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镇子前,我与姜城去老人院又探望了一次顾伯,他抱着一个枕头,坐在院子的大槐树底下,阳光漏在他的白发上,流泻出一地的孤独。姜城说,顾伯,我们要回庆诃了。他抬头看着我们,笑着,含含糊糊地说,小飞,早些回来啊……外面的世界太大了……还是早些回来吧……
我不说话,只看着他。良久,姜城侧过头对我说,小眉,我们走吧。一会赶不上车。我应了一声,挥手与顾伯道别,再见——愿我们还能再见。愿你会清醒过来。愿有天我还能吃到你炒得小菜。愿。
当再次沿着青石路板走出去时,我已没了初来的喜悦。原本只想看看姜城少年时候成长的地方,走他走过的路,见他见过的风光。从未料到,会带着此刻这样的心情离开。我们走到镇口,大巴刚刚到,只有几个人下车,沉默的往镇里走。我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眼这座带着多少伤痛记忆的小镇。姜城父亲死了。母亲死了。顾飞死了。有一天,身边认识的熟悉的人,都会这样一个接一个不断的少下去。最后,你我都老了。念念不忘的人都离开了,终于我们也渐渐被这个世界遗忘。
再次历经四个多小时的漫长车程。庆诃,我终于回来了。
巨大繁忙的车站,即便傍晚了还是人来人往,行色匆匆。送行的人,独自上车的人,分别的情侣在角落亲吻彼此。我前所未有的心安。还有这么多陌生人真切地活着。世间聚散离合,大抵就如此了。我在这座城只有六年的记忆,贩售出无数朵新鲜的无根花朵,虽然人人都知,它们很快会枯萎,但仍然乐此不疲地购买,只有他们这样想,我才得以存活下去。空气中漂浮各种人的气息,还有零星几个乞丐,他们躲过保安的眼目,混在人群中,伤心地对衣着光鲜的人说,给些钱吧……碰见好心肠的,给一两个硬币,大多人是冷漠地看着他们的。要被保安看见了,立马连拉带扯地被轰出候车厅。
这就是你会以为是浪漫所在的桃花城。会以为在桃花深处,遇见一个一见倾心至死不渝的男子,或者一个脸色比桃花更红润的少女。如果你这样想着,来到这个城市,你就会失望。这里,永远地,都是富人的天堂。直到心如死灰,开始相信这里除了桃花,其实也如你的故乡一样,一无所有——而其实爱的人,可以是任何人,并不非谁不可。誓言总该有个人拿来消遣忘却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最后化作一滴泪或者一声笑,生命是如此地寂静与无奈。
我们在车站附近的快餐连锁店吃饭,正是高峰期,人声鼎沸,挤了半天,终于是拿好了菜付了钱,也很幸运的在靠窗处找到了位置。吃了一半,隔壁桌的一对男女吵了起来,大约是情侣,女孩子跋扈地说,必须分手。将桌上的饭菜尽数弄乱,汤汁流了一地。男人只看着,神色尴尬,近乎讨好,这么多人……你别闹,我们好好说,成么……她听了声音提得更高,你觉得和我一起丢人,你大可以走人,我本就要和你分手,我跟你这么多年了,到现在要房没房,要车没车,你的工资这么少,让我以后怎么过?他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日子难过……我保证不会让你吃苦就是了……她哼了一声,你拿什么保证?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的一句一句吵着,吵到后来,女孩子扬长离去,傲慢如女王,头也不回。他起身大约想去追,又颓然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不过是这座城的冰山一角,我想起那古老的爱情,我想你了,就清早起来,唱一路的山歌,给你采一朵花,送到你的手里;我爱你了,就唱情歌给你听,你若答应,就对唱一句。从此后,我们在山林间长相厮守,白首与共,管他世事变迁改朝换代。这样的爱情多好。只是放到现在,你我都不要罢了。爱情是倔傲的,你不要它,就不会像痴心人一样缠着你,只会眉头都不皱地与你不告而别,你甚至会觉得其实爱情还藏在你的心里,直到有一天,你想要它了,却发现早就已经找不到了。
有一个人,从一而终地对你好。就感天动地了。而事实上,被辜负的,总是这个人。
我们打车回小区,的哥很热情,一路与我们聊天,譬如问我们从哪回来,又扯到明天的天气,快来的中秋等等。我望着窗外闪动的各色霓虹,车如流水,角落一闪而过衣着暴露的女人媚眼如丝,缠绕着这暧昧的城市。每个人都只想过得好。
我走上熟悉的楼道,回头已不见姜城,于是从包里拿钥匙。何慕生还在放那首百听不厌的歌曲,有一片刻,我想他这几天过得是否好,但又觉得其实与我并没有多大的关联,我们不过只是邻居,非亲非故。我想着,打开了门。家的味道迎面而来,混合着长年不散的柠檬清香。舟车劳顿,又在小镇中惶恐如斯,此刻我只想睡觉。一切又重新死而复苏。这一整夜无梦。
第二日,我热切地投奔这个城市的怀抱。再过几日都要中秋。到处都是特供广告,满街飘扬。我的花腐朽了不少。整理到早上九点,做了笔大生意,富家子弟光顾小店,要了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还不要找零,说是包装小费。然后他把这一大堆的花放在跑车的后备箱里,说要送给一个明媚的姑娘,然后嬉笑着绝尘而去。我能想象,当那个姑娘看到这个场景时候,一定会无比感动,大部分女人都是很容易被打动。而一旦动心,就很难再收回,就此沦陷。他本不是你该爱的人。一回身,又是一辆好车停在门口,今天的生意莫非真如此好,只是我私下心虚,店里的玫瑰已经兜售一空。
你……宋小眉?车主见了我迟疑了一会,这样问我。
我是叫宋小眉,你是谁?
你不是连老同学都不记得了吧,我是即墨言,读书那会儿,你们总是嘲笑我的姓氏怪异。想起来了没?
我真的不记得了……你认识姜城么?
当然认识,你父母最得意的学生了,写得一手好书法,你爸经常让我们像他学习。不过我自小对书法没什么兴趣,我虽然只与你们做了一年同学,就被我爸安排出国了,但是对你印象可是深刻,宋老师还好么?
他们已经去世了,六年前发生了火灾,我也因此失忆,所以,我不记得你了。
我不该问的,他这样说,我本都不想回国了,被父亲催着回来接他的生意,今天也是帮我妈出来买点小盆栽,没想还能碰见你。他说着,递了一张名片给我,即墨珠宝金行有限公司,副总裁,即墨言。来头不小。
小眉,有空打电话给我。即墨言说。他生得一双桃花眼。长发过耳,十分俊朗挺拔。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温柔,然后挑了几小盆羊齿,十五块一盆,但我不肯收钱,让他自己拿走就是了。等他走后,我打电话给姜城,问他是否有这样一个同学。姜城说,只与你高一同班了一年,你们几个倒经常一起玩。后来是出国了罢——庆诃城里大半的珠宝店都是他家开的。怎么,他回来了?我点头,恩,偶遇的。原来我真有这样一个同学……姜城听完笑了笑,就挂了电话。
下午我关了花店,去城北的大图书馆——手里揣着从青荷城带回来的照片。我依然无法放下对这朵花的疑惑,他们都不愿知,我却想知道,顾飞究竟是如何死的。这件事我并没有告诉姜城。图书管理员是个老者,戴度数很深的黑框眼镜,似啤酒瓶底一般,严肃并且一丝不苟。但是他的阅历远远超过你的想象。我走到他的面前,我可以请教您一件事么?他抬眼看我,示意我说下去。我把手里的照片放到他的面前,问,您知道这是什么植物么?他将照片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我知道有本古书里是有记载的,但我对植物不感兴趣,你得自己查,你跟我来。他带我到书架最角落,从高处取下厚厚的一本陈旧的大书,积满了灰,拍了拍放我手里,应该就是这本,你自己看吧。这书很多年都没有人看,也只有一本,你小心些,别弄散了。他说完把照片还我,就走开了。
我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书名是奇花异草志,作者是赫连长鱼,闻所未闻。阳光照在泛黄的纸业上,没有目录索引,一千五百多页,只能一点一点地看下去。这上面对于花朵植物的记载,看上去仿佛是作者的幻想梦呓,那么不真实,我一边读一边看旁边的图片注释,都是手工画的,大致的轮廓清晰。我从未见过这么多奇异的事。作者描述地都很简略,往往几百字就是一种植物——这些几乎无人见过的。他都一一记载。是真是假,谁又知道。终于在第七百四十二页,我找到了与照片中一模一样的花朵。
这一页的标题是,永生花。开篇第一句就是,你,想永远不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