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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7
    我疯了似的一把推开绿萝,冲进她的店里,揪心地痛苦与担忧成了我心中暴躁的困兽,顿时使我失去了控制,胡乱将她满满当当的彼岸花丢砸得到处都是,我哭着大叫,你把即墨言藏在哪了,你交出他来。绿萝望着一地凌乱的花朵,瞬间变了脸色,伸手一把揪住我,生生地挤出一句话,宋小眉,你要懂得适可而止,我也不能一直容忍你胡闹,你的心性不该有这样盛怒的举动。我此刻只一心担忧即墨言的安危,积郁在内心深处长年的忧惧也一并发作,何以还会在乎自己的形象,泪水沾湿了我的头发,脸颊冰凉,我不依不饶的挣扎,与她扭打,但并不是她的对手——绿萝的力道大得出人意料。但我竟然不再畏惧她更加阴沉的目光。我十足成了泼妇,又踢又咬,她终于吃痛松手,反手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并咬牙切齿地发出警告,宋小眉,你不要有敬酒不吃,偏吃罚酒。

    这记迅猛愤怒的耳光,扇得我眼冒金星,嘴角渗血,脸上仿佛大火蔓延般撩人地疼痛起来,我几乎无法轻易站立,脚下发软,只能无力的靠在墙壁上。

    她似是些微平息了怒气,露出不忍的神态,小眉,我不想伤害你。

    我捂着脸,目光如锥,抹去嘴角的血,牵动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连视线都因此模糊不清,绿萝,你今天不交出即墨言,我是不会离开的。我再次伸手抓起离我最近的那盆花,她突然因此脸色一变,我的脚下却陡然一空——

    一阵刺痛的天旋地转,我沿着凭空出现的坚硬水泥阶梯一路滚下,黑暗中是绿萝惶恐的喊声,宋小眉——宋小眉——

    我看不到光。她的脚步声却在我的耳边无限被放大。身体仿佛已不属于我自己,魂魄在这样的跌宕中发出尖锐的咆哮,几欲离去,五脏六腑都因为如此急速的翻滚中而痛成一片——在终于落地之前,我甚至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就此将死去。万劫不复。记忆中的黑鸟在遥远的天边怪异起舞。多年前的模糊身影,在光的中央喊我的名字,小眉,你将永远不老。永远不死。我瘫躺在无光的地面上,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胸口闷苦得令我忍不住作呕,满嘴是鲜血腥咸的味道。我觉得自己成了一截枯碎的朽木,被人从高处随意丢弃于此。

    绿萝按亮地下密室的灯,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周身疼痛,头晕目眩,撇过脸去,所看见的一幕让我毛骨悚然——

    墙角静默地靠着一排男人,全是这些天庆诃城消失的男人。

    我被绿萝一把扶了起来,她的脸色愈加苍白,架着我准备走上楼,我带你去医院。我顾不得一身伤痕,推开她,往墙角跌跌撞撞的跑去——这些人全都已经死了,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鲜血淋漓。最末一个,是即墨言:他双手环抱着自己,头埋在膝盖中,与其他人的姿势并不相同。他尚且还活着。呼吸十分微薄。我一手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出来,另一手颤抖地轻轻摇晃他,即墨言,你醒一醒……我是小眉……这样的呼喊皆成徒劳,他依旧沉睡,丝毫没有动静。我回身跪在了绿萝的面前,忍不住磕起头来,你放过他吧……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黑瞳凄厉,在地下室昏黄的灯光里如蜥蜴般冷冷发绿,你不要磨掉我对你的最后一些耐心,你再这样纠缠下去,应该会明白自己的下场。

    我惨然一笑,带不回即墨言,我也无脸面对他的父母……死又如何,我并不畏惧。

    她俯下身来,捏住我的下巴,纵是死,也不过枉然,他正沉浸在与情人的梦境中。这么多年了,他是我最满意的皮相……说完,大笑起来,面目如鬼。

    我泪水簌簌而下,伤口阵阵刺痛,只问,你若是欢喜即墨言,为何要让他死……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小眉,我爱上的人是你……突然又愤怒的打断自己的话,你若爱上她,我就要了她的命,你别忘了,你说过的,一旦找到合适的躯体,就会跟我回去孔雀河,我为了你害了这么多人的性命,你如何能辜负我……

    你何必将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你别忘了,我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你害的,一切都是你甘愿的,我尚且也是有爱上一个人的权利的——我第一眼看见宋小眉的时候,就想起了曾经的我,我那时就爱上了她……

    绿萝就这般站在我的面前低着头同自己对话,神色阴晴不定,又忽而狰狞如兽,我因此心脏狂跳不止,忐忑不安,无法预料接下去一秒会发生什么,回身握住即墨言的手,他宽厚的掌心仍有温度。这宛若是一个噩梦,我被迫困顿其中,找不到出路。我宁愿这是我任何的一个梦境之一,只要醒来,一切都会在辰光中消散,但身体清晰的痛楚提醒我这都是真切发生着的事实,地下室阴湿的气息仿佛女妖的手臂,凉滑沧桑的皮肤,紧紧拥住我的肩膀,寒气在脚底盘旋不散。

    我如何会落入这样的境地之中,且无路可退。

    她与自己吵了一会,停了下来,注视我,空气仿佛静固下来,说,他与我吵累了,已经睡去,如今,我才是真正的绿萝。宋小眉,我并不想伤及太多无辜,可是若你不死,他不会心定,会从此在这里定居,你须原谅我,这些年漂泊在外,我吃了那么多的苦,只想有一天,能跟他回到初遇的孔雀河。找了这么久,害了这么多人的性命,他终于是找到了满意的人。你当是可怜我也好,我爱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有结果了,不能毁在你的手里。

    说到这里,她已是泪光点点,忍不住地哽咽。

    她掐住我的脖颈,潸然泪下,边哭边说,你无须恐惧,死亡不远。此时我已再无任何反抗的余力,绝望的阖上了眼睛,缺氧造成的幻想,如潮水一般铺面而来,波涛汹涌。巨大的黑鸟在冰冷的水中伸开宽阔的翅膀,朝我发出尖锐的鸣叫,然后消失不见。到处都是水声。目之所及,只有浑浊的水流。迅疾地掩埋住我。我在心中与这座城市作别。无论多么喜欢或者厌倦,我都将再也无法见到。

    就当我几乎停止呼气的时候,一记沉闷的枪声将我拉回了人间。

    绿萝应声倒下,举枪的庆诃公安们仿若天兵一般出现。

    在摇晃迷糊的视线里,目之所及,一切都陷入死寂般的黑暗之中。

    我醒来后是在医院,窗外暮色正浓,被包扎得似木乃伊,痉挛般的疼痛传遍全身,只能咬牙忍受。姜城看着我,问,你觉得还好吗。目光温慈,我感动的几乎落泪,轻轻点头,断断续续地问,即墨言……他人呢……

    姜城答,他在隔壁病房。幸好抢救及时,总算是把你们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只是你这一身伤,有些时日好养了。

    我劫后余生,心中仍然惊魂未定,……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他答,我是听说了即墨言失踪的事,当夜全城都在找他,你与他交好,却也未给我电话,平常发生一些小事你都会告诉我,出了这么大的事却没有对我说,我心中肯定担心,去你家也没找着你。我给即墨家去了电话,说你凌晨离开去寻人,一直没有音讯。等我赶到花店的时候,店门紧闭,隔壁的彼岸却一片凌乱,一地的碎花盆,当即就报了警。到处都是寻他的人,很快就找到了你们——幸好是赶上了。除了你们两个,其他失踪的十来人,无一幸存。

    我听完,又忍不住落出泪来,我以为这次我不会再见到你了……绿萝……绿萝呢,她是否死了?

    姜城眉头一皱,说,我是亲眼看见她被击杀的,但是救出你们之后,她竟不见了。现在到处都在通缉她。医院也被保护起来,怕她会再来寻你们……你这几天就好好躺着,哪里都不要去,免得再招惹不必要的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