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酒楼上宋襄听得项梁问起盐行的生意,更是喜不自胜,忙不迭地说道:“好啊,那真是好啊。比起将海边盐场租给这干人以前,那真是不知好上多少倍啊。一说起这事,父亲大人总是对伯父赞不绝口,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他做了一辈子的生意,不如伯父的一个点子来钱快啊。”
项梁无心听这些奉承的话,他心中有事,本不打算在这个场合说起,可见宋义一回不容易,他想提个话头,让宋襄转告宋义想想办法,因此,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这头的事情,却也顺当得很。按令尊大人教授的法子,做出的东西,那可是上乘之物,是故销路一直大好。可就有一样,这些东西用上派场后,能和那些官家之物拼个旗鼓相当,这亦能如我所愿,我本无所求。但有一日,籍儿他所得官家之物对比锋刃,这些东西就相形见拙了。”他边说边从身边的包袱中拿出一些物件,向四周环顾一番后,掩掩藏藏地递与宋襄。
宋襄听他说话,已知他是顾忌酒楼人杂说话不方便,话中所说“这些东西”是指暗自铸造的兵器,“官家之物”即是指朝廷的兵器。当他一看项梁拿出的兵刃残头断尾,却也是心头一惊,都是被齐刷刷地被斩断了去。他对父亲的铸铁工艺一直信心十足,这些兵器乃是至坚之物,能如此折锋毁刃者,那就是传说中能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了。他不知道,项籍的工布剑,虽为青铜打制,但却是大师铸造的剑中极品,锋披天下,在初始铸铁、工艺尚处粗劣之时,能斩断铁器,并不是什么奇事。
再听得项梁说道:“我想请令尊大人再探究探究,能不能在铸工上想想法子,增些坚韧锋锐的火候功夫,让这些东西无坚不摧,无物可出其右,那样,我们的买卖,真不知要比当下好上多少倍哩。”铸造出能与秦国兵器争锋天下的兵器,是项梁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企盼,在这个事情上,他真是苛刻无比,宋义铸出的兵器,已然达到了他的要求,但他还想更进一层,想铸出能让秦国兵器折锋断刃、望风披靡的至坚神兵来,为实现复国梦想中增加更大的胜筹,这番心境,宋襄怎能想象得到?
宋襄还道项梁有父亲没有为铸兵尽其全力的话意,但听得还能再赚大钱,不免动心,说道:“公孙伯父,父亲为这个事情,已是倾囊相助,竭尽所能。如能在此精湛一步,那自当肝脑涂地求之。我回去定向父亲禀明。”他收下项梁送过来留给父亲参详的残剑断刃,又与项氏叔侄聊起其他闲话来。
正说间,突然走上楼上几个人,其中一人一上来,就对着项梁喊道:“公孙伯父,你们在这啊!”项梁抬眼一看,却是季布和吕马童俩人。
寻到宋义帮铸之后,项梁还有一桩大事在心中未了,就是找到他父亲项燕帐下的谋士范增。几个月前,他就找人四处探访范增的下落,吕马童见多识广,人又聪明伶俐,自然成为最好的人选。而自从发现铸造的铁兵锋利不敌工布剑后,他左思右想,觉得如果能用蒲宁所说的石涅作燃料治炼兵器,或许能使兵器的坚韧度大为改观,正好季布要押盐到关中贩卖,于是,他便让季布去栋阳,打算花重金将蒲宁从牢中救出,帮他寻到石涅冶铁。没想到,他们俩个却一同回来了。
他俩带来的消息委实让项梁高兴不起来。“我交了货后,马不停蹄地星夜往栎阳赶,到了以后一打听,公孙伯父要找的蒲宁早已在一年前病死在牢中,因通知不到亲眷前来料理后事,衙门便将他草草收葬,连坟茔也没留个。”季布说完,吕马童接着说到:“这几个月来,我足迹遍及东南诸郡各个角落,可就没有找到范先生的消息。”
项梁微微叹了口气,内心的失落却无法在人前表露出来:“难道范先生早已不在人世了?想来也是,当初兵荒马乱的,想要存活下来本来就不容易,又过了十年这么长的时间,希望就更为渺茫了。”
季布忽想起一事:“对了,公孙伯父,这回我赶去栎阳,夜间赶路,遇见了一件怪事。”项籍好奇心大盛:“季大哥,什么怪事,快说来听听。”
季布道:“我赶路赶到夜半三更时分,突见大队人马正往咸阳方向赶去,清一色的黑衣束装,每个人脸上蒙得严严实实的,只露着一双眼睛,随着数百乘兵车走得甚为神秘,那兵车同样用帏帐遮得密不透风,而且不容旁人靠近。我在远处借着火炬光亮,正好见到有黑衣人掀开帏帐向里查看,那些兵车满满当当地坐着全是整装待命的铠甲武士,如此算来,仅兵车就载着上万名重甲武士。听沿途百姓说,这些人白天栖息在密林中不让人知晓,不到深夜不启程上路,这不是很奇怪么?难道都城要发生什么大事了?”项籍听得趣味乏然:“我道是什么事,就这么一点事啊,那些士卒吃饱了撑的,搞夜行演练,不足为奇!”
季布所说的情况,倒引得项梁格外的留意,他暗自在想:“这么诡秘地调动兵马,难道咸阳城发生宫廷政变或是兵变了?此刻,秦廷皇帝正在会稽,后院猝然起火,应顾不暇,那真是太好了!可季布从关中回到会稽,最快也要十多天的时间,再封锁消息,这么大的事情,多多少少会漏出些传闻,可却没听说咸阳有个什么动静,这究竟是为什么?”。他这么想着,口中却在掩饰:“是啊,那是家国大事,并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去瞎操心的,我们哪,只管多想想哪里可以赚钱发财就是了。”
只听得“神了!神了!”的连声叫唤,一名酒保急冲冲地跑上来了,他径直来到旁边两老者座前扬声道:“说得一点不差!我问过厨子了,就这道‘五湖炖鲈’是烧燃弃用多年的旧车辙作为薪火烹制的,而其他几道菜肴,都是用柴薪烧制的。说来,我们酒楼都是柴薪烹烧饭菜,但今日厨子见这车轮丢在那儿无甚用处,就让人劈为柴薪作为炊火,做了这道‘五湖炖鲈’,不知俩位老翁,如何偏偏就识别出来?”
两位老者仰面大笑,笑毕,长发披肩的瘦老者绰有其事地向酒保嘘了一声道:“天机不可泄漏!”接着,他转向白发老者说道:“马大哥,怎么样?你输了吧?”马姓老者又再笑了一笑道:“杳之老弟,没想到我俩切磋数月,你的技艺精进如此,我是自愧不如啊,再这样下去,我只有当你门徒的份。”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些银铢递与酒保道:“来,这是你的跑腿费。”
那位叫做杳之的老者,见酒保无意离开,一副想弄懂其中决窍的模样,便有些卖弄地说道:“我不但知道这道菜是旧车辙烧的,我还知道,你是位孝顺的孩子,至今尚未娶妻,家中有一瘫痪在床多年的老父亲,而你母亲右手有残疾。”
说得酒保目瞪口呆,他眼圈泛红,脸上却是惊奇不已、犹若不信的神情:“这一切,你是如何知晓?难道你是这里的久住之人,早已了解得一清二楚,要不然,你就是神仙异人?”
马姓老者诡笑着道:“杳之老弟,好了够了。非但是他,我都要将你敬如神明了。”杳之老者似乎兴致正酣,又对酒保说道:“你看我的面孔和口音,象是本地久居之人吗?这样吧,你各出手中指数让我猜,十次之后,我如猜错一次,赔你十铢银钱,看看你能赢我多少钱财,如何?”
酒保听他说来,心道:我每次出指,都有零到九这十种可能,但你每次都要从这十个指数中猜中,谈何容易?如此好弄钱的事情,不会是耍我吧?!他用手反复上下地揩着衣服,似有些不信,却又想跃跃欲试。看看老者神态不似有意戏弄,便打定主意,与老者赌试一番。
“五”、“八”、“三”、“五”、“一”“九”……,果然如杳之老者所说,十次以内猜错了三次,但十次之后,酒保每一次出指,均毫不例外地被他猜中,不知不觉已猜了五十手左右,酒保却是一铢银钱也没赢到,他窘得两鬓冒汗、耳根通红,嘴中兀自不服地嘟囔道:“怪了,怪了,真是怪事,一拳也没猜中!”
这时,已有人围拢过来凑看热闹,早有人将酒保往旁边一推:“来,你旁边歇起,让我们试试。”一连试了几人,也是如此。大伙更是惊奇不已,赞叹如潮:“真是神了,竟无一手猜错。”
项籍在旁边早就心痒难搔,站起身道:“叔父,我就不信这世间有此邪门怪事,我上去试上一试。”项梁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不是什么邪门怪事,无非是靠眼快、心快、口快,不过是靠摸清对方出指的手势、动作习惯,猜度对方心思估测其出手,但聪颖敏捷之人,不过能猜中十之五六,象他这样百无虚误者,绝世罕有。我听说,世间有一门奇术,称为心术,能洞窥导控他人心事,为我所用,它又分为窥心之术、驭心之术、攻心之术、摄心之术四个分支,因其技法的不同而有所偏重。传说最高深的心术,能夺人心志,将人摆布得好同痴颠傀儡,供你役使,让他杀人他就杀人,教他自戗他就自戗。难道这就是心术?”他想要拦住项籍却是不能,项籍早已拨开人群走近前去,只好跟了上来。
项籍喊道:“让我来!”,他嗓门奇高,让那正与杳之老者猜斗者也不由自主地往旁边一让,给他腾出位置。
杳之老者打量了他一下,微笑不语。项籍也不客气,举手出指,几十手下来,也是如同一辙地落败,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不住地边出指边摩挲着耳垂,鼻孔呼呼出气:“真是咄咄怪事,竟然被他回回猜中!我就不信了,再来!”,项梁在旁扯着他的衣角就要往外拉:“籍儿,试过这么多手,走罢!”
这时,有人说道:“咦,这不是昨天下午在城门口给我算卦的老者吗?你们别再和他猜斗了,他是神仙再世,你们赢不了的。昨天,我从外地贩卖干货归来,见他正与人算命,便凑兴卜了一卦。他说我回到家中将与我那内人吵打一场。我犹自不信,心想我外出一月有余,所谓小别胜新婚,我那内人又贤惠端庄,怎会吵打?没想到,回去家后,真的与内人斗起嘴来,一气之下打得她鼻青脸肿。哎!算得真准。”他一边叹气,一边将头左摇右摆,极为无奈。众人被人说得哄然大笑。
项籍本待要走,经他一说,好奇心大盛,摆脱项梁的拉扯,说道:“老丈,你还会算命?那帮我算上一算,看准是不准。”没待杳之老者回话,马姓老者插言道:“杳之老弟,逗个乐子也就够了,赶把人群散了,别耽误了我们喝酒的兴致。”项籍急道:“这怎么行!难道怕算错了,打了自己的嘴巴?”杳之老者被他的话所激,争辩道:“我岂怕失算?!只是你非常人俗命,不可直言道破天机。唯有几名谶言偈语相赠,准与不准,留给你日后慢慢参详。”说毕,他以箸蘸酒,在桌案上写将起来,早有人依他所写,念出声来:
“兰陵遗恨,隐迹江湖。倔起东南,勇霸诸雄。成因仇恨,败由骄逸。金戈利刃,折戟沉沙。”
看得项梁大惊失色,项籍却不明白,追问不止,杳之老者却是笑而不答。项梁急忙拉起项籍往外便走:“走罢!不要再纠缠下去了,人家老伯是和你闹着玩的。”
回到席上坐好,项梁心中警觉陡起,难捺平静,禁不住地在想:这老者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能说中我父亲项燕兰陵兵败、项氏一族隐姓埋名之事?依他所言,我项氏能复国兴图霸业,但最终又功败垂成,这是真的吗?难道他是朝廷的爪牙,如此隐隐藏藏地点示,意欲何为?他已知我们的身份行踪,要不要杀之以绝后患?如果他有备而来有意试探,轻易妄为岂不入他壑中而自行暴露?他忖度着这些问题,一时不能决断,只好作着静观其变的盘算。
就在这时,听得楼板“通”“通”“通”的急促声,跑上楼来一人,他脸上一记长长的刀疤,煞是明显。他一脸大汗,疾步如飞,以致于和端茶倒水的佣役差点撞了个满怀。他不疚已责,反而大声训叱道:“不长眼睛啊,看着点啊,茶水溅到老子身上,看我怎么收拾你!”。声音引来了大伙的注意,他顾不得那多,径直走到黝黑汉子面前,没曾坐下,先自说道:“表哥,我来晚了,害你久等!”。
黝黑汉子显得甚是焦灼,顾不上责怪,面色忧喜各半地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刀疤脸颥颞着说道:“三十镒金岂是容易借到?我东家求西家告,所有的亲朋好友都问到了,就借到了这么一点,二千银铢。”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包钱囊。黝黑汉子呼得一下窜起身来,脸色憋得黑中带红,大声怒斥道:“这怎么行!你真是不给我活路了!当初就不该答应帮你借钱,你不是口口声声地说这是一本万利、保赚不赔的买卖吗?当初你不是说你有本事如期奉还,现在怎么没本事向人借了还回!哎,你真是把我害苦了!”刀疤脸大气不敢出,耷拉个头任黝黑汉子数落,等他说完,才一脸无奈地说道:“我也没料到乘船涉江风大浪恶将一船货都弄沉了,我能捡条命回来也是万幸了。”他怎敢将自己豪赌输尽的实情和盘托出?只好忍气吞声地等黝黑汉子宣泄一番后,看看他面色稍缓,便悄声说道:“表哥,事到如今,已无他法,我看不如拿了这些钱跑路,去外面躲一躲再说!”黝黑汉子听后情绪更为强烈,又再跃然而起,难以自抑地将声音放得更高,以至于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何尝不想避上一避,可这信泉门的阎王债可是躲得开的么?!”他的声音发颤,语气中带着悲凉、恐惧和胆寒。
项梁看那刀疤脸先是一幅凶神恶煞的嘴脸,但到了这黝黑汉子跟前却低声下气、畏畏缩缩,感到有些好笑,真是一物降一物,不免多留意了俩人一会,待听得说到“信泉门”时,心中也是一凛,心道:这俩人摊上信泉门,真够他们缠的。
信泉门,是活动在东南一带的民间放贷组织。说起来,西周之后,就有兼做钱库和放贷的官僚机构——泉府,泉也就取钱之谐音。列国纷争时期,战乱不止,泉府日渐弱化,就有诸侯国的一些很有钱的王公大臣、巨商豪贾代替泉府进行放贷活动。史载,信陵君放贷“年息十万”。到了战国后期,以墨家一支侠墨派为主的人员纷纷投到这些私贷者门下效力,负责为其放贷收帐,私贷活动更加繁荣起来,形成了专门的放贷组织,为了有别于官办泉府,就将这些组织称为泉门。
秦朝统一贷币之后,严厉打击私贷活动,取缔了许多泉门,但信泉门不但没有收敛,相反却一支独秀、兴盛一时。那些六国遗族,在灭国之后,隐姓埋名,纷纷将藏匿的万贯家产转为地下,托交信泉门放贷来周济生活,这为信泉门提供了丰厚的资金和广阔的市场,更加坐大起来。
信泉门的行径亦正亦邪,根源还出自那一个“信”字。说它正,它扶弱济困,急人危难,遇上缺钱治病、无钱买粮的,它借钱可以不计成本、只收本金、宽延期限,因而在广大穷苦人家颇有美誉;说它邪,它对信用的要求,几乎到了苛严无法忍受的程度,说好哪一天还款,不问原因情形,必须按时归还,多拖欠一天都不行,如果你超期不还,除要承受高倍的罚金外,还得遭受歹毒而残酷的肉体与精神折磨以示惩戒,轻则断手断足,重则剜心剜肺、断送性命,如果你想赖帐跑路,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它也有办法找到你,用极其刁钻和惨绝人寰方法和伎俩,逼你还债。是故,一听到信泉门的名头,是闻声色变,如惧鬼魅。曾经有人因欠信泉门的债,无处藏身,索性故意伤人投到狱中,想借官府求得庇护,没料到,不知被信泉门的人用了个什么法子捞出,搞得生不如死,只好让亲属抱重金赎人,等这人回到家中已是疯疯颠颠的不成人样。
信泉门之所以能够坐大,还有赖于一个被唤做“定盘星”的人,这人姓甚名谁,很少有人知道,只知道他曾是侠墨派一支门系的钜子,手中常摆弄一支袖珍的天秤,又常携带一柄铁制大杆称,声言是要“称量人心”。传言,“定盘星”曾用那杆大铁称勾住一欠债者的肩胛骨,扛吊着走了数里路程,逼得那人苦苦求饶地还清了帐,又将那人的一只右手强按在石上,大喝一声“借钱不还的右手留他何用!”,用称砣将其右掌击得粉碎。项梁来到会稽之后,听到“定盘星”的名头,有心拜谒,托人投了贴子欲求一会,但“定盘星”为逃避官府的缉捕,出没诡异,行踪不定,一直未得以谋面。
黝黑汉子和刀疤脸不再说话,自顾埋头喝着闷酒,显得垂头丧气之至。就听得有人高声叫道:“圣驾来了!圣驾来了!”,酒楼顿时沸腾起来,人们蜂拥齐至临街那一侧,项籍拉起季布挤到栏杆前,怎奈楼下的街道两侧都站满了围观的人群,遮拦住了一些视角,怎看得尽兴。他说了一声:“走,咱们下楼到街上去看!”项梁担心他冒失生事,也跟了出来。
好不容易挤到人前找好位置,就见从阊门方向浩浩荡荡地开来了鼓乐喧天、旗幡飘舞的大队人马。队伍还没来至跟前,就有人在那欢呼不止、赞叹不绝:“哇,圣驾的威仪如此风光,场面如此气势宏大,真是大开眼界!”,“这辈子能看到这么一回,真是值了,没白活了!”。
旁边有人便开始摇头晃脑的卖弄见识了:“以前没见过吧?告诉你吧,皇帝的仪仗,以御驾为中心,前后各由九个对称方队一共十八个方阵组成,分别是骧骑、幡旗、斧钺、弓盾、兵车、鼓乐、臣工、宫卫、嫔妃方队,最多时兵车八十一乘、幡旗一百零八面、骧骑三百六十匹、所有仪仗人员过万,队伍长达数里。光是这幡旗就很有讲究,它按金、木、水、火、土五行和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二十八星宿的序列排布,而皇帝銮车周围有最大的八面幡旗,为日、月、山、川、风、火、雷、电旗,故有所谓的威风八面之说。你看,那是奎宿旗,那是轸宿旗,最左边那面是角宿旗,最右边那边是壁宿旗,而这犛牛旗、熊罴旗、麒麟旗、貔貅旗则属于白虎旗队,金乌旗、白泽旗、銮凤旗则属于朱雀旗队,……。”他说得口沫横飞,意气飞扬。
“知道吗?这皇帝的仪仗队,又称之为卤簿。为什么叫做卤簿?这卤即橹,就是大而厚重的盾牌,借指戒备森严的皇家卫队,簿就是册簿,也就是把皇帝出巡仪仗活动记录成典章。这卤薄分为大驾、法驾、小驾三种,规格与规模均各不相同。只有皇帝祭宗庙、神、天地、山川或出巡时,方行大驾卤薄仪仗之礼,其他人臣不能僭越。”项籍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再看他的年龄猜想应该是告老还乡的朝吏,不觉戒心自增,小心说话行事。
正说间,前面的方阵过尽,就见一辆大车辗压地面发出隆隆作响的声音,缓缓驶来。这辆车比一般车乘要大出二三倍,几乎点去了整个街道,格外引入注目。当中一支巨大的圆顶华盖,垂着镂玉垂云,四周贴有一层玉镂云板,幨帷用蟠螭羽纹相间的青缎制成,四根立柱彩绘着织锦云纹,銮座四周是金彩相间涂饰的朱栏,栏内铺着光艳照人的花毯,车门垂有白玉象牙相串的珠帘,车门左右各有青铜鼎状的香炉,青烟袅袅。整辆车的柱栏、轴辕、轸轮都各依间距镶雕着大小不一的宝石,在阳光下发出炫目耀眼的光芒。
有人欢呼道:“皇帝的车舆来了!”那位卖弄者翻眼白了白发出声音的地方,颇为不屑地说道:“长点好不好?这是辂车,具体来叫玉辂,是最为尊贵的皇帝驾乘,稍次之的是金辂、革辂。辂、辇、舆虽都可用指皇家宫廷的车乘,还是有些区别的,辂车专供皇帝出巡,规格制式最高,辇车主要用于宫廷内巡游,大都供嫔妃后宫使用,舆车规格制式最小,君臣均可使用。”旁边有人惊叹道:“啊,这么高贵华丽,造这么一辆辂车的钱,我一家一辈子都享用不尽。”卖弄者听言,“卟哧”笑出声来:“造辂车的费用,少说也抵我们会稽郡十年的税赋收成,别说你们一家吃上一辈子,就是子子孙孙都要吃上不知多少代。”
旁边便有人见不惯那位卖弄者语态傲慢,有意出言揶揄道:“这是辂车不错,但准确的说,它叫辒辌车。你看它座厢两侧各有一个窗牖,都可以推拉,寒冬之时,关上窗子,再置炉火于车内,则暖如和春;酷夏之季,打开窗牖,则凉风徐徐,尤如爽秋,故有冬暖夏凉之效。这世间没见过的东西多着呢,可别妄自称大啊。”
说话之间,辂车已来到项籍等人面前。季布有些惆落道:“哎,可惜帷帘紧闭,不能一暏圣上尊颜。大为遗憾。”那个卖弄者似乎又找到了话题:“皇帝至尊之极,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轻易见到?别说是我们,他在都城中建了许多甬道相连的隐寝,有时连那些大臣想见上一面,都还很难。能瞻仰一番他巡游的仪仗,也是三生有幸了。”
揶揄他的那人又说话了:“谁晓得这辒辌车中坐着的是不是皇帝?始皇帝为防行刺,经常更换车乘。当年博浪沙就有人歪打正着,险些行刺得逞。说不定此刻,他也是坐在其他车乘呢。”
项籍看着銮驾从自己面前经过,心潮澎湃,意气风发,卖弄者的一番话,正好触动了他压抑已久的情怀,使他难以自禁,脱口而出:“皇帝又有什么稀奇!彼可取而代之!”他声音奇大,此语掷地有声,震人发聩,周围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惊奇地打量着这个相貌不凡的少年。
项梁大惊失色,只感到脊背一阵发寒,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惹祸了,惹祸了,这小子果然给我闯出这塌天的事端来。好在名将之后与生俱有的镇静与沉稳,让他情急生智,找到了解救圆场的办法:“是啊,是啊,彼可去而待视,如果你们不相信车中坐着的是不是皇帝,可以随着圣驾到官衙,等待着,守着看上一看,就知道了。”他连忙拉起项籍就往人群圈外走。
出了人群,项梁对后面跟来的季布交待了几句,让他回到酒楼和宋襄等人道个别,便与项籍往家而回。走到一个僻静处,项梁训斥道:“你这小子,任性胡为,险些惹出大祸,你不想活了!哎,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不操心啊!”项籍兀自争辩道:“叔父,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为什么我们总是那么躲躲藏藏、畏畏缩缩的?这种窝窝囊囊的日子我受够了!这天下凭什么是那狗皇帝的?我们楚国、我们项家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何不痛痛快快地上去手刃了那皇帝,也享受享受当皇帝的滋味!”他说得激昂慷慨,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慌得项梁连忙用手捂住项籍的嘴小声喝道:“不要乱讲话,小心族灭九族!”,话虽如此,项梁感到无比的欣慰,心中默默叨念道:大哥,你这儿子有如此志向,项家后继有人,兴楚复国就有希望了。
他心中有事,想早些将项籍拉回家中,也就顾不上再去弄清楼上那俩位老者的底细、来路和用心。
季布回到酒楼,此刻众人看过皇帝仪仗,大多回席落坐。他正想和宋襄说话,却见他目光直棱棱地注视着邻近的座席,也有些好奇地看了过去。黝黑汉子和刀疤脸那一座席,此时又多了几名灰衣束身汉子,最当中那人背对着季布,看那身形却是长得魁梧壮实,非同一般,而那两位老者已然坐在那一座席,正在和这伙人争论交涉着什么,刀疤脸一脸迷惘、迟疑不决地看着两位老者,黝黑汉子则一只大手抹住半个脸部,低头沉思不语。
季布凑上前去,听了个大概。原来,这伙灰衣束身汉子是信泉门弟子,在大家争相去看皇帝仪仗之时,走上楼来寻黝黑汉子逼债,黝黑汉子自知逃不过,便从酒楼厨间拿来一把菜刀,想要卸去自己一条臂膀,以行食言失约之儆尤。杳之和马姓老者见状,急忙紧紧拉住,一番劝止后,杳之老者提出了一个让人感到匪夷所思、荒唐离奇的解决办法。为了使人接受他的法子,他正口干舌燥地试图说服双方听从自己的意见。
那名魁梧壮汉对着黝黑汉子发话了:“怎么说?周兰,对我们来说,只要能有人还上欠帐,谁的钱都是一样。快给我们一句话,此事如何打理?别磨蹭,浪费我们的时间!”季布听着这声音有些熟悉,就是想不起是谁。
周兰抬着头紧咬着嘴唇说道:“老伯,你的心意,我心领了。我现在一筹莫展,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他转向魁梧壮实汉子道:“我今天先还你一条手臂,再宽限给我个时日,我若是再还不上,直管来索我命。”
杳之老者“咦”地咤异道:“说了半天,你还是如棵木疙瘩般听不进去啊。你拿着我的条子去,如果拿不到钱银,你再来自卸胳膊也不吃啊!”他若有所思地道:“哦,你是怕去了,非但借不到,还会摊上戏辱君主大不敬株连九族的大罪吧?你一介平民,他堂堂皇家,岂会跟你计较,不过将你视作疯颠举止罢了,就算要问罪于你,你不过受人唆使,尽可把罪责往我身上推,我人押在他们这儿,到时我去担罪就是了。”周兰的表弟吴纲在旁虽是将信将疑却也怂恿道:“是啊,表哥,去试上一试,总比眼下无计可施要好。”
季布算是听明白了,这杳之老者是要让周兰拿着自己写的条子去找皇帝要钱还帐!这看上去,真如痴人说梦,难怪信者乏乏。
倒是原先算命猜拳的几个人,出于好事心肠,有意一看,想再验证一番,在旁帮言道:“去吧,去吧,我们所见非虚,这老伯就是神仙,也将会是你的救星,他不会诳你的。”
马姓老者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杳之老者,俩人虽是萍水相聚,相互不问俱往来处,但都知对方绝非俗流之辈而彼此景仰,他蓦然感到,杳之老者身上有许多让人猜透不了的神秘与深邃。
杳之老者叹了口气说道:“马老哥啊,当今眼下这些年青人,缺乏了许多的英雄气慨,还常常夸口什么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之类的,真的遇上事情,就成了缩头乌龟。你看,象拿张条子去找皇帝要钱解困这样的事情都胆怯不敢为,哎,今不如昔哪,今不如昔哪。”
激将起到了效果。周兰把心一横,拍案而起:“横竖都是剜一刀,搏上一搏也值得,死了难说史册上还能留一笔。我去!”
那魁梧壮汉站起身来,本来,他对老者戒备和狐疑重重,也被说得动容:“好,我和这两位老伯一同等你音迅,如果真是拿得钱来,我只收本金,息钱和惩戒一概免去。”
他转过脸来正好与季布对视。“钟离昧!是你啊,一别多年,没想到在此相见!”“季布啊,你怎么会在会稽。哈哈哈,真是高兴,在这里遇上故人。来,我们真该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
旅途疲惫让李斯好想一安顿下来就好好睡上一觉,没想到,刚想合眼便被始皇召了去。一见面,始皇就拿出一张素绢帛书递与李斯阅看。
李斯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故人请支用三十镒金救急,乞拜皇恩垂露。见字知人。杳之。三十七年嘉平月书”,大感惊奇,失声道:“魏缭子!魏缭子的亲笔字迹!魏缭子在会稽!”
始皇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默然了许久,方才说道:“不但在会稽,他还差人送这帛书来,向朕求告三十镒金!”
李斯揣摩着说道:“微臣知道,魏缭子先生出走,圣上一直甚为牵挂。为何不差人将他迎回?”始皇喟然叹了一声道:“我遣人去过了,他早又飘然而去。听说,他和一个唤作什么神算子马先生在一起,此人应该就是邹衍的大弟子稷宫五贤之一的司马季主,不知道他们两人怎么混到了一块?他自己取了一个叫杳之的名号,就说明他想做杳无音信的闲云野鹤,并不想见朕。朕也想通了,由他去吧,或许,这是他最好的归宿,随他心性也才能了却朕对他的一番疚歉。”
他顿了许久,又再徐徐地说道:“他要的三十镒金,朕已差人奉送来人转递,就算是他有意借此耍弄一下朕,也不想追究了。区区三十镒金,如果能买得他的释怀,朕还嫌少之又少了。我大秦欠魏缭子先生的,真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