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城回庆诃是十九天后的傍晚,距离除夕只剩十天,街上热闹得不得了,各种促销活动,购买年货的人群,喜气满溢,过去一整年的时光即将终结,新的未知又将开始。如此,经过一年又一年,我们都将老去,桃花城不老。他在电话里说,小眉,我回来了。我听到他的声音,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他,明明只分别十几天,却宛似度过了十几载日日夜夜,迫切的想要见到他尚且英俊的眉目。他带了些远城的特产回来,一些微辣的小鱼干,味道很好,我分了些给何慕生,顺便把即墨言的事告诉他听。于是连姜城都觉得意外,即墨言会为了感情宁愿放弃奢靡华丽的富家生活,窝住在我的沙发上。
我望着他,六年前,漫长的昏迷之后姜城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他不过也只有二十岁,父母双亡多年,青涩而寂寞。他见我醒过来,无比喜悦,甚至给了我一个拥抱,给我租房子,开花店,我赚了第一笔钱就请他吃饭,我们几乎走遍了整座城市,见过无数年桃花的盛开与枯败,转眼都要第七年。原来我们真的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想起过往仍然历历在目,只觉得心中万千感动。
但我并不确认,后半生我们是否也会这样度过。人事一切,只能用无常来形容,最美好也最稍纵即逝,仿佛结束与开始,都只在一瞬之间。也许你一呼吸,一眨眼,所有自认为珍贵的一切就过去了。其实我并不愿这么悲观,因为很多事你越是害怕就越是偏偏发生,似乎人人都拥有了预见将来的能力,毕竟不会顺着好的方向发展,兜转曲折,最后也只落得殊途同归,死亡荒凉而安详。
我与姜城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一同并肩在庆诃宽阔整洁的街上行走了,无数清路工费力的把积雪扫开,方便车辆的同行——整整两个月,我们都是见不到阳光的,全被阻隔在厚重的雪云之后。只有除夕一过,云层才会散开,太阳一出,雪就开始融化。我一想到这里,眼前就出现小之寂寞冷淡的面容,她轻轻地说,庆诃城的雪化了,我就要走了。和我初次与她搭讪时候的话一样,仿若这一切都与她无关。雪化了,桃花开了,我们就告别。
我们一路走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些琐碎的事,一直都如此,平淡且真实。这次生意谈的很成功,信佛的老板大赚了一笔,因此提前放假,各部门都有不少的分红。他还在那里偶遇了多年未见的亲人——他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们。他们早年在城市的长河里捕鱼,慢慢的做了些小生意,因此发迹,生意慢慢做大起来。时过境迁,他们还一同吃了顿饭,一家团圆天伦美满。这也不为是最好的结果。
我听他说起这些,前段时间的隔阂顿时消散,想起他的故乡,他美丽的母亲,他被花吃掉永生不死的朋友,说,他们一定都已过得很好。
一定在时光的最深处,过得更好。
即墨言逐渐适应了市井的生活,笑着应对讨价还价买花的顾客,有了他的帮忙,我清闲了很多。他始终不肯妥协,秉承了他父亲倔强的性格,两人一通电话就吵得厉害,谁都不肯让步。即墨父亲叱咤商场,市长都得给他三分面子,更别说其余人,巴结奉承的更不计其数,偏偏拿即墨言这逆子没有任何办法,只得大着嗓门说狠话,比如你什么时候和那流**断了关系就什么时候回来,比如永远不要回来了。
说得久了,他的痴心儿子耳朵都生了厚茧,又有落脚之处,吃穿温饱不愁,自然不受威胁。他心中相信,只要这样下去,他们一定会同意他与小之在一起,届时给她一场全城最大的婚礼昭告所有人,他坚持的感情终于是有结果的。为此他必须付出更大的努力,才能得以完成这个希望。
这段时间,我才开始真正认识他。过去的即墨言,笼罩在不真切的情爱欲念中,他不知爱不懂爱,对于所拥有或者所失去的一切,都无动于衷,总觉得都是理所当然的,挥霍青春以及父辈创造的财富。他尚且没有任何想要安定下来的念头,婚事对于他来说,更是多年以后既定的事实。谁都没有想到让他脱胎换骨的,是来自远方过去不明的流浪歌女小之,一个只会唱歌的姑娘,无亲无故,又如冰雪冷漠。更何况,连即墨言都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
除夕前夜,姜城请我们去樱桃酒吧喝酒——这倒是即墨言的提议。加上小之与何慕生,往年总是只有我与姜城两个人,今年是最热闹的一年。樱桃酒吧是全城最安静的酒吧,调酒师是一对单眼皮的双胞胎兄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两人轮班调酒,每次去都会觉得是同一个人。他们调得酒大部分都不凶,喝到微醺,不会醉。最有名的就是樱桃之吻。酒色樱桃红,在灯下非常讨喜,喝上去有些微酸,回味甘甜,宛若情人之吻,缠绵悱恻。
但酒吧的生意并不是很兴隆,大部分年轻人都不会来,他们更喜欢喧闹复杂的环境,红男绿女,醉生梦死。庆诃城中有无数这样的场子。姑娘们化着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浓妆,大瓶大瓶喝浓烈的洋酒,一夜寻欢。夜夜如此。寂寞如鬼。在这样差距巨大的竞争下,樱桃酒吧全靠这杯秘制的樱桃之吻,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因为我们此生都不会忘记情人的亲吻。哪怕情人早已不在。
姜城点了五杯,但小之不喝,只要冰水,酒吧暖气很足,她很不自在,脸上都是细密的汗水。接过冰水就喝,冰块咬得咯嘣直响。即墨言早知她爱吃冰块的怪癖,也就不好奇。反而笑着看她的样子,心中觉得她是世上最可爱的姑娘,想着去握她的手,小之满手都是水,冷得要命,他抬眼看她,问,你是出汗么。她表情波澜不惊,但实在是难受了,说,我想出去,你陪我出去,这里太热了。
即墨言放下酒杯,就陪小之出了酒吧。她一出去,在夜寒中,马上松了口气,望着漆黑无月的天空,说,我实在是怕暖,一暖就受不了。
他宽厚微笑,抚去长椅上的积雪,拉她坐下,没事,你喜欢在哪我都陪着你。然后望着她微微发出琥珀色光泽的双眸,深情地想要吻她。夜寒天冻,情投意合,这样的水到渠成,但是,小之却撇过头去,望着地面,不说话。他问,小之,我是否做得不好。
小之听罢回头看着即墨言,夜色透亮,夹杂此起彼伏的爆竹声,除夕快来了。
然后说,庆诃城的雪快化了,我说过,雪一化我就要走了。他伸手一把搂住她,问,你总说要走,你要去哪?我不能没有你……小之,你不要离开我,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说到动情处,声音哽咽且无助。
她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必须离开,去寒冷的地方,否则我会死。
我可以陪你一起离开庆诃,你要去哪里,我都陪着你……此刻他觉得似乎是报应,那些隐没在过去,他记忆不起来的脸,泪如雨下,说,即墨言,求你不要离开我……没了你我会死,我会听你的话……你喜欢上别人也没有关系,只要别离开我……曾经度过那么多朝夕,浮华光影,一旦被舍弃,就甘愿卑微,恨不得将自己埋入尘埃中,只为换来一个人的回头,但总不得怜悯,时光或是良人,从不在意这样的自轻自贱,尽管也曾反复提醒自己,要给自己留一丝尊严,微弱晨光。
小之安静地被他拥在怀里,不再言语,她的眼睛望着不远处的路灯,眼角泛隐约泛着一丝水光,似眼泪,又似化去的雪。温柔地透露出隐忍的悲伤。
何慕生大抵是整个庆诃城中,喝了半杯樱桃之吻就醉去的人。他的酒品并不好,面色绯红,又哭又笑,扯着我说:小眉,我想回天禾,我不想客死异乡……小眉,我想见蔷薇,想回天禾……小眉……我和姜城连拉带扶的扯他出了酒吧,即墨言一人默默地站在门口。我上去问他,小之呢?他双眼发红,说话的声音淡淡的,她先回去了。我迟疑了一会,问,你怎么了?他朝着我勉强一笑,没事,慕生他喝多了?我说,是啊,酒量实在是太差了,喝多了又胡言乱语的。他突然说,醉了也好,醉了就没那么多忧愁。他憔悴的模样顿时令我心碎。
夜里**点就有人开始放烟火,每年这几天都要折腾到凌晨两三天,全城放假,普天同庆。何慕生整整疯了一个多小时,才肯睡去,睡前满脸泪痕,皆是思念之迹。我送姜城出小区,递给他一把伞,并叮嘱他路上小心,他应允,并说,下次喝酒不带慕生去了。然后我目送他离开。漫天都是一朵朵轰然炸开的烟花,明亮寂寞,天空因此散发出瑰丽的色彩。我回到家时,即墨言躺在沙发上喝牛奶看新闻,尽管音量已开到最大,还是被外头烟花爆炸的声音掩盖。
明天就除夕了,你该回去一躺了,毕竟他们总是你的父母。我一边换鞋子,一边对他说。
不回。我偏要破坏你和姜城的二人世界,他抿了下嘴唇,抬头看着我,满眼无助,宋小眉,小之说雪一化就要走了,并执意不肯我陪她一起离开,你告诉我,若你是我,会怎么做,我该怎么做。他神色泫然,仿佛随时都会落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