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很早就起来,从窗外看出去,整个庆诃城一片白,楼顶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细小的雪沫仍然断断续续地从灰白的天空飘落下来,每年都如此没完没了,幸好我这些年已经习惯这样的环境。等我打开花店,就准时听到汽车的咆哮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即墨言。
他一见我就大叹一口气,愁眉苦脸的样子,见我无动于衷地忙着开店,就凑上来,说,宋小眉,你见我这副样子,怎么也不关心一下。
你能有什么心烦的事。
第一件,是关于小之的,我想了一个晚上,怕她不会喜欢我,至于第二件……你昨晚的娱乐新闻看了没,有关你和我的……我爸妈当真了,问我是否是高中认识的小眉,我越是解释他们越是相信那八卦报道,估计过几天会有人请你去我家吃饭,虽然你以前经常去,也见过他们,但是你不记得了。
我回头,这事你得负责帮我解决好。
他耸耸肩膀,小眉,我也是无辜的,不过肯定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大麻烦的,他们很少管我这些事。他说着从我手里抽出一朵玫瑰,陪我去找小之。我看着他,一言不发。他似有些心虚,说,我这样贸然跟她去说话,她一定不会理我……你和她怎么昨天也说过话。
我们到广场的时候,小之孤单地在那唱歌,一个听众都没有,唱得还是昨天那一首:那些你曾经对我说过的情话,在我死去的心里逐渐融化。
我见她的样子,寂寞腾升,我看着她,说道,希望你不是又图新鲜,到头来还是伤害别人,来我店里哭哭啼啼的人,我数都数不清了。
小眉,你信我,这次我很认真,从未如此认真过。
我叹口气,交上如此朋友,也只得相信他一次。然后跟着他一同下车,车外的低温还是让我打了个寒颤,有一片雪落在了我的嘴上,冷得很。
我与小之打招呼,小之,你早。
她停下来,朝我点头示意,我拉过身边的即墨言,介绍道,他也很喜欢你唱歌,是我的朋友。即墨言此刻脸色很不自然,一点都没了往日的放荡不羁,他将花递过去,说,你好,小之,我是即墨言。她不伸手,只说,我最讨厌玫瑰。他也有如此不知所措的时候。我适时地拿过花,说,我花店还有事,先回去忙了。
走到远处,我回头望着即墨言已坐到了小之身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聊天,笼在风雪中,表情模糊不清。高大俊朗的即墨言在此刻,也仿佛是从远城流浪而来的孤单旅人,一身疲惫地遇见了如黄鹂般高傲的歌女,他见到她,就想安定下来,从此只想永远地留在她的身边,听她唱一生一世的歌。就如同所有男男女女之间的相遇一样。万千人海,总有一双眼睛让你沦陷其中。但未必是永久的。不同的爱,有其不同长短不一的生命,如同世间万物一样,总会消亡的,任何手段都无法使其逆转。但它们又会重生。你无数次看到似曾相识的爱情。从此以后,你也会遇见无数双这样的眼睛。你看着,想起的,也不过是从前的自己。
就这样又不紧不慢地过了三日。庆诃城各个电视节目三分之二的广告时间都被征用,换成了寻找蔷薇的启示,因此人们纷纷揣测,这个艳丽动人的年轻姑娘,和即墨家族到底有什么关系,需要这样大费周章,又希望可以突然在城中遇见她,以此来交换那诱人的赏金。
而整八点档的娱乐节目愈演愈烈,转而变成了三角恋。珠宝商独子,花店店主,流浪歌女。这成了庆诃城居民茶余饭后的谈资。原本不属实的报道,在媒体的大肆煽情解说之下,有时候甚至连我自己都会想,我是否真的加入了这场扑朔迷离的感情纠纷之中。而一心追求小之的即墨言,自然重色轻友,不会来管我被人议论的尴尬处境,公司事情更是不上心,整天在广场流连,幸好小之并不抗拒他,还常常轻轻地只唱歌给他一人听,这之于即墨言来说,真正是不可替换的恩慈。只是她从不会对他说从何而来。总是如此,越是知道的少,越是爱得深,等一切都了若指掌了,就是结婚或者分手的时候。
周围知晓的人会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总以为我费尽心机最后还是输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流浪歌女。又见我照常开店,不喜不悲,以为我是有多坚强。实则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何慕生最近反是空闲了下来,全城都热播寻找蔷薇的广告,他一开口,别人都会不耐烦地说,要是我知道,早就去告诉电视台了。
他在城中没有其他认识的人,现在几乎每天下午都来店里帮忙——冬天的生意并不是非常好,零零星星的,大多人都不愿出来,情愿窝在家中享受暖气与食物。
今天下午雪停了片刻,阳光透不过冗厚的云层。我望着阴沉的天色,很是想念姜城,这么冷的天,滴水成冰,他还要为生计奔波在外,况且他非常怕冷,我只希望他所去的城没有庆诃这么寒凉。
何慕生便在此刻踩着雪走进店里,围着厚重的围巾,给我带了一些巧克力曲奇——我最喜欢的饼干之一。我和他坐下来吃,甜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边吃边说,有了即墨言的帮忙,城里人都是知道了蔷薇,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在哪,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她尚且还在城里,就一定会有消息的。
小眉……我须告诉你一件事,我的时间并不多了,我心中惧怕,怕是见不到她了。
你不要胡说了,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时间不多了?你若打算花一生的时光去找她,老天必定会怜悯的。
他清秀的眉目间蓦地被附着上苍老而哀伤的阴影:宋小眉,我的一生快到尽头了。
之后我们彼此都无言以对,吃光了所有的曲奇,门外又开始飘雪,空气散发出灰白暗淡的光泽。我们就静静地看着,看着穿梭在城中的陌生人,低着头缩在围巾里,顶着风雪,印下一个又一个凌乱的脚印。他心中的蔷薇,就是我心中的姜城。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这样一个人。这个人也许还未出现,也许这个人已经离去。但是一定会有这样的一个人,承载你毕生的爱恋和思念。甚至会在心中默默愿望,此生只见一面就好。或者偶尔是人群中偶然擦身,或者是某个集体聚会。哪怕是连说上一句话一个字的机会都没有,还是执着地带着这样卑微无望而又隐秘的念头一天天过下去。最令人悲伤的,莫过于等到了时光的尽头,都不再实现。爱过的人,爱着的人,被爱的人,也就统统随着死亡消失了。
而即墨言这几天,开始他有生之年从未有过的经历,他时刻都在想念小之。吃饭的时候,喝水的时候,连睡觉的时候,她的歌声都会清亮冰冷地出现在梦境中。他从来没有这样地,深深地,把一个女人放进他空阔的心中。因此现时的所有心绪之于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如同独身进入了遥远的密林,一路披荆斩棘,又不知身在什么方位,要去往何处。你我都有过这样的冒险,用时间做赌注。哪怕输得一败涂地,也甘愿如此,我是说,在我们还年轻的时候。
这天是圣诞节。庆诃城被装扮地如同闪着光的天堂。如此的日子大约是属于幸福的人,男孩或者男人们来买花,买礼物,商场里各种活动,比往常都要繁忙;而孤独的人,或者刚被舍弃的人,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听着热闹的圣诞颂歌心中反而越加悲怆。回忆是最不可抗拒的折磨。当我卖出一束花的时候,何慕生在旁边轻轻问我,小眉,你说明年他来买花的时候,身边还会是同样的人吗?我就朝他笑,谁知道呢,只要有人来买花就行了,送给谁都可以。有人来买花,爱情就又重生了,这样多好。
广场上到处都是卖圣诞小物品的摊贩,没有人愿意在这么欢乐的夜晚去听小之唱忧伤模糊的情歌,即墨言除外。他一早就带了圣诞礼物去见她,一枚精致的铂金戒指,上面有一只小小的蝴蝶,非常美丽,他一直犹豫到晚上,等小之唱完最后一首歌,才拿出来,小之,你答应做我的女朋友吧,我一定会对你好。小之注视着他,陡然露出一个笑容,倾国倾城,可是,即墨言,我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爱你。他看着她的笑,竟有些痴了,没关系,此后我会独爱你一人。他将戒指给小之戴上,尺寸刚好。若是所有的爱情,都可以在时间面前刚刚好,是否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伤心欲绝。
这个画面,是在晚上的电视节目中播出的。标题依然惊人:浪子情定流浪歌女,圣诞节当夜求婚。这个新闻,不知要伤了多少姑娘柔软的心。我望着屏幕中的即墨言,俊朗如斯,他的眼中有我不曾见过的温柔,是闪着光的。我看他把戒指缓缓地帮小之戴上,时间仿佛停下来,见到这样深情的场面,我都忍不住想要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