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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墨言带我去见他口里所说的恋爱对象,是广场上陌生的女歌者。

    很普通,长发微卷漆黑但是凌乱,素面朝天且没有表情,穿得很单薄,比不上他身边任何一个曾经出现过又被替换的妆容细致的漂亮姑娘。我甚至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不过她唱歌的声音非常好听,清冷婉转如无双高傲的夜莺。无所事事的地痞流氓或者无业游民,就围着她听歌,不给钱,他们也没有太多的钱去打发歌女,只是她可以打发他们多余的时光。

    小眉,你是否相信一见钟情。即墨言和着歌声的旋律敲打着方向盘,对我说,我也是开车经过的时候,无意中看见她的,我当时就突然觉得,从没见过这样让我心动的人。他并不看我,只隔着人群看着歌女,眼中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霜。我有一瞬间是相信的,他真的对这个流浪的歌女动了心。但是否真心,我无从知晓。他永远是情海的引渡人,生死喜怒,分合聚散,甚至下一站停靠何处全都在他的掌握中,清醒而残酷,处处留情又时时无情。人们因此在背地里咒骂他,抑或是嫉妒,这从不能影响他的世界,他有自己的活法。其实我想,她们都是应当知道即墨言为人的,从开始时候就知道,在他身边的日子不会长久,并为此做好了离去的准备,只是事情发生之后,就不能如初始时候一般洒脱,终究还是逃不开贪嗔痴,最后哭得死去活来,又无能为力。只好无奈将一切尽数交给时间,并确信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但事实上,你我都懂,有些伤会落下陈旧病根,每当想起来就会酸痛苦楚,虽然只是短暂的,这是否就是世人所谈论的刻骨铭心。

    我甚至不知道她姓名,小眉,你帮我去问问她……我怕她看过那些新闻觉得我是轻浮之人,不肯告诉我。即墨言转过头看我,目光殷切。

    我瞪他,即墨言,你本来就是那样的人,我不想助纣为虐。

    是么。他的目光有些飘忽,良久,开口说,宋小眉,你不想我帮你们找蔷薇了?

    你……我自觉开门下车,他在车上笑得生气勃勃。他始终是即墨言。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见之中,至少就目前而言,从未出过偏差。其实生活如此不公,悲惨如庆诃城不计其数的流浪者,面目模糊甚至连死亡都被随意火化,无人记得;而幸运如即墨言,生了一副好皮相,又家庭殷实养尊处优,事事都有人关注,为此他并不需要付出什么。终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世界罢了。

    我走到她的面前,她仍然还在唱歌:思念才是不败的莲花,那些你曾经对我说的情话。雪花簌簌飘落,在半空缱绻难绝。我弯腰放了些钱在她前面的盒子里,对她说,你好,我很喜欢你的声音。这样蹩脚的搭讪方式连我自己都觉得尴尬,我叫宋小眉,在那条街开花店的,你唱歌真好听,所以……

    她因此停了下来,深深地看我一眼,目光比这皑皑白雪更加冰冷。然后坐下来喝水,很大一瓶浮着冰块的水。她喝了一大口,仿佛此刻还是炎炎夏日。我只看看就觉得心中阵阵发寒。闲人们见她不唱了,就各自散开了,只留下满地的脚印,又缓缓地被更多的落雪逐渐覆盖起来。

    歌女喝好水,把钱收起来,对我说了句谢谢,她的皮肤很白,十指修长。我见她肯与我说话,就顺着话问,不客气。我以前没见过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呢?我终于是切入正题。

    名字?她抬头望着我说,你可以叫我小之。

    是之乎者也的之,还是……她的眼神顷刻冻住了我的问题,我顿时开不了口,我只是随便问问……

    我只是个歌女,早晨来的,等雪融化了我就要离开这里。

    即墨言迫不及待的打开车门放我进去,面露喜色,我远远就看你们说上话了,快告诉我,她叫什么,从哪来?我搓着手取暖,她说她叫小之。没说从哪来,只说雪化了就要离开,她实在是话太少了又性格冷淡,大约我是陌生人,也搭不上其他什么,不过我想她大概是不知道你那些破事。即墨言,我真正不明白你究竟想干什么,哄骗女孩子这些手段,不是你最在行的,何必拖着我大费周章?

    我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别人。宋小眉……我怕太唐突,异性好友惟你一人,你不帮我谁还能帮我?他此刻全然没有情场浪子的漫不经心,反而认真地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年,桃花眼中竟染上了与何慕生说起蔷薇时候才有的光泽,温暖而深情。我们兜兜转转几十年,总会在某一刻不期而遇命途上注定的情劫。

    我正想说些什么,姜城来了电话,心脏兀然漏跳一拍,我接起来。

    你去哪了,怎么不在店里?他问。我看了看即墨言,说,我只是走出来买些东西,马上就回去。他应了一声,告诉我,我要跟老板出去谈点生意,过段时间才能回,这段时间忙得很,估计要一直持续都过年之前,既然你不在就算了,记得照顾好自己……

    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了。我急切地说道,我就在附近,马上就能回来。

    我们皆是在情海中四下漂泊的苦命人,只期许尽快尽美地找到一个可以结束颠沛流离生活的安身之所,在这样的过程中,总甘之如饴的付出毕生所有。只愿人长久,不用隔着千里,假装共婵娟。然而,这样卑微的愿望,实则很难实现,一路跌宕起伏,惊心动魄,仿佛海底生花一场幻觉,过往的山盟誓约被隐匿到三千里之外的群山深处。最后我们总是愈行愈远,再也回不了头。

    我走下车,姜城站在花房门口,一身黑,显得十分精神,天地一片大雪——下雪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一时间恍惚以为不是真的,心中瞬间噙满了泪水。我迟疑了一会,走了上去,说话时竟有些微哽咽,我已有快一个月没见你了。我这样说。

    最近忙,我大多都在公司过夜。下午就要出发了,和你来说一声。

    你大约要去几天?

    可能要半个月吧,是笔大生意,年前谈妥了,就回来分红放假。老板很重视,各部门经理都随行。所以我也必须去,我想你能照顾好自己。他朝远处的即墨言点头打了个招呼。

    你也是,姜城……你回来了记得给我电话……

    恩,那我先走了,回去整理下东西。

    好……

    然后他留给我一背影的风雪,继而消失在不远处的转角。我不明白心内昌盛的伤感是从何而来的,只要一想起姜城,就会迅速的觉醒并且繁荣,总希望自己可以像对待身边的人一样对待姜城,可是很难。我一见他,就输了,伪装地再好的情绪都会轰然崩溃。许多年后,我还偶尔会回想起今时今日的窘迫处境,仍会忍不住掉出眼泪。

    我竟然是如此怯懦的一个人。连一句最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

    庆诃的夜晚,朔风凛冽,灰白的灯光里夹杂着飘渺的风雪,呼呼作响,仿似隐匿着无数不知名的凶猛兽类,随时准备跳脱而出。我给自己煮了一碗牛肉面,窝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新闻。连日降雪不断,大小车祸接连不断的发生,市长专门开了新闻发布会,一再强调小心驾驶,安全第一,这也是庆诃城每一年冬天都会上演的戏码。在新闻的结尾,是大篇幅报道的寻人启示。蔷薇的照片被搬上了电视,提供消息的人可以领取即墨珠宝店任何分店的高额抵用券。这一看就知是即墨言的作为,大约同时也给了市电视台一笔不小的费用。我想着,放下碗给他去了个电话,我看电视了,你动作倒是快的。他在电话那头得意地笑,我和你说,重赏必有勇夫,在这庆诃城里,只要是用钱能解决的问题,我都能帮你解决,放心吧,一有消息,我立即通知你,不与你说了,我得赶回家吃饭了。

    之后的雪下得更大了,我洗碗时候往窗口张望,真正是似鹅毛般的雪花,快速地从深邃的天空跌落下来,万家灯火,喧闹却寂寞。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和姜城在常去的西餐厅吃饭,点了一桌的美食,吃一半,见证了一场完整的求婚过程。我们总是不缺乏任何机会碰见别人的分分合合,而终于有一天,我们也会投身其中,舍弃或者被舍弃,想来只不过是一个过程,并非所有的事我们都能看到结局。我这样想起来,恍如隔世似的。放碗进柜子的时候,突然听到电视里说了我花店的地址,下意识回头一看,娱乐八卦节目,大标题:珠宝商独子情迷花店店主。我和即墨言相处的片段被历数播出,还有各种照片。我甚至被冠上了,即墨言身边最长久的女友。配上解说人声情并茂的讲解,仿佛我和他真是至死不渝的情侣。

    这个世界总是有太多的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