无不嘘唏不已。张良虽然在下邳县衙办事,但公门中人平时说的听的全是谀媚之辞,又与这些草莽俗子所处的立场角度迥乎不同,对他们所言之事,自然甚感新奇,他心中暗自忖道:如果大秦官场真如他们说的那般黑暗,那对我来说,倒是一件好事,复国复仇就容易得多,如果有人振臂一呼,象这样的官吏,买官鬻爵、吃喝玩乐倒很在行,一遇到纷乱,如何能战?势必一溃千里,大秦江山,只须伸指一点,便能訇然崩塌。
就在这时,府里的仆从的吆喝声又起:“薛郡季布,祭拜沧海君翁!”右厢宾朋顿时人声沸腾起来,看样子,季布的名头还挺大的,在座的很多人都听说过。秦嘉显得有些惊异地说道:“他也来了?不是听说他去了会稽、闽中越之地吗?这么远路途,如何就赶到了?按理消息也才传到啊。”
申不黄脸上浮现喜悦而敬仰的神色,赞赏倍至:“‘双义士,南季布’,果然名不虚妄,急人之难,情深义重,千里迢迢赶来为沧海君悼丧,令人感涕。”忙上灵堂迎接。
说季布从会稽千里赶来,倒不尽然。季布、丁固等人与宋义、项氏叔侄盐场暂罢争斗后,他原本就打算好要上薛郡为母亲扫墓,稍作安顿一番,就与丁固一同到薛郡扫墓祭母。祭奠一番后,正想返回会稽,听到沧海君离世,便匆匆赶来奔丧。
季布拜祭完后,申不黄遂上去相见:“申某仰慕季壮士英名已久,一直无缘谋面。今日有幸结识,申某甚感欣慰。季壮士果然气度不凡,堪为我辈风范。”季布虽未曾听过申不黄的名头,听他出言谦逊,又如此盛赞自己,顿生好感,再看他谈吐举止不俗,知道与沧海君相交者绝无俗辈,更不敢礼数上有所疏忽怠慢。
申不黄将张良与秦嘉等人一一向季布作了引见。韩良的名字,季布虽从未听说过,见他生得俊雅飘逸,英姿勃发,也知并非等闲之辈,听说是在下邳奉差的衙门中人,更陪着小心,恭敬说话。
众人又再落座,相互聊闲。这时,府里的仆从端上特意为吊唁宾客准备的酒菜,大伙早已饿得饥肠辘辘,想着要在这守一夜的灵,也就顾不得那多,放开肚怀吃喝起来。
几杯酒下肚后,酒意上来,彼此之间就少了些拘谨,话语也就多了起来。秦嘉端起酒杯,对着季布说道:“季兄弟,你我虽是初见,但你的名头,我是如雷贯耳,你寻骸供亲的故事,已被传为美谈佳话。今天,你又不辞辛苦来给为师奔丧,这份情义,秦某等众兄弟定将铭记在心。来,来,来,我敬兄弟一杯,略表感激之情。”
季布年幼时,就随母亲从襄阳来到薛郡平阳县生活。成人之后,他的一位朋友,被楚国征召入伍,临出征时,朋友嘱托季布:让他代为照顾年迈的父母双亲。朋友走后,季布便将朋友的二老接到家中供养。不料,这位朋友在与秦国交战中,客死他乡。季布依然如故,数年如一日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朋友的双亲,甚至比自己的父母还要孝敬伺候得好。
两位老人一直对不能寻找回儿子的尸骸安葬耿耿于怀,为了了却二老的心愿,季布花重金四处打听寻找朋友的尸骸,并冒着生命危险,亲身潜入秦国境内秦军控制区域内打探消息。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被他寻得朋友尸骸,带回乡里入土为安。而季布也为此事,几乎散尽了家产。自从他的继父也就是丁固的生父去世后,季布一家更是每况愈下,难以为继。季布却宁可让自己和母亲、弟弟躲着吃糟糠野菜,也要让朋友的双亲吃上顿好的,最后,惹得弟弟丁固负气出走。不久,母亲去世,又过了两年,朋友的双亲也相继过世。为了安葬老人,季布弄得债台高筑,只好将家中唯一所剩下的房屋卖了顶债,从此,他便浪迹天涯,四处飘零。
寻骸供亲,让季布出了名,与田横并称为双义士,有“北田南季”之谓。实际上,薛郡地处北方,原是秦魏齐三国交境之地,地属随着战事忽秦忽楚忽齐的变化,但说起来也算得上是齐鲁之地,与田横住的临淄郡相离并不远,难有南北之分。人们只不过是以季布出生在襄阳又多在南方活动来如此称呼以示区别。
季布见秦嘉斟满酒敬自己,便一干而尽,抿着嘴皮说道:“说哪里话!当年,就是得到君师的相助,才寻到我那朋友的尸骸。季某乃一粗人,只识得感恩图报,区区奔丧吊唁,不过是人之常情,如何抵得过君师相助之情,再说感激之话,更是言重了。”
季布英豪爽仗义,张良存心结交,等到自己敬酒时,他有意攀谈道:“季兄,你与一个人长得有几分相似哟。”季布“喔”了一声,起初不以为意,但当张良说到“此人原来就在沧海君府上,姓李名必,现在不知去哪儿了,一直没见到”时,便有几分的惊奇。
申不害在旁听说,恍然大悟,猛然一拍脑门,大叫道:“韩先生,真好记性!我一看着季壮士好生面熟,就是不知在哪见过,原来是与府上的李必长得相像。难怪!这李必前几日还在,自沧海君翁驾鹤仙游之后,突然便失踪了。我与李必朝夕相处了两年之久,竟不识得他们两人相像,韩先生三年之前来过府上几次,便将李必的相貌记得如此深刻,真不简单!”
秦嘉几人经此一说,也是觉得如此。只不过,他几人一年半载才会来府上一转,对李必印象不深,若不是张良提醒,实在想不起来。
季布见张良记性奇好,人又随和,对自己又极为友善,不觉对他增了许多好感,俩人话也就多了起来,却越谈越是投机,大有一见如故,恨见恨晚之意。
吃喝到一个时候,内中有几个不善饮者,退席在旁侧玩起了掷骰子博戏。引得季布看得兴起,拉住张良的手说道:“韩兄弟,暂且罢饮一会,我俩去掷上几把助助兴。”张良不好拒绝,只好跟了他在旁观看。
没想到,季布连掷了几把,尽是输局,他很不甘心,从腰中解下盘缠布囊,摆在榻上,撮合着众人加大赌码,想早点扳回老本。张良劝他不住,看他赌兴正浓,只好由他性子。张良看得索然无趣,又旅途劳累了一天,不觉倦意袭来,便倚着身旁的一棵立柱,沉沉睡去。
睡得正香,忽然起了一阵哄闹声,一人伸手过来捅醒了张良。原来,这季布赌运极差,再赌再输,他又天生一副不服输的性子,一发而不可收,一个时辰不到,竟将所有的盘缠输得一干二净。他有心再赌,怎奈囊中告罄,就只好将张良捅醒,显得颇为尴尬为难,脸直红到耳根,小声地悄悄对张良说道:“兄弟,身上有无银两,借上我一点。”
张良看他神情扭捏,微微一笑,正要伸手去掏银两,这时,早有仆从端上一盘银锭,放在季布跟前。申不黄脸带笑意地走了过来,说道:“两位兄弟俱是前来奔丧的宾朋,如何能让二位在博戏中折损钱财?!季兄弟,尽管取用,不过是为图一乐也。”季布还想推辞不收,申不黄正颜道:“申某视众位皆是豪杰才俊,所谓钱财如粪土,兄弟之间重的是情义,季兄弟如再不收,是不把申某当兄弟知己了!”
季布见他如此慷慨,话又说得情深意重,只好不再推拒:“等我扳本嬴钱,一定加倍奉还。”又再加入博戏。
张良见季布输得惨重,不敢再睡,专心在旁观战。过了一会,看季布仍多输少嬴,张良说道:“季兄,来,兄弟替你掷上几把,转转晦气。”季布有些不情愿又显得烦燥不安地说道:“也是。”
张良一顶上,就运势大转,连连胜局,乐得季布喜上眉梢:“韩老弟,没想到,你口口声声说不善此道,却是深藏不露的此中高手!”张良说道:“哪里!我真是第一次弄这玩艺,只不过对这骰子出现大小的或然几率估算得准些,再就是,我的运气比季兄好得多。正所谓的赌局怕新手,我是新手,气鲜运旺,自然要更顺利些。”
看看已将输去的老本嬴回,张良道:“季兄,这就罢了吧,我们还是喝酒去。”季布见嬴得正欢,怎肯作罢?张良硬将他拖下道:“久赌无嬴家,常胜者不过能适时罢手而已。”季布这才歇手,却对张良佩服倍至:“韩老弟真是奇才。悟性聪颖,在我等之上,不得不服。”
到了三更半夜,宾朋已散了许多。这时,一个随从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对着申不黄小声耳语了几句,申不黄神情骤然大变,面色凝重,正要起身出去,就见一个人浑身渍迹,手提一个湿漉漉的包裹,闯了进来。
他来到沧海君灵位前,解开包裹,将一件物事置放在供台上,跪拜下去,放声大哭:“主翁!我已经替你报仇了!我已经手刃仇人,割得头颅来给你祭奠!”
众人听他言语,再借着烛光,方才看识清楚,那件物事,却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而这人身上的渍迹,却是斑斑血渍!吓得众人惊骇悚栗,魂不守舍。
申不黄定下神来,对着跪拜那人问道:“李必!你如此行事,究是为何?”秦嘉等人一听,知道此人就是先前张良提及的李必,不由得仔细端瞧,李必果然长得很像季布,只不过季布是髯须,年龄略显偏大,其余的眼、鼻、唇、额头、嘴角等诸处,哪怕是神态、表情,都酷似至极。
这李必一边哭泣一边诉说道:“这厮几年以来,一直讹诈、要挟主翁,说是要将当初的一些秘事向朝廷官府告发,向主翁威逼勒索钱财。起初,主翁为了不把事体闹大,一再迁就,隐忍不发,只图舍财免灾。哪曾想,这厮敲诈去那多钱财,挥霍一空之后,却不幡然醒悟,反而变本加厉,不断地来向主翁讹索巨资重金。为了打发这个无赖,主翁几已耗去了大半家财!眼见这厮欲壑难填,主翁却惶然无计,气急攻心之下,一病不起。可这厮却不善罢干休,公然登门至病榻前逼要,主翁病得气息奄奄,如何受得了如此折磨,竟然含恨撒手西去。当年我走投无门,承蒙主翁收留,并让我侍候左右,主翁对我恩重如山,焉能不报此仇!终于让我寻到这厮,便一刀结果了他,提头来祭主翁。”
就在他说的当儿,张良细看供台上放置的首级,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唬得他大惊失色,作声不得。这首级,乃是当年与他一道在博浪沙椎击始皇帝的力士朱寅的项上人头!待听得李必说完,他大致弄明白了事情的几分原委始末。当下,他沉思不语,静观其变,思考着如何应对眼前的事情。
申不黄仍有许多不明白,又问道:“此人究竟是何许人物?为何竟能让仓海翁君任由他摆布,对他附首听耳?!”
李必一边揩拭着眼泪,一边说道:“我也不甚清楚其中的细节。只知道,此人是城西杨柳屯的朱亥。几年前,经主翁引荐,这朱亥在重金赏聘之下,与一个叫做张良的人,在一个叫做博浪沙的地方,弄出一桩大案。这朱亥负案在逃,他生性好吃懒做,又嗜赌爱嫖,那聘金几下就被他挥霍干净后,便来找主翁勒索,硬诬主翁是主谋,说是要报官供出事主,搞个玉石俱焚。”
众人这才明白,沧海君病逝,实际另有原因。原来,沧海君还牵涉到声闻天下的博浪沙椎击始皇案。想到,沧海君英雄一世,最后,竟荐人不当,反遭如此一个集亡命之徒与无赖泼皮于一身的人,敲诈勒索,郁郁而终,众人无不嗟伤感叹不已。又再看到,博浪沙椎击的大力士大刺客,竟然被沧海君府上一个无名之辈手刃而死、身首异处,众人无不对李必的忠勇可嘉,钦佩得赞不绝口。
董譄大声说道:“痛快!杀得好!如此龌龊小人,就该杀!如果是我,还要将这无赖剁成肉酱,方才解心头之恨!”郑布、朱鸡石也自说道:“这无赖还有没有妻儿老小?赶明儿,大伙一齐上,将他一家杀个鸡犬不留,才最为解恨!”
张良跪求感动沧海君帮忙的事情,全府上下都知道。但张良一直未在人前以真名示人,所有的商谈密谋、筹划安排又都做得极为隐秘,只有沧海君、张良、朱寅三人知悉,沧海君又守口如瓶,而他交际又广,每天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又多,府中上下哪里会去留意、去联系起来细想这其中的端倪。是故,就是贴身侍候沧海君的家仆李必,熟悉韩良,也知道张良和朱寅在博浪沙刺杀始皇的事情,却一直没有搞明白,这韩良,就是张良,韩良与张良是同一人,这博浪沙椎击案的主谋,此刻,就在沧海君的灵堂之上,就在他们中间。
张良禁不住泪流满面。下邳与郯城相距并不遥远,这些年来,他与沧海君也有书信来往,但沧海君却对他支字不提此事,是另有一番深意的。想那朱寅,既然来讹诈沧海君,肯定也追问过他张良的下落,也想借机另找他讹诈一番,可沧海君不但没有泄露他的行踪,还忍气吞声地耗费家财摆平着朱寅,无非是想让他安安稳稳地呆在下邳,不让自己因为朱寅,再次过上四处逃亡的日子。谁都知道,沧海君是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被朱寅逼死的!士为知己者死,沧海君是将自己视为知己,而慷慨赴义的,至死也没有吭过一句悔,一声怨。张良觉得,沧海君这份知遇之恩,太过厚重,让他无以为报。
既然,沧海君以死来为他守护隐身的秘密,那么,他就没有必要,更不应该,在此刻站出来大声表明:我就是张良!《易经》上说,只有潜龙勿用的等待,才会有飞龙在天的辉煌。
秦嘉最后出来说道:“各位英雄豪杰,今天李必这个事情,官府获悉后一定会追究,还望大伙严守口风,不要向外泄露。李必也得出去躲避一阵时日,等风平浪静后,再行回府。”众人点头说道:“那是自然。”
仆从正要扶李必进内室换洗歇息,忽见李必手捂胸口,猛地一口血喷溅而出,他咧个嘴直喘着粗气,一副痛楚万分的样子。大伙心知,他定是与朱寅搏斗时受了重伤,连忙替他解开衣裳察看,只见背部有一片地方淤肿起来。李必见大伙替他担心,反而宽慰说道:“不打紧!没事!可恨朱寅那厮,被我刺中之后,血流如柱,还能操起家伙反击,一个不小心,让他砸到背上。”他说得平淡,但要刺杀臂力惊人、体魄强健、敢于椎击当今皇帝的大力士,想象得出那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场面。
申不黄让人拿来膏丸药剂,先让他服下几粒,又帮他按揉了患处一阵,敷上药膏,包扎起来。
自李必进来的那时起,季布就一言不发地静静观察着李必。待李必脱衣疗伤时,见到背颈交际处,有一块大如铜钱的黑色胎记,季布再也坐不住了,紧紧抓住李必的手,仔细端详李必一遍又一遍。众人被他怪怪的异样神情弄糊涂了,呆呆地看他意欲何为,过一会,只见季布眼中盈泪,激动不已,忽而高兴地大声说道:“二伢子!你不叫李必,你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季——心!”
李必显得有些惊愕不安,不知所以。季布知他还在迷惑不解,又再说道:“你是不是右大腿内侧还有这样一道胎记?”李必茫然地点了点头。
季布惊喜万分:“那就对了。母亲领着我们从襄阳来到薛郡平阳,不到两年,你便被人贩子拐走,当时,你不过五岁,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多次请人寻找,却是毫无消息。没想到,事隔二十五年后,竟会在沧海君府上寻到你。十多年前,我也曾寻到沧海君帮忙寻找朋友尸骸,那时,他还未迁至郯城,未曾见过你。你是后来才到沧海君府上的吧?”
李必点了点头,努力地理清事情的眉目头绪,儿时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能循着有印象的痕迹去搜寻记忆,于是,他说道:“我很小的时候,就随义父长大,义父去世之后,我便四处流浪,是主翁见我可怜,收留了我,让我呆在府中帮忙,直到如今。”
张良若有所悟地说道:“那便是了。你们想想,将这必字的那一撇,加到李字头上,不就是季心吗?”他心中有个估计,却不敢说出口,季心的义父就是拐走他的人贩子,见季心机灵乖巧,就去了卖到人家的念头,收为义子带到身边养大,他怕将来季心的家人难以寻亲,索性就在名字上伏下线索,玩了个拆字游戏,让人从名字上就能解读出,李必就是季心,季心就是李必。
申不黄在旁说道:“你们兄弟重逢,真是可喜可贺。正好李必,哦,从现在开始要叫季心了,也要出去避祸,那就随着你大哥去吧。明儿,你们一走,我将沧海君翁出殡,给他一个很好的交待。等诸事打点完毕之后,难说会南下走走,到时大家再聚会言欢。”季氏兄弟团聚,他感到由衷地高兴,这季心手刃朱寅,豪气不逊季布,能结交到如此伟烈的兄弟俩,是自己的幸运。而沧海君殁后,他已经不便在此安身,也宜早作打算。
第二天一早,张良、李布等人辞行,申不黄送出府门。双方互道珍重,正要依依惜别。就在这时,几匹快马飞驰而至,领头那人,锦衣裘袍,随从几人,也是衣着鲜艳,一副大户人家打扮。人还未下马,领头那人便叫道:“田横三弟,你让我们找得好苦!”
张良、季布听得清楚,在吃惊之余,面容微变,敬意油然而生。想不到,这沧海君的主事申不黄,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北义士田横!
张良想想也是,这申字去两头竖笔,就是一田字,不黄合起就是一横字。一切都那么凑巧,这田横也玩起了拆字隐名埋姓的游戏!而这南北义士田横、季布在沧海君碰巧相遇,相见却不相识,若不是被人点破,都还蒙在鼓里。如果在这里也能遇上“生死兄弟,张耳陈余”,那么,这“侠义四杰”也就齐了,那样,这沧海君的丧礼,就变成了一个小范围的英雄风云际会了。
申不黄却好似没有听到般的,依然故我的和张良季布说着话。那人又再喊道:“田横三弟!我是你二哥田荣啊,想死我们了,这两年我们一直在找你。”
申不黄变得面无表情,转过头来对着那人道:“这位大哥,你认错人了吧。我是这里的主事申不黄。”
那人并不甘心,继续说道:“三弟,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在生二哥的气。当初的事情,二哥是做得过份一点,可是,二哥,那样做也有二哥的道理啊。你想想,那么多的灾民,就算我们是齐国王室望族,救得了那多吗?开仓赈粮,灾民可能死不了那多,但我们田家就会从此败落萧条,再难重振祖上荣光。我是左右为难啊,如今为此弄得我们兄弟失和,二哥每每想到这里,都心痛不已啊。”
张良、季布倒也听说,这田横之所以被称为北义士,就是因为,有一年,临淄城闹饥荒,田横倾尽自己的家产来开仓赈粮,接济灾民,最后,自己落得身无半文,衣裳褴褛,栖身破祠堂。他的善行,感动了临淄城的贫民百姓,大家相约由每家每户轮流供养田横,但田横坚辞不受,这些贫民百姓就跪伏在破祠堂前,田横不答应,他们就不起身离去,田横无奈只好勉为其难。因此,田横在临淄深得人心,颇受爱戴,当地有民谣道:“田横呼,抛妻弃子去响应;田横走,亡命天涯紧相随;田横,赴汤蹈火也不辞,田横死,共负黄泉有何惧?”又过了几年,历城又闹饥荒,饿殍遍野,灾民大量涌入临淄城,处境凄惨。田横悲悯心又起,可自己已是身无寸瓦,无力接济,于是,他就找到二哥田荣,要他开仓赈粮,遭到了田荣的拒绝,田横愤然出走,音讯全无。
田横的这些事情,传遍了大江南北,张良、季布岂能不知?只不过他俩没想到的是,田横失踪后,却是隐名埋姓藏在沧海君府上。
申不黄仍不为所动,话也没搭理一句。田荣这一回却是急了:“三弟,你不肯原宥二哥,二哥也无话可说。但我这回来,却是有急事要来找你。大哥病了,病得还不轻,他怕有个不测,今生再难见到你,便让我们务必设法找到你,想见你一面。这里有他的书信一封,托我交给你。”
申不黄眼角微微湿润,声音颤抖着说道:“甚么?大哥病了?”这话相当于自认了他就是田横。看得出,大哥田儋,在他心中的份量很重,一听说大哥病重,他就情不能已。
田横从田荣手中接过书信,并不忙于拆开,他觉得在张良、季布面前谈及家事多有不便,便先与几人别过道:“众位兄弟,我就是田横。基于不得已的苦衷,向诸位掩瞒了实情,还望抬爱。青山长在,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也祝众位兄弟一路顺风。”双方洒泪而别。
张良与季氏兄弟出了郯城后,又分道扬镳。季布将领着季心回平阳与丁固会合后南下会稽,而张良则奉了下邳令的差办,要绕道南下淮阴交趟差,再从那返回下邳。
郯县与淮阴相距三百余里,张良唯恐误了时辰,一路策马狂奔,午时刚过,便已来到了淮水之滨,一座浮桥横跨江面,过了桥便是淮阴。张良走得马困人乏,看看到衙门交差天时尚早,桥下游的江岸上,柳树成荫,便牵了马,找了一处草地,从行囊中拿出干粮,胡乱填充了下肚子,不觉倦意袭来,便倚在树下,昏昏睡去。
忽听一阵叫骂声响起,将张良吓得惊醒过来,他睁开双眼,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怒容满面站在他面前,口中不住地嚷道:“你这人是怎么回事?也不管好自己的马!让这马在上面搅水,让我还怎么钓鱼和网鱼!”原来,张良见马儿走得累极,就没把它拴起,只想让它随意地吃上些嫩草,自个儿到江边饮点水,就没留意下边还有人在捕鱼。那马跑了一大上午,早累得全身是汗,一骨溜就扎到水里,尽情地泡着凉澡,把水搅得乱浑。
张良忙不迭地赔不是,也瞅了瞅来人。只见这人年纪不过二十五六,髻乱发蓬,面黄肌瘦,颧骨高耸,最为特别的那双灵光乍现的眼睛,却深深地凹陷进去,掩去了许多神彩。他身高不过六尺,却穿着宽绰有余的粗布长襟衣服,与他的身材极不相配,又那厚沉沉的,与盛夏酷热的时令格格不入,难怪他额头汗津直下,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这衣服不是根据他自己身材量体裁衣制作的,可能是别人送他穿或是哪里弄来的,衣身绽了好多洞,补了一些,还剩下三五个任由它露着。这衣领袖角多处污渍斑斑,油光可鉴。这青年男了站在那儿,江儿微一飘过,身上衣上的一股汗熏味就袭了过来,让张良直想掩鼻。
张良暗自摇头:可惜了,这人相貌其实长得还算可以,也不知什么原因,却沦落到乞丐模样。
那人看张良言语谦和地道了歉,也就消了气,把马缰绳还与他拴好,也不支声,掉头便走。走到一个灌木丛后,一屁股坐了下去,埋头在地上不知摆弄些什么。
张良经此一弄,想睡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只好坐起身来,呆呆地想着心事。
忽听灌木丛那头,声音又起,却是个女音:“韩信!韩信!哎!你又在这摆弄你的那破玩艺啊,象你这样,不专心致志地捕鱼,如何能捕到鱼?!来,我给你捎带了一些饭菜,赶紧吃吧。”只见一个粗衣素颜却打扮齐整的中年妇女,提着一个漆木盒子,出现在那男子坐上之处。
那个叫做韩信的男子,仍旧头也不抬,回道:“漂母,我先前吃过了。”漂母说道:“你就别骗我这个老妇了。我还会不知道,你吃过没吃啊?你这孩子,就别逞强了,什么时候都别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你看看你,这身子就只剩下一副骨架了,饱一顿饥一顿的,看得我都心疼。来,来,你就别拘了,我给你盛上。”漂母蹲下身子,从盒子中拿出碗筷,帮韩信盛上。
韩信接过饭来,却哽咽成声:“漂母,这十多天来,都是你给我送饭,真是惭愧至极。”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衣袖揩拭着眼角的泪水,显得很是伤心。
漂母说道:“你这孩子,赶紧吃吧,这饭菜从家里带到这,都有些凉了。我这半个月来,都在这江边为东家漂洗衣服,顺手带点给你,也没什么。说来,这也是些剩菜剩饭了,倒了也是浪费,拿来接济人做善事,东家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韩信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又向漂母说道:“将来有一天,我一定要重重地报答你的恩情!”
漂母怒道:“大丈夫生在世上,不能自食其力养活自己,是一件很窘迫很凄惨也很令人同情的事情。看到你,我就会想起我的儿子来,总不由自主地去想,如果我自己的儿子沦落到这般田地,却没一个人去接济帮助他,那将是一件多么冷酷多么可怕的事情。我可怜你,用饭菜接济你,是我不希望我儿子如果有一天到你这样的光景,却没人同情帮助,并不是希望你来报答我什么!”
张良听到这,也不禁赞叹不已:想不到这漂母,一个下人,一个女流之辈,竟然有如此的德行,这番话,足让世间那些势利之徒自惭形秽!
韩信喟然长叹道:“哎!想我韩信堂堂七尺男儿,却沦落到靠一位漂母施舍饭菜度日的地步!我自幼父母双亡,家徒四壁,是母舅一手把我带大,并供我到私塾里念书。母舅死后,我本想靠着自己的一番学识,请人举荐到衙门里奉差,可人家说我贫贱而没有德行,没有为吏当差的资格。说我贫贱没有钱去打通官节,这是事实,可说我没有德行,真是从何说起!难道没钱就没德行,有钱就有德行?自这以后,我想经商做生意呢,苦于没有本钱,想耕田种地呢,这读书人的身体又吃受不起,没奈何只能在这淮水边,捕鱼卖钱度日,可这机运又这般差,经常空无所获,连吃饭都成问题。还好有您漂母,与我非亲非故,却时常施舍我些饭菜,聊以度日。比起我那叔婶,不知要好到哪里去。我那叔父,在这淮阴县下乡南昌当亭长,说是亲戚,才在他家住了数月,就冷言冷语,给你脸色瞧,开饭时候,当没我这个人,根本不给我准备一份饭食,最可恨是我那婶婶,到最后,干脆提前做好早饭,端到内室床上吃!我一怒之下,从此,不再踏上他家门坎半步!我韩信虽穷,穷也要穷出志气!”
漂母听他说得伤心,只好宽慰道:“算了,别说了,人穷又不穷一辈子,富又未必富一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丈夫只要有志气,何患贫贱乎!你吃着,那边那些一起来漂洗衣服的姐妹又再唤我了,吃好了摆着,等我来收盒子。”说着,自顾而去。
那韩信三下二下吃好,把碗筷一摆,又埋头操弄着地上的不知甚么玩艺。张良不禁想笑:你怪我马弄惊了鱼儿,象你这样,眼都不看水面一下,如何能捕到鱼?
过了一会,只见韩信拨弄着地上的东西,忽嗟叹,忽惊喜,忽沉呤,忽顿悟,忽后悔不迭,忽拍手叫好,在那里大呼小叫,手舞足蹈,如痴如醉,仿佛患了癫狂之症。
张良心生好奇,走过去一看,原来他在地上画了些方格样的棋盘,布了些形状色调各不一样的石子、木块,自个儿在那下棋。他下得是什么棋,张良却没见过。
张良看他下得如此执着,不敢惊扰他,就在旁边静静观望。最后,只听得韩信口中嚷道:“车辗沙场,飞马救主,兵临城下,猛士捐躯,苦无良相,主将成俘!哈哈,赢了!”
他知道身后有人,回头抬眼看是张良,便问了一句:“你也是姓韩?”张良很是惊奇,不知他为何认得自己的姓,猛然想起,是先前他牵马时看到马鞍镌刻的姓氏,就说道:“是,我叫韩良,在下邳做事,经郯城来淮阴办点事。你叫韩信?”
韩信点头说道:“我俩还是同姓家门,也算是有缘了。”却又转头过去,继续摆弄那摊地上的棋子。
张良问道:“你在下棋?”这是一句想和韩信继续搭讪说话的闲话。没想到,韩信的回答却吓了张良一跳:“不是。我是在探究兵法。”
这个衣不裹身、食不裹腹的乡夫俗子,居然说在探究兵法,这让一直在研读《太公兵法》的张良吃惊不小,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迟疑了一会,又问道:“就用这棋来研习兵法?”
韩信说道:“对啊,这些棋子各依一定的规则行棋,对阵双方有着成千上万种变数,对方每一着,你的应着,都会有好多种走法,但你只能选择一种,你所选择的这一种走法,又会导致截然不同的走向,无时不在考量着你的随机应变。这上面所演示的排兵布阵、行军打仗,最接近实际。它是活的兵法,活的兵书。”
张良听他见解独到,看样子对兵法的领悟还很深,正巧自己在读《太公兵法》时,遇上了一些无法参透的东西,正好借此试探他一番,如他真的有真才实学,也可向他讨教讨教。
于是,他对韩信说道:“看你的样子,对兵法还蛮精通的。我这里有一部兵法,有一些地方,一直没搞懂,想请你看看,这部兵法怎么样?那些没搞懂的地方,究竟作何解释?”他解开行囊,拿出兵书,递了过去。
韩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说道:“这是一部好兵法。你全部都背熟了?”张良点点头道:“我研习这部兵法好几年了,早已对他倒背如流了。”
韩信听了频频点头,问道:“那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全部参透它?”张良摇了摇头。
韩信猛地将兵书掷入江心。事起猝然,张良大惊,想夺回却是不能。他正想和韩信拼命,却听韩信淡淡地说道:“你现在首先要忘记,这兵书给你的陈规俗套。”
韩信接着一字一顿地说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运用之妙,存乎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