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
就在这时,咸阳城又闹起了儒法之争。说起来,这场风波却缘于一件很小的案件。
咸阳城郊的一孙姓佃农,为了给家中的老母治病,在求告无门的情况下,就把他滕姓东家的一条耕牛偷卖了。事发后,这孙佃农被判处流徒之刑,被送往长城戌边服劳役。这本没有什么,谁偷牛都这么处理,可问题是,这孙佃户是独子,他这一去,老母因无人供养竟死在家中。这事被乡里的一干学儒知道后,群情激愤,聚集到县衙和学馆前,数日不散,并与刑官衙吏和学习刑名的法家弟子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论。在学儒们看来,孝行是最大的德行,孙姓佃农虽偷盗犯刑,却是因孝心所致,情有可宥,不应该为执行法律而抑止了德行,法律不应该与倡行孝德相悖。而一干官吏和法家弟子则认为,既然法不阿贵,那就更不会因为是为了尽孝触犯刑律而网开一面不执行法律,如果为了德行而不要法律,那要以什么来断案决狱?两边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能说服谁。
咸阳城里的儒学之士听说后,纷纷进行声援,县衙、学馆的刑官衙吏、法家弟子抵不住了,便向上奏报。内史郡、廷尉府和京城的法家学馆驿舍的刑官衙吏、法家弟子都又站出来与之据理力争。在他们看来,县衙对孙姓佃户的处刑并没有错,大秦朝是以严明的法纪才获得平定六国、一统天下的局面的,如今治理天下也应该严刑峻法,用苛刻的法律尺度来教化人民,才能使人奉公守法,知礼明信,守法之下的孝行,才是一种应该倡行的美德,为了这种美德,人们才不会去铤而走险。咸阳城的儒学之士则认为,治乱世用重典,大秦在夺取天下时严刑峻法无可非议,但治理天下应该德主刑辅,首先应该用德行去教化人们,让他们懂得什么是好的德行,有了好的德行,才会模范地去遵守纪律,那样,不用严刑峻法,社会也能安定。儒学之士敲着脑袋想了许多天,终于弄明白过来,所有的一切,始作俑者,都是那些严酷的秦律条文,于是,在用什么来断案决狱的问题上,他们创造性地提出,《春秋》决狱!用孔子著述的《春秋》中的大义来断案决狱。如果按照《春秋》中忠孝节义观来裁断,孙姓佃农就不会被判徒刑,其母也不致死亡。
咸阳城里的其他诸子百家也加入到这场论辩当中,他们早就对法家独受朝廷恩宠青睐而心怀不满,一开始就立场鲜明地站到儒家这边来,痛斥法家酷刑行天下,致使人民怨声载道,哀鸿遍野。最后,这场争辩逐渐升级,不仅蔓延到全国各郡县,就连朝廷众臣中,也是分成两派观点,而焦点,也由最初的刑德之争,上升为是否倡儒抑法的问题。
而最令人费解的是,大秦帝国最重要的两个重量级人物,始皇帝和李斯,一直对此缄默不语,不作任何表态。
李斯曾师从荀子,算来也是出自儒家门第,儒法之争闹得沸沸扬扬,他竟未置褒贬,这让学儒们看到了希望,会不会他也有倡儒的想法?
皇帝与丞相极不明朗的态度,消极地促成了儒家气盛、法家势微的局面,法家思想大受指垢,竟相遭到攻诘。一些地方,刑官衙吏、法家弟子,甚至于正在拘捕人犯的狱卒、行刑的刽子手,都会遭受不明因由的扔石块、鸡蛋、腐臭物等袭击,官吏们苦不堪言,奏报雪片般地飞入朝廷。
始皇帝正被这么多的纷扰困扰着,如何高兴快乐得起来?他想搞个廷议,将一些事情好好地议上一议,可是,一时又忙不过来,因为,他一年一度的寿宴到了。
赵高官复原位,虽然出李斯意外,但对他而言,只要保住冯劫免受城防懈怠的追究,就达到了目的。此事是蒙毅率先发难的,就算赵高想要秋后算帐,矛头首先对准的,只会是蒙毅,倒也用不着担心。
始皇的寿辰到了,李斯怎敢怠慢?一大早,他就往咸阳宫而来。坐在车舆中,他将这几日里登记整理出来礼品名册掏出来看了又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朝臣和各地官员晋贡的礼品名称数量。每看到卷首第一列“松柏鹤龟百仙千翁朝圣万寿铜铸塑臣李斯敬上”,他脸上浮现出舒心的笑容。
这份名册是宗正府与将作少府一同清点核对后交给他览阅备存的。这尊“松柏鹤龟百仙千翁万寿朝圣铜铸塑”,应该是这些贡品当中,做工最精湛、气势最辉宏、耗资最巨大的一件。南山松柏苍翠遒劲,鹤鸣于枝头云间,百川汇入东海,神龟或卧于滩头或伏于海天雾霭中,寓松鹤延年、神龟展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意。山川江海之间,或揖或跪,或躬或拜,或贡或奉,或舞或歌,布满了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的长寿老人,仙风道骨,其貌不俗,最当中的云端上坐着一位看似帝王却如神仙打扮的人,塑像比其他人要大上一倍还多,一副君临天下、至尊无比的姿态,一看上去,就知道是仿始皇模样铸塑的,形象逼真,惟妙惟肖。
这尊铜铸塑,是李斯特意让司马欣专门为始皇寿辰赶造的贺礼。据说,上面九千九百九十九位翁叟神仙、一位圣君共一万人像,以及松柏鹤龟、山川江海,所有的人物景致,都是一体浇铸而成,丝毫没有镶嵌铆接。整个铸塑,没有用颜料着色,而是用药剂侵蚀铜体自然生成,却是不失方寸,点缀得恰到好处。从整体布局设计,到细微处的打磨雕琢,都是匠心独具,巧夺天工,让人叹为观止。
这也难怪,这是当今丞相敬呈给当今皇上的寿礼,不气派点怎么行?他是让司马欣在栎阳的铜铸制坊为他赶造的,司马欣为此颇费功夫,花重金访得数一数二的器铸工匠,历时一年方成。竣工时特意喊了李斯去赏鉴了一番,看得李斯心花怒放。司马欣在栎阳干了两年,治饬整乱卓有成效,本来早早可以调回咸阳,但始皇觉得,五业并举要的是钱,不如在司马欣在栎阳督造钱铢,也是大功一件。李斯觉得这是圣上的器重,一番说服,让司马欣继续留在了栎阳。
昨天,司马欣将铜铸塑运来咸阳交差之后,来府上拜谒,李斯自是设宴款待。席间,说起一事,教李斯甚感困惑不解。近来,在栎阳新开了一家陶坊,规模甚大,坊主来路不清,也不到栎阳衙门报备。最为诡秘的是,这家陶坊好似有意避开闲人,专寻偏僻处设立坊间,行事鬼鬼祟祟,让人生疑,而看守又甚为森严,外人一律不得入内,究竟生产何种泥陶制品,又销往何处,竟无人知晓。司马欣率兵前去查问,那些工匠竟能拿出朝廷颁发给的工室长、寺工、工官、工师等官牒文书,领头的还拿出一份盖有玉玺印鉴、内廷特许开办陶坊的文书,司马欣看对方来头甚大,不敢再问。因此,他将此事禀报李斯,想听听李斯对此事的态度。
李斯对此事居然一无所知,这让他有些怅落。当问及司马欣可曾查实坊主为谁时,司马欣报出的姓名,着实让李斯大吃一惊。
姚清!原来是她!一切都好解释了,但却又让李斯陷入茫无头绪中。姚清,是巴蜀人氏,有大秦第一富妇之称,因为她嫁过门不久,丈夫便染病身亡,这姚清就一直未改嫁再醮,世人又都将她叫做寡妇清。寡妇清家世代以开采丹砂为业,敛积起了一定的财富。丹砂也就是水银或称汞。到了寡妇清时,作为姚家唯一的女儿,她承继起了家业,靠着精明的头脑和卓越的经营才干,她将丹砂业越做越红火,成了富甲一方的奇女子。始皇帝听说后,大为嘉许,派人将她接到咸阳,亲自接见,与她认为兄妹,赐封为郡主,在她的家乡为她建了一座怀清台,并准许她在乡里募养武丁自卫。要知道,允许拥有私人武装,这在大秦帝国是独一无二的事情,从中就能看出寡妇清显赫尊崇的身份和地位。这寡妇清很是感激始皇的恩典,就在前年,慷慨解囊,出巨资资助朝廷修建长城,这一大笔捐助,就赫然挂在李斯司管的财库帐册中!
只有寡妇清,才有此等本事,不但在栎阳开陶坊让官衙不敢过问,还让他这个丞相如同眚盲。可李斯还是弄不明白,这丹砂女富婆,怎么突然在栎阳做起陶生意来了呢?
他虽心存疑惑,却也知道,自己是万万不敢向始皇问上半个字的。
这两年以来,始皇变得更加隐秘了。他在咸阳宫接见朝中百官次数少之又少,也只有这样的场合,以及昭告天下的诏令,他还以朕自称。除此之外,他几乎只单独接见李斯这样的重臣,每次都用厚帘隔起,不让窥其真容,而在这些场合,以及差办事情的手谕,都是言必称真人。就连他联结诸个宫殿的甬道及出巡的路线,都是高度封闭,不让外人知道。
李斯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缘于侯生、卢生那两个方士,宫廷内外早已将两方士的仙术传得神乎其神。神仙和长生不老之术的存在,李斯是绝对虔信的,他为圣上访仙求药指日可待,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始皇离神仙不远,他李斯却离始皇远了,这让他想来都后怕和颤悚。
那一次,他从梁山宫前经过,没想到始皇却在梁山宫中,见到了他舆仗车从,大为不满:何人敢有如此气势,简直不把真人放在眼里?有内侍便忙将情况告知了李斯,李斯感到甚感纳闷和冤枉,他的舆仗车从来就是如此的啊,怎么就惹始皇大发雷霆了呢?用今天的话来说,始皇是认为,李斯坐了超标车,排场超过了自己。
如果认真起来,这就是忤上行径,既然皇帝说李斯违规超标配车,那就赶快改正吧,李斯想都不敢想,立马裁减了自己的用车标准。可是,用车标准是符合圣意了,可祸事却来了。始皇又从这事中认为,身边有人泄露了自己的行踪,逼问不出是谁,索性将那天在场的侍从全部给杀了。
这搞得李斯毛骨悚然。他思前想后,心中有个感觉不敢说出来,始皇是故意拿这些事情做他的文章,这表明,始皇对他在弹劾赵高案中的表现,大为不满,甚至已经敏感地嗅闻到,这起案件背后的党争构陷,以及李斯在其中充当的角色。
李斯脊梁阵阵发凉。自此之后,他更是小心谨慎,唯唯诺诺,与冯氏父子心照不宣地拉开了距离,而在始皇面前,更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揣摩清楚圣意,不敢说话。
儒法之争,闹得如此激烈。他李斯对此是自有一番见地的,但捉摸不透始皇内心想法,他怎敢表明态度?
眼下,李斯最想做的就是,借始皇寿辰,寻机会讨好取悦他。
这是始皇帝四十六岁寿辰。始皇在咸阳宫大宴群臣,七品以上的京官和上京晋贡的官员都在邀请之列。大殿里和殿前广场上齐排排地安放了放多几案,上面摆满了美味珍馐,广场上的几案旁侧,还立有遮雨蔽日的氅盖。官员们一大早就赶来,依次坐好,等待着吉时良辰的到来。
今年的寿宴,最为特别之处是,始皇还特意邀请了七十位博士,并让他们在丹墀前的上位就坐。以往的历年寿宴,顶多有一位博士仆射参宴,席位还设在殿前靠后,这一次,不但让博士悉数参加,还让他们坐在与三品以上王公大臣相称的席位。
这让大臣们感到费解,尤其是那些刑官狱吏出身的臣子,更是感到愤恚不已。内中的一些人,却是惶恐不安起来:儒法争锋相对,各不相让,说起来,法家还略逊一筹,圣上今日之举止,似乎在传递着某种信号,难道朝廷真的想要改行尊儒贬法?那些立场最鲜明、反儒最坚决的人,更是感受到了威胁:一旦这些儒学之士执掌朝纲,大权在握,自己将会死得很惨很难看。
看上去,始皇的心情很好。他的打扮,也很出奇,与前几次寿宴的穿着绝然不同。他没有戴冕冠,着衮服,而是一副仙家模样的装束,头戴一项青玉莲花冠,身着一件黄底黑边对襟绣龙的鹤氅仙袍,前襟后背各是一个硕大而醒目的阴阳八卦图案,脚踏一双玄色素面的步云履,手持一支桃木柄马尾拂尘,仪态悠然自得,喜气洋洋,神采奕奕。
众臣都知道,始皇被侯生、卢生的仙术所折服,虔心求仙访药,这一次寿宴以此着服,是向上天和臣民表明自己的心志。听说,始皇原打算在自己席位两侧,专门给两位仙师留出位置,但侯卢两人说,自己已是化外之人,不便出席尘嚣的场面,推辞过去。两位高人有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的仙术,大伙对他俩是顶礼膜拜的尊崇,见两人不能出席寿宴,只能引以为憾。
一通的仪式和歌舞表演过后,轮到了群臣向始皇敬祝寿辞。这是个取悦圣上的大好机会,许多人早在数天前就想好了祝辞,想在这个时候,说上几句吉利话,博取始皇的欢心和赏识,争取个好印象,图个日后混迹官途有个好的盼头。
博士仆射周青臣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看看轮到自己说话了,他也不甘落后:“陛下,从前秦国的土地不过千里,仰仗陛下英明神武,平定天下,驱逐蛮夷,凡是日月所照耀到的地方,没有不臣服的。陛下一统宇内之后,把列国改置为郡县,人人能够安居乐业,不必再担心战争,功业可传之万代。你的威德,自古以来无人能比。”那一回雩宴,他起身驳斥赵亥,让始皇帝和了稀泥,看样子,他还是总结了下经验教训,说起话来越来越能挑着漂亮的说。他说话的当儿,向周遭的群臣扫视了一番,看得出,他眼神中不无遗憾,似乎在说:哎,可惜赵亥老头去世了,想找个人叫板都难,还真有点寂寞。
始皇听得眉舒目展,这样的话,他听过无数遍,但再怎么听都觉得受用,再怎么听也不会生厌。是人都爱听恭维话!始皇心中比蜜还甜,回了周青臣一句“说得好!”,殿下众臣也交头附耳地小声说着话,装模作样地附和着。
其实,始皇帝那一句,不过是句礼节性的回话,并不表示他对周青臣的祝辞大为赏识。喜庆日子,周青臣祝语偶出个口误,只要不出格,总不能大动肝火吧,而他说得中听,做皇帝的,威严所致,总不能对着臣子玩谦虚客气,说上一通譬如“哪里哪里,朕做得还不够好,都是众爱卿的功劳”“谬赞了,过赞了”之流的谦辞吧?
说起来,周青臣这番话,也不算上什么谄媚之辞。就算是寻常老百姓,去给人家祝寿,也要祝人家长命百岁,富贵永享,去给人家庆贺喜添贵子,也要祝人家吉祥如意,少灾少难,而主人家也想讨个好的彩头,希望来的人多说些吉利话,图个祥瑞。你总不能对着人家说“你儿子三岁就死!”,就算人家抱着的是管保三岁就死的畸儿,你没有口德,定讨凑一顿棍棒。
就有人听着周青臣这番话,很不舒服,又见始皇如此称赞,更是坐不住了,愤然而起,向前说道:“陛下,我听说殷周长达一千多年,都是分封子孙兄弟功臣辖治四方,以此来辅佐您,使江山社稷昌盛永久。可是,陛下当今拥有天下,而您的子孙兄弟却是平民百姓,一旦出现象齐国田常、晋国六卿之类的谋杀国君的事情,没有子孙兄弟的分土辖治,谁来救援呢?大凡社稷国事,不仿效古人的做法而能长久的,从来还没有听说过。适才周青臣又当面阿谀,以致加重陛下的过失,这不是忠臣!”说话的人老态龙钟,银须皓发,而一张脸憋得通红,倒显得上相映成趣。众人一看,却是博士淳于越。
这话说得始皇峻颜忽现,却不好发作,低下头用拂尘拂拭着袍服,好似在;思索着什么。而周青臣早被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恼恨不已,口中好不容易迸出一句:“这么说,你就是我大秦的昭昭忠臣了?!我周青臣在为朝廷卖命的时候,你还躲在乡野读那些迂腐之书呢!”
周青臣知道,淳于越跳出来对他横加指责,还绝不是听着他的祝辞不爽,那么简单。
周青臣说起来读书并不多,他年轻时节跟着孔子后人、大儒孔鲋学过几年书,孔鲋见他资质平常,生性又顽劣,就将他扫地出门。周青臣就到了秦国投军,立过累累战功,官职节节攀升,也落得一身残疾,平定天下后,始皇看他病体缠身,又曾是孔鲋的学生,在儒家多多少少有点名气,就任他做博士仆射,让他管理引导那班子博士。
周青臣本是儒门弃徒,对儒学本来就很不感冒,而这些年在行伍中摸爬滚打惯了,武夫习气很重,一和这些儒家博士打交道,就格格不入。好在他自己还算刻苦勤奋,任仆射后恶补了一些古经典籍,学识还不算敝陋。
自从淳于越提拔到博士行列中来后,周青臣与众博士的矛盾就更加恶化。淳于越是儒家在咸阳片区的领头羊,打心眼里瞧不起周青臣这个假装文雅的粗俗之人,才入博士之列,还能隐忍一时,时间一长,就撮合着这般博士处处与之作对。博士群,近似于今天的智囊团,上下吏属关系并不重,那些博士在淳于越的带领下,把周青臣孤立得一枝独秀。
两人的矛盾已成公开的秘密。前不久,闹起了儒法之争,淳于越当然地成为儒家学派的重量级代表人物,而周青臣因与刑官狱吏来往频繁,又经常在集会聚淡中给博士们制造麻烦和障碍,因而被学儒们视为异类逆徒,更加疏冷他,只要一遇上机会,就大肆攻诘和非难。
淳于越想要发起新一轮的反驳。这时候,始皇帝说话了,他首先宽颜和语问淳于越道:“淳于老先生,是说郡守制不如分封制好,应该效仿上古先王之法吗?”
淳于越很有底气地点了点头。他估摸着,始皇帝今天让他们一干博士坐在高席,一定是有因缘的,他似乎看到了,儒法之争,胜利的曙光在向自己召唤。
始皇仿佛是在为淳于越打气:“淳于老先生与仆射大人周青臣的这场争辩,很好,值得啊。正巧今天,群臣都在齐了,就交给大家议上一议,就在朕的寿宴上给它议出个结果。李斯丞相,你看如何?”他耐人寻味地向李斯看了看,问道。
李斯心中一振,说道:“陛下,那就议上一议吧。”
寿宴上有了这戏剧性的一幕,大殿中先是鸦雀无声一阵,紧接着就象炸开了锅一般,顿时沸腾起来,看样子,大家都议得热火朝天。
大约过了二个时辰。始皇让大家静了下来,问了问议的情况,又问道:“李斯丞相,你如何看这个问题?”
与百官一样,李斯在寿宴上坐好之后,就在不停地思索这个问题:始皇帝置博士于上席,究竟是何意?
难道始皇真是要尊儒抑法?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不知闪过多少回。种种迹象,也让他一度觉得有这种可能。
但淳于越和周表臣叫板之后,始皇帝耐人寻味却又富含深意地给他一瞥,那一刹那,让他顿感豁然开朗起来。
说来,这首先要得感谢淳于越。当他提出分封制比郡县制要好,并颇有感触地说道“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之时,李斯敏锐地感到,今日寿宴上的争辩,绝不会平平凡凡地收场。因为他太了解始皇了,也太了解始皇与一干臣子所建立起来的大秦帝国,最需要什么。
淳于越其实将这场已有数月之久的儒法之争,从最初的刑德之争,到后来尊儒抑法之争,最后上升为郡县制的存废和师古还是厚今的争辩高度上,也将儒家从最为有利位置,逐步拉到一个最为不利的位置。因为,淳于越提出的命题,触碰到了始皇帝和他所建立起来大秦帝国的底线。而后来始皇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态度,也证明了这一点。
李斯更加佩服始皇帝的圣明。这几个月来,他对儒法之争一直不表明态度,并放任尊儒思潮高涨,甚至在寿宴上假意做出尊崇博士的举态来,是有极深的居心和策略的,并非是置如罔闻的麻木。他是在试探,这些儒家之士,究竟想把事态闹成什么样,他是想给儒家闹到瓜熟蒂落的状态,来看一看这争论背后推波助澜者的真实用意,找出幕后的推手和黑手!而如此行事,又能一石二鸟,借张儒来抑制一下法家的势头!
他又想起,大秦笼络招揽博士的初衷,是想借这些人的喉舌、文笔和学识,来为大秦得天下以及治天下的各项施政方针作鼓吹、宣传和解释。天下初定,那些六国遗族心怀二心、图谋复国造谣生事者比比皆是,而诸子百家恃才傲物、妄议朝廷煸风点火者为数甚多,布衣百姓不满时政、不明真相易被挑唆者也不在少数,等等,这些要纯粹地去靠官员衙吏教化和威慑,是远远不够的。得让这班读书人去做这些事情,效果就不一样。给他们一些职位和恩泽,使他们对朝廷感恩戴德,为我所用,然后用他们被普遍认同的名气、声望以及影响和号召力,去教化、引导、督劝其他人,归附咸服于朝廷的治下,就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求得政通人和,国泰民安。
但是,事与愿违,这些博士儒生,非但没有去帮助朝廷宣扬政令,教化百姓,反而拿着朝廷的俸禄,干着诽谤朝政、毁谩圣君、蛊惑人心的勾当。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些人大多来自原诸侯六国,有着很深的故国情结和思想烙印,一到咸阳,就与那些被迁入关中的六国遗旧打得火热,没同化人家,倒让人家给同化了,这已经成为大秦京畿重枢之地的深伏隐患。
李斯还知道,举荐淳于越为博士的是前丞相隗林之子隗秀,隗秀是王绾提拔为奉常的,对王绾有知遇之恩,又深受王绾的影响,是分封制的极力倡导者。正因为如此,他]深得一些皇兄皇子的赏识,与这些皇兄皇子有着相当不错的私交。淳于越所表达的,也是这些皇兄皇子最想表达的。而以始皇的精明,不会不知道这些。
他开始幸灾乐祸地窃笑淳于越,你不重提分封制,你不说闻所未闻不师古能长久者这话,都好,一旦说出口了,你就改变了你自己的命运,甚至改变了整个儒家的命运。因为你压根不知道,分封制在始皇帝心中有多大的份量,你更不知道,始皇帝本身就是一个厚今薄古的人,要不然,他怎么敢与三皇五帝并称为皇帝!
当年,表面上是我李斯说动了始皇帝推行郡县制,你淳于越根本不清楚,真正的内因是,嫪毐,这位自称羸政假父的人,以及庄襄皇后,这位羸政的亲生母亲,给了他骨子里最大的震撼和触动;而数百年的列国纷乱,更让他无时不刻地警醒和感悟,这世间能够维系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不是亲情,而是利益,亲情一旦背叛,就是你最致命也最难制服的敌人和杀手。分封,是手足相残的温床,他宁可他的兄弟子孙死于争储夺位,也不愿让他们划邑而战罹祸天下生灵,他不会再重蹈周王室的覆辙。
就算没有这些,你想让分封制死灰复燃,简直就是不合时宜!朝廷五业同举,分封诸王,赋税分治,更难敛积财库,五业并举又如何为继?自商鞅以来,早具雏形的郡县制,体例一变,那多盈出来的郡官县吏又安置去哪里?激起事变,怎么办?如果推行分封制,最快也要五年才能全部搞清楚搞扎实搞安稳,正在上马的五业并举,由于改行分封制,都得暂停下来,引发大乱怎么办?读书人,在野之人,让书搞坏了脑子,虑事迂腐,全凭想当然!你在那里“治大国如烹小鲜”地叫得欢,真让你亲身来宰辅之位试一试,你就会有感受了,理国持政,真如你们想象的那般简单?!三天不到黑,定让你断送了江山社稷。信不信?!
始皇帝在他的寿宴上给你们一干博士留出上席,并不表明,他想尊儒抑法,恰恰相反,他是想以如此的尊宠,向你们释放这样一个信号:朝廷礼遇你们重用你们,是要你们替朝廷去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如果你们仍不幡然醒悟,那么,这种尊崇就到此为止了,朝廷对你们已经仁尽义尽了。在示以狰狞前,最后给你们一个含情脉脉的笑脸,再这样闹将下去,大秦帝国会给你们闹没了!你们误读了这个信号。
这怪你们太不了解始皇和他的帝国大厦了。你们想想,从商鞅到现在,森严的法纪,已经施行了一百五十多年之久,这是大秦能够夺取天下的根本原因和保联。且不说他在原秦国境内已经深入人心,就说依当今形势,严刑峻法能够动摇和摒弃吗?天下纷乱了六百年,虽说现在人心思定,但乱犹未止,不靠森严的法纪来掸压威慑,能行吗?历史没有假设和如果,但可以肯定的是,开国之初就施行仁治天下,大秦早玩没了,根本用不着再在这里讨论仁政还是法治的问题。
我李斯出生儒门,却也懂得“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恩威并施的道理,也知道仁政有它有宽和统治矛盾好的一面,但也看到了它容易造成法纪废驰、禁行不止坏的一面,行乱世用重典,更何况,这是一个才刚结束了的六百年乱世,不用重典,能行吗?!假设说,我大秦真的过早夭折,这也不是施行法治惹的祸,而是在为数百年的纷乱买单,如比一个病了若干年代的重症之人,毒药猛剂善起沉疴,险症必须要施于猛剂方能长久根治,虽然它可能在下药之后病情反复。用缓剂根本无治,死得还更快些,真要死人,猛剂和缓剂,其结果都一样,但施猛剂尚还有搏一搏的希望,或许,病情反复之后,就是大治。那良医施剂后若因病情出现反复被人家误解惨遭打死,但若病情根治后,人们就会知道他的良苦用心,虽然他已经享受不到后人的赞誉,又有何憾呢?!
仁政,并不适合于当下。治国须施仁政,但却是要在大秦根基稳固之后的十数年之后,不能操之过急,不然会适得其反。
当今的大秦,不但得法行天下,还要得整肃思想!诸字百家争鸣,造就了学术的繁荣,但那是列国纷争的需要,各诸侯国都想强盛,都在寻找一种能早日结束纷乱的帝王之术,学术门派林立,思想五花八门,就给了诸侯国更多选择的机会和空间。如今,天下已归一统,过多学术门派及其思想的存在,只会造成误歪理学说欺蒙百姓、误导人民,祸害朝廷,动摇根基,若被心怀异心的六国遗族利用,鼓惑煽动,那更是弥乱不已,永无宁日。儒法之争,便能以管窥豹,略见一斑。这场争论,实际上已经造成了朝廷官衙权威的下降,再不加以平息,后患无穷。
李斯深知,天下一统,疆土好统,文字好统,度量衡好统,就这思想难统,难得整齐划一。那该怎么办呢?这个问题,他实际上已经想了很久,最终,他从商鞅那里获得了启示:“燔诗书而明法纪”!
书籍,是将思想固化的承载物,那些邪端异说就是通过这些书籍传播途径,到达识字之人手上的。淳于越不是想师古吗,焚毁了它,淳于越就无古可师了。烧了那些会伤害大秦的诸子百家之书,禁锢住思想的流毒侵蚀,大秦的天空,就能清澈纯静了。
儒法之争,是该有个了断了!今日寿宴之上,两大门派要一役定胜负。
李斯自信满怀,他再次确信找到了始皇帝最认为正确的答案。于是,当始皇问他之时,他长篇大论,侃侃而谈:
“五帝的制度不是一代重复一代,夏、商、周的制度也不是一代因袭一代,可是都凭着各自的制度治理好了,这并不是他们故意要彼此相反,而是由于时代变了,情况不同了。现在陛下开创了大业,建立起万世不朽之功,这本来就不是愚陋的儒生所能理解的。况且淳于越所说的是夏、商、周三代的事,哪里值得取法呢?”他出语犀利,话语间包含着对儒家的蔑视,说来也是,数月以来,法家饱受儒家攻诘,也该扬眉吐气地将心头蕴积的力量释放出来了。淳于越就算想反驳,但这是规定给李斯的说话时间,他插不上言。
“从前诸侯并起纷争,才大量招揽游说之士。现在天下平定,法令出自陛下一人,百姓在家就应该致力于农工生产,读书人就应该学习法令刑禁。现在儒生们不学习今天的却要效法古代的,以此来诽谤当世,惑乱民心。”李斯越说越激动,伸出右手揩拭了一下额头,在整个说话期间,他两只手掌习惯性地不停地在腿侧收放着。他看了看四下,整个大殿的人都在静静地听他说话,而那些排位在宫外广场的官吏,早有人聚集在宫门口,围观聆听着他的发言。李斯不受鼓舞,抬高了声音,震人发聩,余音绕梁:
“丞相李斯冒死罪进言:古代天下散乱,没有人能够统一,所以诸侯并起,说话都是称引古人为害当今,矫饰虚言挠乱名实,人们只欣赏自己私下所学的知识,指责朝廷所建立的制度。当今皇帝已统一天下,分辨是非黑白,一切决定于至尊皇帝一人。可是私学却一起非议法令,教化人们一听说有命令下达,就各根据自己所学加以议论,入朝就在心里指责,出朝就去街巷谈议,在君主面前夸耀自己以求取名利,追求奇异说法以抬高自己,在民众当中带头制造谤言。”他历数儒家私学的行径,声音抑扬顿挫,透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紧接着,他放缓语速,并将声音抬到了最高点。
“象这样却不禁止,在上面君主威势就会下降,在下面朋党的势力就会形成。臣以为禁止这些是合适的。我请求让史官把不是秦国的典籍全部焚毁。除博士官署所掌管的之外,天下敢有收藏《诗》、《书》、诸子百家著作的,全都送到地方官那里去一起烧掉。有敢在一块儿谈议《诗》、《书》的处以死刑示众,借古非今的满门抄斩。官吏如果知道而不举报,以同罪论处。命令下达三十天仍不烧书的,处以脸上刺字的黥刑,处以城旦之刑四年,发配边疆,白天防寇,夜晚筑城。所不取缔的,是医药、占卜、种植之类的书。如果有人想要学习法令,就以官吏为师。”最后,他一气呵成,结束了他的发言,而清瘦的身子微微颤动,鞠礼之后,一双眼睛直盯着玉砌的陛阶,仿佛还沉浸在他适才精彩发言的语境中。
在李斯讲话的当儿,淳于越不停地在打着争辩的腹稿,可李斯话讲完了好半天,他竟然一时语拮,没向始皇请求发言。他彻底被镇住了,说来也怪他自己太自视甚高了,他压根没想到,这当朝丞相,真的是毫不侮没其一代文豪的名声,演讲起来,这出类拔萃的辩才中,透着一种夺人心魄的气势,竟让自己忘了词,再辩乏力。法家大获全胜,而儒家却是一败涂地,已无力回天了。
实际上,淳于越再想辩也没有机会了,早被大殿上、宫门外的喝彩声、拍掌声湮没了。
秦始皇笑逐颜开,起身赞道:“说得好啊!”,光看表情就能看出,他这一回出言,就是毫无客套的由衷之言了。紧接着,他鄙夷地瞅了众博士一眼,对着李斯斩钉截铁地说道:“行!就依卿所言,诏告天下,即日起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