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城说完这番话,轻声问我,小眉,你饿么。夕阳此刻透窗而入,把他的睫毛镀上金红的光泽,柔情无限的场面,似某场爱情的桥段,我是说:如果我不是被纱布包缠的话。每一次劫后余生,我第一眼见到的人总是他。这应当是时间赐予我的最大仁慈——
如果她没有在此时推门而入的话,我一定会忍痛将心中隐藏多年的话告诉我眼前的理想情人,这是这么多年以来,我深切明白生死无常之后,第一次想要告诉他我的心意。
姜城。她轻声喊,手上提着食盒,短发,眼睛很大,非常漂亮。
他闻声仰起头,走过去,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桑禾,你怎么来了。他牵着她走到我身边。她放下食盒,俯身对我笑,你就是宋小眉吧,姜城常提起你。你好,我是桑禾。我不知你爱吃什么,就给你熬了些鸡汤,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必须好好补一补。姜城低眼望着他,神色温柔,我大约明白了他们的关系,苦涩接踵而至,填满整个心口,但却也只能强颜欢笑,姜城,你交了女朋友也不和我说……真是……真是……我自觉声音有些哽咽,竟一时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这也是平常之事。他已到了成家的年纪,有恋爱的对象是情理中的发展。可是一想到,这个长伴他身边的人,不会是我,失落与伤感顿时难以抑制。桑禾见我神色苦楚,柔声问,小眉,你是否觉得不舒服,还是饿了,我盛些鸡汤给你喝。我摇头,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你们不用忙了,都去吃饭——我又疼又累,只想睡觉。
小眉,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或者按铃喊护士,照顾好自己。姜城帮我拉好被子,望着桑禾,那我们走吧。
他们走后,整个病房陷入死亡般的阒寂。姜城,你可知道,你是我所有的希望所在——尽管我从未深切地告诉你,类似我爱你这样的字眼——我曾以为,就算我不说出口,这么多年了,你应当会明白我的想法——我们从来没有开始的机会,生命缘何总是充满这么多不尽人意的痛苦——姜城,你是否该告诉我,以后我要如何面对你与她的情深意切,我宁愿死在绿萝的手里,那样也不用看到现今这个比死更难受的真相——即是你爱上了一个人——我从来都知道,你也是普通的成年男子,沉默忧伤,毕竟你经历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但我自私到从未想过,你会有一天突然爱上一个姑娘,我奇异的认为,你是一个不会爱的人——原来并不是如此,你只是不会爱我罢了——你从来都没有对我有过多余的感情,实则我只是你道义上的一种责任,如若我的父母不是你的老师,我们不过就是这座城中无关紧要的陌路人——这些年,你给我的实在太多,我已无力偿还——此刻,我多么想与你在一起——
我因此抑止不住内心无限昌盛的痛苦,咬着牙齿哭了起来,肉体的锐疼反而减少,连魂灵都跟着一起呜咽起来。我忘了自己这样哭了多久,直到荒凉的月光照满这个世界,在这样的寂静中,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走廊上的灯光在地上打出一道漆黑的阴影。我慌乱地擦眼泪。借着天光抬眼望去,顿时冷汗直冒,来的人——
是绿萝。
她神色晦暗,齐腰的长发已落上了白雪的痕迹,眼角爬满细密的皱纹,苍老到判若两人。但我认得她的眼睛,漆黑的瞳仁,在月下微微发绿。
我警惕地望着她,绿萝,你怎么进来的。
她缓缓地走上来,带着阴湿的花香,恍若游魂,在我的床边坐下,身后是窗外巨大的一轮明月,宋小眉,他死了。一切到此为止,已经结束了。我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你是他唯一见了就爱上,过目不忘的人,我是代他来同你告别的。你还有耐心,或者愿意听我对你说一个故事吗,我不会再伤害你,我只想这人间,有人帮我记得,我曾那么深爱过他,认识我的人,只有你了
我望着她哀恸恳切的神情,以及一夜苍老的颜容,突然忘记了她是要我性命的绿萝,而是也成了一个忧伤的寻常姑娘,你说吧。
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我得告诉你他的名字。小眉,他叫吉索。在孔雀河畔晦涩的语言中,意思是,重生。她说,但是吉索是真的死了,不会再出现了。
孔雀河在庆诃以南,是一条暗青湍急的长河,低矮的桃树夹岸而生,一到春天,这里是情人们的天下。绿萝自幼在河畔生长。她从小就知道,在河的尽头,存在一个古老且隐秘寨落,为了守护沿河生活的孔雀——后来由于气候的急剧转变,所有的孔雀都死了。只剩无尽的桃花,生生不息。
她遇见吉索的时候,是这个寨落最落魄的时候——吉索是这些年来最年轻的首领,头发漆黑,目光深邃,轮廓英俊,健壮地如一头豹子。由于孔雀都死了,孔雀河成了一条普通的河,超过半数的人,都决定离开这里,去庆诃城过现代人的生活,他们擅自剪了时髦的发型,分别十分鲜明。但是要离开寨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等同于叛离,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剁去右手。这些想离开的人不愿做这样残忍的交换。有威信的老人们,早就被黑鸟带走了尸体。他们因此日**迫吉索首肯解开禁锢领地的符咒,让他们完整地投奔繁华的城池中。
绿萝自小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河岸边心怀鬼胎的男人,肮脏低下的情欲,尽收眼底,但是吉索,是她唯一看不穿的人,因而她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样的好奇,日渐变成了迷恋,那时候她尚且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身上,有无数不可言尽的无奈与悲伤。
他们第一说话,是十年前的春天。河岸的桃花开得正艳。吸引无数看似相爱的人,在花间缠绵,无所顾忌。他坐在遥远的一棵巨大的槐树下,槐花尚未到盛开的季节,树叶在他背上落满悱恻的阴影。她悄悄地靠上去,轻声问,你为什么不干脆放他们走,他们的心已不在这里。
吉索看了她一眼,你是怎么走进我们的领地的,这里有符咒,外人绝对不可能轻易进入。
她深深望着他,如果我告诉你,我是孔雀河的水妖,你信么。
他听完笑了起来,你这小姑娘,满口胡话,我们历代在此生活,从未听过河中有水妖,我是不知道你是如何走进来的——快回去吧,这不是属于你的世界。
她蹲下来,那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他沉默良久,最后终于还是拿起地上的一截枯枝,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吉索。
她抿了抿了嘴唇,吉索,吉索——重生。这真是一个好名字。吉索,你为什么不肯让他们走,这里早就没有你们要守护的孔雀了。正如你的名字,你该给他们重新生活的机会。
他似是想对她说些什么,犹豫了片刻,最后只化作一句深重的叹息,有些事你是不会明白的。我与你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站起身来,长得十分高大,散发出森林的气息,绿萝仰头望他,一瞬间仿佛见到了神灵,那一刻砰然心动,一朵桃花因此绽放。她也是这一天,深切知道,自己是爱上了眼前这个男人。
天快黑了。你赶紧回家去。吉索低眼看着这个长发漆黑的单薄少女,往前直走,就能见到孔雀河。
她站起来,只到他的胸口,我认得路。吉索,你记好我的名字,我叫绿萝。
想要离开的部分人,在日渐等待中,更加暴躁起来。吉索并不是那么好惹的,性格中带着原始的野性,他永远记得上一任首领死前对自己说的话:吉索,面对暴动,你须用同等的暴力去对待。这就是我们的寨落。优胜劣汰。慈悲会要了你的命。
他们联合起来都不是吉索的对手,因为他不畏惧死亡,而他们是一只手都不舍得的人,自然没有他的狠劲。最后皆跪在他的面前,嚎啕哭求。
吉索只说,这是沿袭下来的规矩,要我放你们走,除非留下右手。
他们哭着咒骂他不得好死,但是又没有其他任何的办法,只有首领知道解开那道无形符咒的方法。或者以右手做代价——这是他们万万不想付出的。离开这里,只是为了在那个充满诱惑的世界里更好地过下去,如果缺了右手,要如何活。
吉索望着他们指天骂地的样子,心中愈加沉重,因此浓眉紧锁,实则他从来没有料到,有一天会面对这样的场面,至少他并不想离开这里,传说外面的世界很美,最美也美不过自己的故里,他并不是不想放他们走,只是不得不顺从这不可更替的规矩——
而这所有的闹剧,都落入绿萝的眼中。
她坐在高大的槐树上,沉默地望着底下一出出暴烈惨剧。
多年后,她仍不能忘却,吉索站在星光下孤立无援的模样。
连跌在地上的影子都如此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