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意外刺杀
吴雅芳默然地注视着我,我坦荡地望着我的这位老同学。屋里其他人都不再说话了。作为一名反恐队员,我曾在心里多次练习过被审问、被质询的场景,也曾想到过多个版本的应对措施,但那是被敌方俘虏的情况下。而让我感到嘲讽的是,我第一次被质询,竟然是局里的人、而且还是我在“中国人民反恐大学”的同班同学吴雅芳。
“刘鹤,你父亲刘子义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间?”吴雅芳正色道。
“是昨天下午在反恐大队的大礼堂里,我准备上台领奖之前,用手机给我父亲发了一条短信,可他一直没有回复我……”我看着吴雅芳说。
吴雅芳拿起桌上的手机,问我:“这只手机是你的吗?”
我点了点头,说:“是我的手机,那条信息应该还在。”
吴雅芳满意地点点头,说:“我再问你,你父亲在你去F国前后,跟你通了几次电话?”
“一次。是我在登机飞F国之前,他在电话里叮嘱我安心比武,不要惦记家里……就这些。”我说。
吴雅芳又问:“通话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他有什么异常?譬如说,口气万分严厉或者情绪十分低落?”
我想了一下,说:“是情绪很低落。他说话的口气很沉重,很压抑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他有抑郁症,这个局里也应该知道的……”
大家扭头看着测谎仪,但测谎仪却显示一切正常,这证明我没有撒谎。
“那……他给你寄没寄过什么东西,或者……说没说过一些涉及国家机密之类的话?”吴雅芳盯着我。
“没有!凡是涉及到工作方面的事,他从来没提过一个字,常年如此。”我说。
“你去F国之前,你父亲给过你什么东西没有?”吴雅芳说。
我摇头说:“没有,我跟我父亲已经两个多月没见面了。”
接下来,吴雅芳又问了我父亲生活中的一些细节问题,我都坦然作答,没有丝毫的犹豫。一个小时之后,问询结束了。
吴雅芳对李大队长点了点头,李大队长打开门,走进来两名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反恐队员。
李大队长命令道:“你们先把刘鹤带回禁闭室。”
两个反恐队员过来就要带我走,我扭头对李大队长说:“李队,凭什么还关我的禁闭?”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程治祥书记开口了,他说:“刘鹤啊,如果你是清白的,就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你一定要相信组织,组织上不会冤枉你的,也不会冤枉你父亲的。”
我鼻子一酸,说:“我想见我父亲最后一面……”
程治祥说:“在你父亲的死因未调查清楚之前,你哪都不能去,这也是组织上对你的保护,希望你能理解。”
我苦笑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李大队长把一张报纸递过来:“上面有对你父亲自杀一事的报道……”
我接过报纸,跟着两名反恐队员走了出去。
回到禁闭室之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报纸看了起来。这张报纸是一家权威媒体,报道的内容跟昨天下午电视台播放的内容基本一致,只是更细致罢了,内容大意是:
我父亲刘子义对的外身份是国内某名牌大学的数学系教授,而私下里另一个身份则是“中国国家反恐总局”负责通信工作的反恐人员,境外恐怖组织‘和平一号’里有一个名叫沙盾的恐怖分子,不久前,沙盾被我国反恐部门成功策反,成了我们的卧底。巧合的是,我父亲得知这个情报之后,沙盾便在“和平一号”基地暴露了身份。为了杀一儆百,“和平一号”的领导人马哈迪命人对沙盾斩首示众,并进行全球网络直播,此事在国际社会引起巨大的轰动……,在“中国国家反恐总局”内部也引起轩然大波。经过周密排查,所有证据都指向负责保护沙盾与周东方局长秘密电话专线任务的我父亲。甚至有境外媒体妄自猜测,我父亲是境外恐怖组织“和平一号”安插在中国“国家反恐总局”内部的一个间谍,间谍身份暴露之后,已经患了抑郁症的我父亲才畏罪自杀的……
放下报纸,我仔细分析了一下父亲的死因,最后断定,这起自杀事件的背后,一定有着一个巨大的阴谋,一定是有人为了掩盖滔天的罪恶,有意要置我父亲于死地。
次日,在禁闭室吃过早饭,老班长欧阳树和吴雅芳走了进来。吴雅芳无奈地对我说,你父亲的尸体已经被火化了。我听了之后,忽然嘲讽地笑了。欧阳树指责我不孝,说你父亲死了,你的眼里不仅没有眼泪,却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说:“这么快就把我父亲的尸体火化了……”
吴雅芳遗憾地说:“我没能阻止住,对不起了。”
我冷笑道:“直觉告诉我,有些人很害怕我父亲……”
吴雅芳和欧阳树对视一眼,安慰我说:“别乱想了,……组织还要对你进行一次审查呢,希望你好好配合。”
我看了一眼吴雅芳,点了点头。
欧阳树说:“刘鹤,你曾经是我带的兵,我不希望你有什么事。”
我说:“老班长放心,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组织的事。”
欧阳树嗯了一声,说:“那就好,哦,黄白鹭回来了,她听说了你的事,很为你难过,她还专门找过李大队长为你辩解……”
我说:“替我谢谢白鹭,别让她费心了,清者自清,我相信组织……”
但是,当欧阳树和吴雅芳离开之后,我就开始绝食了。
我之所以绝食,不是为了对抗组织,而是想办法离开K省反恐大队,只有逃离反恐大队,我才能做我想做的事情。父亲的自杀,有些不明不白,我要查明他自杀的真相。作为一名反恐战士,训练中有一个科目,就是忍受饥饿。最长的一次,我可以四天四夜不吃不喝。
这次为了父亲,我决定绝食。
即使是欧阳树和吴雅芳来送饭,我仍是一筷子也不动。但最后一次给我送饭的人,却是一年多没见面的大学同学、反恐大队的战友黄白鹭。尽管是在夜里,禁闭室里灯光昏暗,黄白鹭托着饭菜走进来时,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我愣愣地注视着黄白鹭,黄白鹭笑嘻嘻地看着我。
黄白鹭也毕业于“中国人民反恐大学”,跟我和吴雅芳是同班同学,她是江苏南京人,跟出生沈阳、性格沉稳、细腻的吴雅芳相比,黄白鹭的性格倒像个东北人,做事说话都很强势。她身上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狠劲儿,我们都称呼她是女版“拼命三郎”。黄白鹭对我和吴雅芳都很尊重,她唯一对我不服气的军事科目,是狙击射击。大学期间,我的射击成绩一直名列全校第一,这个成绩保持到我大学毕业。黄白鹭的性格是那种永远也不服输的人,她多次找我比试狙击射击,结果,每次她都输给我,尽管她暗地里下了很大的私功,但仍超越不了我。最后,她彻底服输了。她曾对吴雅芳这样评价我,说我是天生的狙击手材料,个子不高,性格内向沉稳,心理素质高于常人且嫉恶如仇。
我和吴雅芳、黄白鹭从“中国人民反恐大学”毕业时,学校领导想让黄白鹭留校当教官,却被她拒绝了。经过一番权衡,她追随我和老班长欧阳树,来到K省反恐大队,当了一名反恐女战士。去年夏天,一次抓捕境外恐怖组织“和平一号”潜入K省的暴恐分子时,身穿便衣的黄白鹭第一个扑向正准备在K省火车站前广场实施自杀式袭击的一名恐怖分子,她将那名爆恐分子扑倒的一瞬间,另一名隐藏在人群里的暴恐分子拔枪便打黄白鹭,黄白鹭躲过了子弹,却没躲过被子弹击中的那辆摩托车油箱,油箱瞬间爆炸,烧到了黄白鹭的脸。几乎在同时,我和欧阳树等人将另外几名暴恐分子一击毙。
黄白鹭被我们送到医院急救,第二天,黄白鹭的父母从南京飞到了K省。黄白鹭的父亲是当地一名颇有资历的企业家,他跟反恐特战大队领导提出两个要求,一请上级领导批准黄白鹭退役;二他准备把黄白鹭送到国外治疗脸部烧伤。上级领导答应了黄白鹭父母的请求,可黄白鹭却死活不答应,她甚至威胁她父亲说,如果非要让她退役,她就不配合治疗。她父亲很无奈,答应不再提退役的事,但坚持送她到国外治疗脸部烧伤,见上级领导批准了,黄白鹭也只得答应。
这一去,就是一年多。
时间像水一样流过,现在,手术后的黄白鹭,又站在了我的面前。
黄白鹭把饭菜摆在桌上,又把手提的一兜食品扔在硬板床上。
“刘鹤,你吃不吃饭?”黄白鹭瞪着我说。
“不吃。”
“连我的面子也不给?”
“我谁的面子也不给。”
“真不给我面子?”
“不给!”
黄白鹭懊恼地抓起一个面包砸向我,被我闪身躲开。
“你闹够了没有?”我有些生气地看着她。
“你要是绝食死了,没事也变成有事了,你冤不冤啊?”
“我的事你别管!你要是来劝我吃饭的,就赶紧走吧。”
“我偏不走!你今天不吃饭,我就不离开!”说着,黄白鹭居然坐在硬板床上,斜着眼睛瞅我。
灯光下,黄白鹭的脸部植皮手术痕迹隐约可见,还好,如不仔细查看,谁也不会知道这张脸曾经被烈火烧伤过。我发现,一年多没见面的黄白鹭,嗓音有些变化,就问:“你嗓子怎么粗粗拉拉的,成烟嗓了?”
黄白鹭并未立刻回话,而是摸出一盒香烟,顺手抽出一支递给我,被我推开了。她熟练地把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将烟雾喷至半空中。
“你学会抽烟了?”
“不瞒你说,我在国外治疗烧伤实在太寂寞,就学会了抽烟,嗓子也慢慢变成了烟嗓儿……”
“戒了吧,你的脸刚植完皮,抽烟对皮肤不好。”
“你把饭吃了,吃了我就戒烟。”
“你再提吃饭,我可跟你翻脸啦。”
“我一回来,就听说你爸的事了,但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我感激地对黄白鹭点了点头:“谢谢你,我父亲也是个好人。”
黄白鹭低声问:“现在外面都传说,你爸是恐怖组织安插在咱们局里的间谍,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别侮辱我父亲,他不是间谍!”
黄白鹭刚要反驳我的话,门外站岗的那两个反恐队员突然闯了进来。没等我和黄白鹭缓过神,一个人已经拔出尖刀扑向我,动作之快连一向机敏、凶猛的黄白鹭都没有反应过来。我闪身躲过刺来的刀尖,伸出右拳击中刺客的咽喉,一股鲜血喷了出来。黄白鹭一腿踢翻另一个刺客,我趁机夺过尖刀,横切被黄白鹭打翻的那个刺客的喉咙……
“刘鹤,你杀人了。”黄白鹭惊恐地说。
我没有答话,而是一掌拍在黄白鹭的后脖颈,她像木偶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床上。我调整了一下情绪,快速地换上其中一个刺客身上的反恐作战服,打开禁闭室的门走了出去。
刚才发生的一切,我都是下意识做出来的动作,尤其最后一掌击昏黄白鹭,也真是无可奈何,因为不把她打昏,我就无法逃出反恐特战大队的禁闭室。杀掉两个刺客的一瞬间,更加证明我父亲是被人陷害的,也为我的出逃找到了心安理得的借口。刺杀我的那两名反恐队员,是被人收买的?还是境外恐怖分子假冒的?总之,我在省反恐特战大队里,从没见过这两个人。
巧合的是,我在禁闭室被刺杀的同时,大街上发生了一起公共汽车爆炸事件,正在值班的反恐队员们立刻奔赴事发现场。此时,反恐大队的院内,一辆大型垃圾车正在收垃圾。趁着黑暗和混乱,我跳上这辆垃圾车,藏身于垃圾堆里,等到垃圾车开出反恐队大院,我才从垃圾堆里露出脑袋透口气。现在,虽然我离开了反恐大队,可我怎么揭开父亲自杀背后的真相呢?我能做到吗?想到这里,我突然感觉一张无形而又巨大的黑网从天而降,将我牢牢罩在其中,让我无所适从、惶恐不安……
深夜时,我爬上了一辆通往外省的运煤货车,悄然离开了K省。我躺在运煤的货运列车上,仰面望着繁星如雨的夜空,眼里仍旧没有一滴泪水。失去父亲的那种痛心的哀伤,不停地撞击着我的心扉。我忽然醒悟,人在巨大的悲恸面前,掉眼泪是非常可笑的,甚至是虚伪的。
父亲啊,原谅儿子不能亲自给您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