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逐字看下去,不觉脊背发凉,仿佛被缓缓地覆上了冰水。书上是这样描述的:永生花,上古植物,百年一开。花盘硕大而鲜红,色泽魅人,无香味。大多开于中秋之前,花初开之时,有幸采摘并当即吃下,便可得永生,永远不老。
看到这里,我大抵是明白顾飞那天对姜城说的话了。他说,你来得正是时候,青荷镇潜藏千年的秘密——即是永生花开。他沉入自己的世界中疯癫蛰伏两年,只为找到这朵花,吃下它,然后可以永远长久的存活在这个孤寂的人间。我接着往下看另一段小字:然,此花只有初开时候柔弱无力,一旦开全,便会反噬身边一切。
所以我想,顾飞当日在竹林中确实找到了传说中的永生花,只是他找到的时候并没有刚刚好,花已经开全了,他不知危险,眼中放光靠近,对于永生的贪念要了他的命,从此,他就化作了花的一部分,跟随着这朵古老的花不败地生长,这是否也算永生。花不死,顾飞不死,他骄傲成王。我甚至觉得在青荷镇最后待的夜晚,永生花潜入过古宅,它推开门,爬进我的梦中。我说我不愿。它就离开了。去寻找另一个人。蛊惑他。千百年,总会有一个人对它说,我愿。一说,它就不走了,缠着你。最后给他永生。生生不息。
我将书放回原来的位置,那字字句句间,都有鬼怪,仿佛随时会从书里蹦出可怕的植物,我还是喜欢我的玫瑰,虽有刺,但温驯美丽,送给情人迅速枯去。我走出去的时候,苍老的管理员推了推眼镜,问,找到你要找的了么?我点头,找到了,谢谢你。他又低头写字,说,我们原本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我说,再见。以后我始终没有将这个事实告诉姜城,我不愿他更加自责当夜没有相信顾飞,世间如此空旷辽阔,我们原本就是一无所知的。我肯定了老管理员的看法。尤其在我读完那大半本书之后。庆诃城依然繁忙地匍匐在阳光之下,车来车往,尾气在空气里交汇,宛如恋爱,碰见了融为一体或者散开,没有未来。
在经过水果铺子的时候,我始料未及地遇见了最初的女邻居。她也看到了我,神色间没了当初的阴郁,反倒笑着喊我小眉——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她正付好水果的钱,收拾得很干净,头发扎起来,合身的衣服。她说起过往,有些不好意思,说那些年,可能吓到你们了。那时日子是苦,丈夫去接孩子,出了车祸,心中最牵挂的两个人当场就死亡了。以后便一直走不出去,又没有勇气自我了断,浑浑噩噩地。
那你现在过得好吗?
她笑着答,我改嫁了。他离异,带了一个女儿,和我亲得很,我过得很好,那丫头说要吃苹果,我出来给她买些,没想到碰见你了……我就住这后面的小区。
你送我的香囊我还留着。还时常会想起你当时对我说那句话……
你忘了吧,她打断我,我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的,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我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我必须忘了他们,小眉,我不想再回到从前的生活了。
她这样说,我突然无言以对,我想她大概并不想遇见曾经认识的人,不想还有人记得她那段被人厌恶的时光。我只得顺从她的意愿,笑着说,祝你过得幸福。她也回以我微笑,会的,你也是。我们再也找不到话题,就匆匆告别。
她说,你甘愿忘了它。
你忘了吧。
日子总是要归于平淡的。从青荷镇回来后,姜城愈发沉默,吃饭时候也很少再说话。倒是即墨言,几乎每天都往我店里跑,他原本就长得英俊,又常常出现在庆诃城的新闻报道里,因此谁都知道这个归国的珠宝商的独子。他也不负众望地将纨绔子弟的形象表现的淋漓尽致,各种花边新闻,身边永远是换不完的年轻漂亮姑娘。他会带她们来我的店里买玫瑰,只要他一来,附近服装店精品店的姑娘都会跟进来,心中做着仙度瑞拉的美梦。次数多了,我总觉得他每一个新的女朋友,和上一个都长得差不多,以至于到后来,我都会觉得,他是否只和一个不停换名字的姑娘谈尽人间风月。
有天,我认真地对他说,你不要总是来我这买花,供应不起。他就笑,问,小眉,有钱你都不赚?我叹口气,我不过是小本生意的。你不如送她们珠宝,女人都爱。他就看着我,轻描淡写地问,那你喜欢么?他这样问,身旁的姑娘就瞪我,然后去挽他的手,娇嗔说,我花粉过敏。
不过也托了他的福,花店生意前所未有的好起来,怀春少女也会假意来买些小盆栽。即墨言对谁都微笑。笑得就像三月里开满庆诃城的桃花。他一笑,姑娘们就以为春天来了。他因此常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宋小眉啊,你不该请我吃顿饭么?我看着他玩世不恭的表情,真想我的玫瑰花都活过来,把刺全扎他身上,看他是否还能这样任意妄为的游戏人间。但也只是想。他依然过得逍遥。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爱。可就是这样凡事不上心的男人,反而会有更多的姑娘妄图成为他的唯一。或者也只是贪恋他的貌或者地位,无所谓真心。其实有时候,爱情也会是这样一个面目。如果这称之为爱情的话。对于感情,我本身就没有多大愿望,真的有的话,也全部都是之于姜城来说的。只待良辰,细水长流。我若把我对于感情的看法告诉即墨言,他一定会放声嘲笑我。他总说,爱是一瞬间的,不会持久。至少他,不会长久地对一个人好。我就问他,那你爱过么?他答,爱过啊。我爱她们。
中秋节姜城放一天假,他早晨陪我去墓园看我父母还有小禾,第三棵桃树就是他们三人的所在。天气骤凉,我有些咳嗽。其实姜城比我更想念他们,因为他记得,我甚至都不能闭眼想起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出墓园时候,我接到了即墨言的电话——我从不存其他人的电话,接起来才知道是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我不记得我告诉过你。他笑着说,你去拿花的时候我拿你手机拨了我的号码,你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我自然拒绝。他语气略微有些失望,一个人过团圆节不寂寞么?于是我告诉他,我和姜城在一起。我刚说完,立刻就是一阵忙音。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是即墨言,自从上次偶遇之后,总是来店里买花。姜城,我们以前是否真的玩得很好?他点头,是啊。我记得,他好像还很喜欢你。出国那天我们都去送了,一个大小伙子,在机场哭哭啼啼地叫你等他回来。
那我对他呢?我不禁又问。
不知道,小女孩子的心思我那时候怎么看得出来。他顿了一会,对他动心了么?
怎么可能?我差点叫出来,顿觉失态,他不是我该爱的人。
你也不小了,姜城说,这些年,你生活中只有我一人,以后如果我不在了,你怎么办?我听他这样说,心中十分难过,你要去哪?
他看着我,小眉,我总是不能陪着你一生。
你为什么不能陪着我一生……我们这样不是很好……我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为什么不能陪我一生……
一生总归是太漫长了。小眉,你该有你自己的世界,你的世界不应只有我。我希望你能明白。他字字恳切,但都不是我愿听的。我只想与姜城过一生,在庆诃城中看一年又一年的花开花落——我只想如此。我差点哭了出来。
他见我神色凄楚,终是不忍再继续这个话题,叹了口气,我暂时不会离开庆诃城,一会多买些菜,让何慕生也一起过来吃饭,小眉,我只希望你能有自己的世界,别无他意。你这样容易伤感多虑,很多话我都不敢与你说。他郑重地说。
至此,我们一路都不再说话,讨价还价买了丰盛地晚餐材料。然后回小区,却见何慕生狼狈地站在楼梯口,额头上顶着一个大包,他见我们回来,激动的奔过来,大叫,小眉,我的病好了,我刚才想去买些月饼请你们吃,被二楼的猫绊了一下,从楼上滚了下来,我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我什么的都想起来了。小眉。他快乐地像一个孩子,一身都是伤,但是笑得比阳光还明亮,我真的什么都记起来了。我真是高兴。我拉住他,你摔成这样不要紧么。他只是笑,头有些晕,我病了好久了,没想到这样好了。再摔一次我都愿意,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到她——小眉,只要让我找到她就行了。
晚饭姜城亲自下厨,煲汤炖鸡炒菜,满满一桌子。他很少做饭,但是很可口。何慕生换了干净的衣服,头上的包还没消下去,泛着青紫,我从没见过如此开心的人,一直和我讲他故乡的事,讲起中秋,和那个有泪痣的女孩一起在屋顶看月亮,他甚至问,我是否在做梦,梦见我什么都记起了,醒来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姜城给他夹菜,一直说到现在了,你赶紧吃饭。他大约被何慕生感染了,也难得开起玩笑,那为了庆祝你重拾记忆,今天你负责洗碗。我也因此跟着喜悦起来。
一生总归是太漫长了。这句话却一直漂浮在灯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