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5-21周二晴
早上,我和晓铮说好要到棕榈大学转转的,但于医生把我们都叫住了,他说他有些要紧的事情商量。我想他可能找错了人,我又不是医学专业的人,他的事情再要紧,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把“商量”的地点选在五楼的会议室,看来他遇到麻烦了:以前我们只是在新人到来的时候,才会在五楼跟他们交流一下。如果非要动用这个房间,那肯定是有解决不掉的难题。
除了在对面执勤的王鹏以外,所有的士兵和林源、我、李晓铮都来到了会议室。等我们坐好,他开始发表自己的观点:最近一阵子的怪物活动很反常,尤其是那天宋明带我们去救人的时候,发现怪物们已经不再单纯地使用破坏公路这种困难的手段,而改用将汽车堵在路中间这样的简易手法,来阻挡汽车的前进。对于怪物智力的增长,他怀疑与病毒对脑部的破坏有关系,所以需要我们抓到一些怪物,取出它们的脑部进行研究。
这是个极度影响食欲的活儿,听他讲到这里,我们就基本上明白了。于医生接着解释说,其实用不着把怪物的脑子拿出来,只要能够带回来一些头颅就行——简单点说,他就是需要二十个左右的怪物头颅。
哪怕是这样,我们也会好几天吃不下饭。不过还好,这里有两个厉害的特战队员,杀几只怪物,然后把脑袋拿回来,应该不是什么难题,就用不着我去做了。
我环视一圈,发现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宋明和郑克杰身上,看来我还真不是异类。
重任在肩,宋明已经推不掉了,他沉吟着说:“我认为这件事情应该由三个人去做,一个是我,可以负责保护另外两个人的安全;一个是林源,他对这里的道路情况比较了解,可以当我们的向导;另一个是笑磊,他见识过大场面,对取头颅这种事情应该不陌生……”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瞄向我,我一下子晕了:“看我干什么?你们是军人,如果你们都不愿意去,凭什么让我和林源两个平民去?”
“笑磊大哥,话不能这么说,其实我觉得宋明说得很有道理……”凯旋无视我的屡次瞪眼,自顾自地往下说,“以前连长出去干活儿的时候,不总是带着你吗?你如果让我过去,指不定见到怪物扑过来就晕了,你说我怎么能完成任务?”
“就是嘛,你最熟悉那儿的活儿,当然你去了!”靳强附和了一声。
看来这一圈人都不想干,而且找到了一个统一的出气筒,我真他妈的是“重任在肩”了!
“那好吧,我去,不过我有个条件。”我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些幸灾乐祸的人们,慢慢地吐出了今天早上和晓铮约好的事情,“我要跟晓铮到棕榈大学一趟,去研究那里的怪物。至于于医生的行动,我们明天开始吧。”
于医生表示认可,他说其实这个怪物智力研究的东西本来是不急,但最近它们采取的堵路手法越来越简练,极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将这边的路全部堵死。为了大家的生存着想,我们最好是尽快,一定要抢在怪物们前面。
我看到晓铮也在偷笑,看来没有人把砍头当成什么严肃的事情,顶多就是恐惧生活外的一道小菜。他们想的也没错,杀死一只怪物并不困难,取下它的头颅也不是难事,但想到别人做那种恶心的事情,就能立即想到自己的生活多么幸福。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晓铮拉着我的胳膊,带着一脸的坏笑。我知道她的意思,大致就是说这么刺激的活儿,应该让她这个生物学研究者去干,他们明显是看错了人。我没去驳她,知道她那不过是开玩笑,一碰到真事儿,估计撑不住——我很心疼媳妇的,这是义务。
我们是在上午十一点出发的,棕榈大学就在环岛干道由南转向西的弯角处,不必再考虑那些复杂的道路,只要沿着干道一直往前开就行了。就像林源说的那样,我们完全可以从BRT线开过去,那样宏伟的建筑,怪物们是不可能将它毁掉的。
长青路不能再走,李晓铮开着车从海文路走,那个地方还好一点,怪物们只是横七竖八地放了几辆车,虽然有点不太舒坦,但我们还能过去。晓铮小心翼翼地从那些夹缝中穿过去,看得出来她也没有多少驾驶技术,就那样的夹缝,我们公司的司机连想都不想就会直冲过去。
我想那时我脸上有一点点的不屑,不过即使我极力地隐藏着它,还是让晓铮给觉察到了,她的观察力真的很敏锐。我想如果放在平常,她应该很难找到男朋友,很少有人愿意被别人看透心事。但我偏偏是个例外,因为那样我就不必再用语言交流了。
她在我头上狠狠地弹了一下,一点都不疼。不过她在弹过之后,立即就问我痛不痛……真是的,早知道要问这么一句,干嘛不把手收住!
我很少坐这座城市的BRT,实在没有那个必要。以前有位同学住在东明岛外的集贤大学,那时她经常往来于岛内外,我跟着她一起坐了几回,印象中只是觉得它很快:如果坐公交车,从集大到火车站要一个半小时,但BRT只要不到三十分钟。
在BRT的入口处,我们看到挺多车子堆在那里,这就是怪物最新的智慧。不过我们早就有准备了:把一条足够粗的绳子系在两辆车的保险杠上,然后倒退着拉动车子,直到它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行进。
我们大概花了十多分钟来处理这件事情,这还算是个不错的成绩,也得益于怪物们始终没有出现。挺奇怪,怪物们在这个地方堵路,应该是想在附近捉到我们,可它们为什么不出现?
晓铮对我摇着头,说她不知道这些事情,也许怪物们另有考虑。我以前没想过这个,不过她一说我倒有点感觉,也许它们的目的只是把我们困在这里?
我们可以确定的是,这里的怪物们都或多或少地有一点智力,相信它们的群体里面已经出现了有较强智力的领导者——谁知道呢,由它去吧,过一天算一天。
BRT上的风景很漂亮,其中有不少路段是在海上的,可以一边欣赏海景,一边吹着清新的海风。从BRT上面的情形可以看出,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车开过了,因为怪物们堵住的入口不难打开,但这里没有看到被人抛弃的车子,也没有人或者怪物的尸体,甚至连血迹都极少。
晓铮把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我对她的状态有点担心,现在的车速是120公里,按我以前坐车的感觉,司机开到100就会有很刺激的感觉,可她居然还一边开一边想事情,真是闲到极点了。
棕榈大学最高的一幢楼有三十层,可能是出于对自然灾害的考虑,哪怕再怎么拥挤,东明岛始终没有建过高于四十层的楼。所以不用鄙视这样一幢楼,三十层也许在你所在的城市很平常,但在这里绝对算是高层。
“我以前有男朋友,以前我们常在海滩上散步,你介意吗?”当我们看到那幢楼的楼顶时,她这样问我。
“只要你不提,我就不介意。”我笑了笑。
她没再说话,也许是已经感觉到了我话语中的不满。我不是很在乎她以前做过什么,只在乎她以后会不会对我好,她的那个所谓的男朋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边爆发疫病的时候,我被困在学校里,后来被一群士兵救了出去。到岛外分校以后,我一直想回到这里来,可他不愿意。最后我说服了他,还说如果他不来就分手,他总算是答应我了,可最后又改了主意……”她终于没有忍住过往的记忆,继续往下说了一阵。
“你爱他吗?”我冷冷地问。
“不,他不愿意陪我来这里,但你愿意。”她带着幽怨说。
“那就别提他,我不想听到他的事情,好吗?”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车子慢慢地驶下了BRT专用道,棕榈大学的正门就在出口一公里处。我看了下时间,从飞鹭花园到这里来,总共才用了二十分钟,比我以前坐公交的四十分钟强了不是一点点。
我们没有看到怪物的身影,这个时候应该是它们活动的低潮期。我刚毕业的时候,总喜欢到这里来看书,找回在校学习时的那种感觉。后来爆发了猪流感,学校为避免闲杂人等入校,干脆规定只有持学生证的人才允许进去,于是我与棕榈大学的缘分就此结束。
平常那威武的大门敞开着,上面尽是斑斑血迹。每当有灾难的时候,学校总是重灾区,因为它里面的人群实在太密集,而且没什么防护能力。灾后来到这里,是件挺伤感的事情,对一个曾经的学生来说尤其如此。
我看到了校内那熟悉的湖,平常有很多学生会坐在湖边看书,那是一幅极其温馨的图画。在日光的照耀下,湖水轻轻地闪着柔和的光,就如有无数小鱼在其中巡游一般。今天的湖水已经没有往日的纯净,血污随处可见。
一股阻挡不住的孤寂,在我们周边迅速地蔓延开来。这所学校除了是一个学习场所外,也是一个比较出名的观光旅游景点,如今它已经失去了往常那大批的游客,那敞开的大门向我们诉说着它的孤独与无奈。
“我以前经常在这里看书……”晓铮朝那湖指了一下,用很低的声音说。
她说今天不打算停留太久,只要到下午四点就行了。不过听她的语气,似乎不只想待到四点,而是想一直留在这儿不走了。
她选择的地点是学校的综合教学楼,就是我们看到的那幢三十层的高楼。来到那里以后,我很感兴趣地看着她,想知道我们到底怎么到顶楼上去,结果她说了一句让我傻眼的话:“我们爬上去。”
没办法了,既然她愿意爬这么高,那就爬吧,反正有她陪着。今天享受结束后,明天就要去做那些恶心的事情,能享受一会儿是一会儿,到高楼上看看风景也不错。
整个综合教学楼,除了那些教室的墙壁,到处都是透明的玻璃,日光可以轻易地穿过它们,直接打到光滑的地板上,这使得楼道里充满了柔和的光线。这是一个很意外的发现,里面的光照条件竟然与外面那些没有遮挡物的地方差不多,我真想感谢那个设计师,是他让我们不必再担心怪物的骚扰。
我的神经高度紧张,一直持枪瞄准着怪物可能出现的角落里,幸运的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它们的身影。晓铮觉得我有点矫情,在这样强烈的光照条件下,怪物怎么可能会冲出来?
爬完整个楼梯,我们总共花了将近八分钟,我想这还算是我的正常水平吧,以前我习惯靠爬楼梯来锻炼身体,十二层走三分钟。有句笑话说有钱的人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没钱人在马路边上挥汗如雨,我就是那个没钱的人。
晓铮就有点不一样了,她在爬到二十层的时候,已经累得再也爬不动了,我只能把她的胳膊架在我肩膀上,搀着她往上走。我想如果让她再作一次选择,她肯定不会再选这里了。
我们来到了二十九层,顶楼就在我们头顶上,她喘着粗气说不用再往上走了,要不然我们会被晒死。这也正是我的想法,我以前住过顶楼,那儿的温度就像是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汽车一样,放个鸡蛋在里头,转眼间就熟了。
她带我来到2911教室,那是一个比较小的地方。门分内外两层,外面是很厚的玻璃门,里面是坚固的木门,就像我们在飞鹭花园住的房子那样,不过这里更结实。与一般的教室不同,里面并没有成排的座位,倒是有几张公司一样的办公桌,也许这是学校的一个什么办公室吧。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感觉有点头晕。真不知道这学校为什么会建三十层的楼,难道他们不知道有些学生有恐高症吗?幸好平常有电梯在运行,要不然那些学生透过楼梯间的玻璃往外面一看,准保得吓晕过去。
我把那个装枪的包打开,仔细检查了一下带来的武器:四支手枪,十五只弹夹,还有一百多发子弹。我知道自己带这么多的东西,有很大一部分是纯属浪费,不过就是控制不住心底的恐惧,只怕自己的子弹不够用——也许我是老电影看多了,动不动就是一声悲惨的高喊“没子弹了”,然后就上去跟人拼命——我不会拼命,我连基本的散打都不会,离了枪我就是个废物。
二十九楼视野极其开阔,整个学校的情况都在我们的视线之中。我们的正对的南面是一幢十一层的楼房,晓铮说那是她们的图书馆兼教学楼;西门处竖着一排只有六七层的房子,那是老师们的宿舍区;至于东面,那就是学生的住宿区了,里面还有两个食堂。
“能不能告诉我你今天在研究什么?”我看她熟练地架设着望远镜,不由得有些惊奇。这些东西她从来没有让我看到过,但在这种地方应该也不用把那些怪物看得太清楚吧?
“我想观察一下它们的群体活动,看是不是有高层的怪物在指挥。”她笑了笑,“我听过天气预报了,今天下午可能会有小雨,那时候怪物们会大量走出楼房,我们只要注意下带头的有什么行动就可以了。”
真是一个不怕死的,竟然专挑阴雨天气!我心里狠狠地抱怨了一声,把目光转向了别处——已经习惯了,跟她提抗议基本无效,还不如省点唾沫。
“真的,我不骗你,只要下午四点天还晴着,我们就一定回去。”她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很有些着急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你做你的就行了,我在这儿等着。”我想她已经作出了最大的让步,或许她本来还想在这里过夜的。其实我并不着急回去,因为这个地方也是我以前的梦,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好好地感受一下吧。
她感觉到了我对她的理解,脸上露出了很快乐的笑。除了这个,我也没什么可追求的了。
太阳慢慢地升到了正南方向,一天中最热的时间快要到来了,我不时地拿着水瓶在嘴边抿上一小口。不敢喝得太多,为了爬楼的时候能少带些东西,那些不必要的装备都扔在车里,连水也只带了四瓶。
我从包里拿出一袋面包给她,她说不太想吃东西,于是我把它们撕碎,强迫她吃下去。有些事情由得不她胡来,我可不想在离开这里的时候,还带着一个饿得走不动的人。她勉强答应吃东西,不过脸上尽是不高兴的样子。
下午一点,从南面飘来了几片乌云,然后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慢慢地,除了远处海与天的交界线上,其他地方都变成了乌云的领地,我想等会儿可能会打雷吧。
晓铮把窗户打开,一股凉风狠狠地灌进了房间,房间里充满的躁热一扫而空。大风与高楼对撞的声音不断地传来,就像是这藏身之所要立即崩塌一样。
“我以前很喜欢坐在这里听风。”她稍稍整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笑着对我说。
“我也是。”每次听到这样大的风声时,我总是忍不住想起母校的那幢破旧的六层楼:冬天时坐在六楼,把所有的灯都关掉,教室里只剩一个人,闭上眼睛听那风与墙的搏斗声,心底里就涌起无限的宁静。我的老家在冬天也是这个样子,缩在暖和的被窝里,听着对墙无可奈何的风声,那真不是一般的享受。
我突然间开始想念母校,想念家,如果能离开这里,我想回母校去看看。四年前离校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后来学校举办四十周年的校庆活动,原来的辅导员让我回去看看,我也没有回,因为感觉与这个世界没什么共同语言。
当今的社会里面,人人都中了金钱与权势的毒,把手中拥有大量的权势与金钱当成唯一的成功标识。所以我们看到成功学的著作大卖,教人忍受人生痛苦的摆在角落里无人问津。我根本就没有追求所谓“成功”的心,天天都想对那些写成功学著作的人破口大骂,问候他们祖上的所有女性。
但是如果不追求成功,那我到底为什么活着?我曾经给自己找过理由,认为当人老去的时候,他就只剩下那些回忆——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很多年以后。或者快乐地回忆,或者悲痛地回忆,但总要有一些值得回忆的事情——未必是成功。
在别人的眼中,一个人在外面没闯出什么名堂也许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但如果连主流的成功样本都不认同,那这个人还有什么价值?——我又想到了“价值”,人活这一生,难道就是为了把自己当成一件商品,卖个好价钱?
一个不认同主流成功样本的人,对学校来说只意味着破坏。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念着学校,但感觉自己已经回不去了。我与它已经完全隔离,没有共同语言,但我真的很想念她。
每次想回母校看看的时候,最终都会告诉自己别做梦了,那里不需要一个颓废的人,更不需要一个废物。有时候我甚至会开玩笑地般地跟网友说,如果我某一天回了母校,指不定要带走多少条性命……我有点想哭的感觉。
“它们出来了,我看到了那个领头的,所有的怪物都跟着它走……”我正沉浸在那样的遐想中,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被晓铮紧张的声音打断了。
我完全不懂这些,在我的印象中,哪怕怪物有了低等的智力,也不过是像狗狗们一样,据说一条成年狗的智力就相当于一个五岁小孩。即使它们的进化速度比人类要快上很多倍,也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超过我们,现在大可不必担心那些。
我是这样想的,不过我也知道这就是我最大的弱势:我的注意力一直在工具的便利性上,对因工具使用而获取的资源不太重视。也许是这几年一直把目光放在编程上面,很少去研究自己编写出来的东西有什么用处,于是对于资源的重要性很少理会——我相信很多人也有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企业里的打卡考勤一样,迟到几分钟或者早退几分钟,真的有那么严重吗?我不知道,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
也正因为这样,我对晓铮的研究决不下什么结论,因为任何结论都是不科学的。只有专业人员才知道他所从事的事情有什么意义,非专业人员作出的任何评价都是极其可笑的。
最让我觉得可惜的,是那些怪物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学生和老师模样的,看来在疫病传染的时候,学校里还没有放假。倒是那些逃课到岛外玩的学生比较走运,他们不必感受这里的恐惧。
“你来看你来看,那只怪物好像是在指挥其他怪物!”她很兴奋地对我招着手,让我过去看她的重大发现。
我很不解地看着她,实在是想不到这样一个小发现,居然也能让她激动兴奋到那种程度。我把眼睛凑在望远镜上,看到在学校的大门口处,一只看上去像是领头的怪物,不住地挥舞着手臂,嘴里发出嘶嘶的吼叫声,似乎是在鼓动着其他怪物,不过我实在听不懂。
我把目光转向晓铮,她也一脸的迷惑,说她听不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说以前学过一点手语,但怪物的肢体语言不像是手语里的任何一个动作。
之后出现的事情让我们始料不及:那一群怪物来到校门口以后,从校门外的大路上,又走来另一群,两群怪物聚在了一块儿。这下子真热闹了,两边的怪物数量加起来,至少有三百只,别说是它们冲过来堵车了,就算是全都死在路上,都会把我们的路给堵死。
“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反正回去也是去杀怪物……”她笑嘻嘻地说,似乎也很不想让我去做那些杀怪物的事情。
那些怪物聚集在一起之后,各有两只像是打头的走出来,在中间那个圈子里高声谈论着一些事情。那里距我们所在的地方直线距离大概有两百米,听不清楚它们在喊些什么,不过我们听到了几个很震惊的词语:退出、地盘、划分……
我只觉得一股凉气涌上脊梁,如果它们已经掌握了人类语言,也许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协调一致地对付我们。或者那些并没有被开走的船,也会成为它们入侵大陆的工具,甚至于一片木板也有这个可能!
我把脸转向晓铮,她轻轻地点着头,说她已经听到了那几个词。
几分钟后,那些怪物们似乎谈不拢了,几个站出来谈的怪物开始动手。它们的天性中似乎有好斗的一面,在为头的开战以后,其他的怪物们也加入了战斗。它们的武器只是嘴和手,连人类打架时常用的砖头都没有,看来对工具用得还不是很熟。
如果说这是一场战争的话,我想是极其有趣的,因为所有的怪物都分不清楚敌我,它们只知道咬掉眼前的一切东西,不管是领头的还是当喽罗的。我实在是有点发闷,等到这些怪物们打到最后,结果发现谁都不认识谁,它们会怎样划分地盘?
也许我们可以得出结论了,这些怪物是有智力的,而且还有一些社会属性。我们眼前的怪物们正在为自己的地盘打得你死我活,我们唯一不知道的事情是,它们为什么要这样打?它们的地盘上有什么?如果是那些圈养的人类,那么新来的怪物怎么能找到他们?
晓铮的眼睛离开了望远镜,走到一个角落里坐下来。她的确应该这样做,那些怪物们对咬的景象比咬人要好看得多,但大量血肉横飞的场景真让人有点受不了。
我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对我来说不过就是看个电影,或者听一曲音乐。
大概有一个小时,外面惊人的嘶叫渐渐低落下来,我看到只剩下三四十只还在对咬。刚开始时谈判的几个领头还有一个活着,它高喊着让大家住手,于是怪物们都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它们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所有的怪物都听从了它的建议,没有继续打下去。它们聚集在一起,开始收拾那些被咬死的怪物的尸体,这应该是最简单的收拾了,只是把它们放在校门两侧堆起来,以免影响它们的进出。
我很乐意看到这种景象,因为进出校门的时候,如果有太多怪物的尸体挡在路上,我们的车子根本无法通行。它们打完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雨滴就在这时落了下来,这还真是不巧,老天爷把它们收拾尸体的行动给停了下来。
有几只怪物在躲雨的时候,跑到了教学校下面,也许它们会顺着楼梯往上跑吧。我给晓铮打了个手势,告诉她一定要安静,然后我去把教室的两扇门锁好——靠楼梯的那面墙上没有窗户,只要这两扇门没有被突破就好。
我把四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想躺在上面好好地睡一觉。这已经是公司生活的老习惯了,中午如果不睡上一觉,下午就会很没有精神。
晓铮还缩在角落里写东西,看来她要花很长时间,我只能自己先睡了。那硬硬的桌板让我很不舒服,翻来覆去好半天,还是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看来睡觉也是个技术含量很高的活儿啊。
狂暴的风狠狠地砸在墙上,发出如撞车般的巨响,让人根本无法入睡。我无可奈何地坐起来,从窗户里看着远方的海面,那上面也也掀起了惊人的波涛,如果有人将它拍下来,或许能在本年度的摄影大赛上拿个什么奖。
晓铮已经忙完了她的事情,抬头看着有点气急败坏的我,笑着说:“睡不着就别勉强,我们以前就是这样过的。”
楼下是一片洪流,从楼上往下看,我想水深也许会有半米,根据平常的经验,站在高处看的时候,水深往往比在平地上看更浅一些。我记得平常不会这样子的,也许是因为死人太多,把下水道给堵了。
满地的残肢断臂随着红色的水流四处漂泊,没有一只找到它的主人,人类大战后的情形也不过如此。对面二楼有几只怪物,它们看上去并不怎么暴戾,甚至有些宁静样子。棕榈大学果然是棕榈大学,就算是在遭遇了这样的不幸之后,还是有它独特的气质。
我们并不担心怪物会往这里看,在上到二十九楼的时候,我们已经耗了大量的体力,我可不信它们来到这里时,还能有多少力气跟我们对抗。所以晓铮很随意地走到窗前,细心地观察着它们的举动,这可能是她的又一项课题——我对这个课题没兴趣,凡是我专业以外的东西,我统统没兴趣。
大概在下午三点半的时候,雨慢慢停了下来。不过看这情况,我们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的,只能慢慢地等雨水退去。我有点怀疑她是早有预谋,因为她应该对这个地方有所了解,决不至于让我们在下雨后还不能离开。
对面的怪物看到了我们,它们那无神的眼睛一直盯着二十九楼在看,但晓铮丝毫没有理会。我多少有点担心,因为一直觉得如果能不让怪物发现我们,就尽量不要让它们发现,就算它们没办法伤害我们,也是小心为妙。
“笑磊你来看,那边好像有人!”我正在漫无目的地瞎想时,晓铮对我喊了起来。
真是的,早跟她说了要安静,居然还敢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我有些不满地走到她身边,把眼睛凑到望远镜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我看到了那些人的身影,他们在一个大房间里,挤得到处都是,我想应该有一百人左右。那情形真的是很震撼,就好像所有人都在等死一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极度的恐惧。
我有点犹豫,最近碰到的怪事实在太多了,我不太确定它们到底是不是人。以前我们判断人与怪物的时候,只是看它们的脸上有没有斑,或者是会不会向我们扑过来。现在这两招都不管用了,因为对面那些不知是人是怪的东西,它们脸上没有斑,也不会向人扑去,但仍然不能确定它们是不是人。
晓铮看着我,她的意见应该是把这些人都救出来。我晓得她对这所学校的热爱,那里面关的极有可能是她的同学和老师,还有可能是她的姐妹们。但我唯一的理由就是:我们不是救世主,不可能见一个人就救一个人,我们自己也要生存。
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需要我再做下那天的事情吗?”
所谓那天的事情,无非是她一个人跑到人家楼上救人,然后我拿枪跟在后面。看着她脸上那坚决的表情,我知道如果不同意,下一步就是要逼我去了。
“我们就这么一辆车子,怎么可能把他们都救下来?”我有点无奈地说。
“没关系,只要把他们全都放出来,然后我们就开车走。”她很快活地说,“我看他们是在担心外面的怪物,只要帮他们解决掉那个危险就行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没这么简单,一个房子再大,也容不下够一百人使用的食物。看这些人那蓬头垢面的样子,他们在里面待了不下一个星期,可是还能活得好好的,这情形实在太奇怪了。
晓铮不理会我的担心,只管让我去救人,我只能答应她。这意味着我们要在这里停留一晚,因为外面的大洪水极有可能让车子熄火,我们要先等到洪水退去。不过没有汽车,恐怕那些人也跑不了多远,晓铮做事时总是欠缺考虑。
我开始想宋明他们见我没回去,该有多么的气急败坏,心里头有种报复后的快感。
下午五点的时候,我到外面查看情况。整幢大楼很静,我找到的最近的怪物痕迹在二十三楼,也许它们爬到这一层以后,感觉到再往上走纯属浪费时间,干脆就又下去了——它们有感觉吗?或许就像是动物们一样,一直往上走,却没有看到食物的出现,就决定不再走了。
我来到了十一层,从阳台上可以看到对面那些人都在三楼,我想他们脸上尽是丧气,而不是我们先前看到的恐惧。对每个人来说,只有未知的事情会让他恐惧,已知的东西只会让他丧气,然后由丧气逐渐转向绝望。
对面有一座露天楼梯,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这种东西已经淘汰掉了。我记得初中时有幢教学楼是用露天楼梯的,但到了冬天就不能碰上下雨下雪的天气,要不然总会有几个同学在上面滑倒,然后让学校赔钱……我现在不是抱怨,走露天的楼梯,总比走那些阴暗的内部楼梯强一点。
有人看到了我,他开始朝我这边高喊,我勉强能听到他是想要求救。其他人看到了他的动作,也都朝这边看过来,随后所有人都开始高声喊叫。我想这就是人类的求生本能,在他们能依靠自己的时候,不会去求助别人,否则随便在哪里出现个人样的东西,就全都是他们的救世主。
并没有怪物因为它们的叫声而冲出,我想这应该感谢刚才的那一场豪雨,它们对雨水是极为害怕的,想要找我的麻烦,恐怕它们得会游泳才行。
从远处看,这幢教学楼并没有多大的规模,不过走近看时才能感觉到它的雄伟:大楼分南北两座,东西长大概有一百多米长,在一个楼层里走上一圈,就够让人受的,而我则需要简单地检查一下离我们最近的那几个楼层。
情况比我想的还要好,这里好像已经很久没人来了,怪物们不会喜欢没有食物的地方。从十一楼往上,一直没有看到怪物的影子,到处都是一片死寂,只有对面那些人还在拼命地喊着。真是麻烦,我早就作出了听到声音的动作,可他们还是在拼命地喊着,似乎是决心要让怪物们找到我。
在下楼的时候,我在每个楼层都弄出了一些声音,结果没有怪物跑出来。这也算是正常情况,整幢大楼透明的地方太多,除了教室里面因为有墙挡着以外,其他地方基本上可以一眼看到底。在外面看不到人,怪物们自然也没兴趣朝这幢大楼上跑。
我决定回到二十九楼去,然后看到那些人又拼命地叫了起来,这次不像是要求救,而是惊恐的惨叫声,也许怪物们已经突破了他们的防守。对这种情况,我只能很遗憾地摇了下头,就当是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到。
当我回到二十九楼的时候,晓铮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大堆的图纸,都是有关学校建筑的。她说以前这幢楼的29层往上是建筑学院的地盘,其中有一个房间是专门收藏学校建筑图纸的,她就把它们全搞了过来。
“你快点看啊,我刚刚在望远镜里看见里面有我一个姐妹!”她着急地催着我。
“你能看懂这些是什么意思吗?”我指着图纸上一堆陌生的图标问。
她摇了摇头:“你们男生很有本事啊,不是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彻底晕掉了,我又不是学建筑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