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绿萝总是擅自闯入寨落隐秘的领地,去看望她心中自认为的首领情人,在处理完一次又一次突如起来的暴动之后,他总是独自坐在高大的槐树下,满眼沧桑。她会忍不住靠近。尽管每一次,吉索总会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但他需要这样静寂地陪伴,因为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奇特的姑娘,至少她可以轻易穿越先祖设下的符咒。
他仿佛瞬间回到了幼时,河畔还栖息着无数的孔雀。
老首领仁慈如森林中的神灵,他常一边抽着自制的旱烟,一边抚摩吉索的脑袋,并对他说,在我的尸身被黑鸟带走以后,这里会成为你的领地,吉索,你必须学会热爱这里的所有一切。包括也许会发生的所有不详。
就在他十七岁那年的冬天,灾劫悄然而至,一夜之间,所有的孔雀全部死去——寨落祖祖辈辈守护的神鸟,五彩的羽毛变成灭亡的光泽,所有的族人因此无限惶恐,对着天穹跪拜。老首领执意躺在孔雀的尸体里,双目浑浊,吉索,你过来。他声音喑哑。离死不远。
吉索跪蹲在老首领的面前,他觉得异常地寒冷,禽类羽毛的味道充填所有的嗅觉。
老首领面容枯槁,苍老憔悴,他握住吉索的手,说,吉索,你将成为接任我衣钵的下任首领,你要记住所有先祖的训诫与禁忌。只是你的命运将会就此坎坷,我们所有的孔雀都死了,不久之后,你一定会面临不计其数的暴动。吉索,面对暴动,你须用同等的暴力去对待。这就是我们的寨落。优胜劣汰。慈悲会要了你的命。你应该明白吉索这两个字的意思,你要相信,终有一天,所有的一切都会重生。而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你必须守住我们的领地。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对着哭泣的族人嘶吼,我的魂灵终将归于虚无,从今以后,吉索就是我们的首领,你们须听从他的一切。他喊罢,握住吉索的手,孩子,孔雀神将赋予你森林的力量,你要记住我对你说的一切。
吉索听到黑鸟凄厉地鸣叫声,由远而近地传来。他突然悲恸起来。但因为哽咽说不出话来——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失去魂魄的肉身也将被远道而来的黑鸟带走,去往不为人知的另一个国度。
吉索,我的孩子。老首领抬手抚摩他的额头,我该走了,我的旅途不会孤寂,孔雀的魂灵会送我去会见我们的先辈,在多年以后,黑鸟会带你来见我……他说完,露出释然的笑容。时光在他面目上留下睿智皱纹仿若渺远的古老山川,这个慈祥温厚的老者,就此停止了呼吸,泪水都因为寒冷而化成冰霜。而年轻的吉索,就这样在所有的孔雀都死去之后,成了寨落的新首领。族人当时还虔诚地匍匐在他的脚下,以此寻求庇佑。有谁能想到,数年之后,叛离会在这些人中,如可怕的瘟疫一般开始静静蔓延。
绿萝。这是她记忆中吉索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声音低回稳重,今后你无事还是不要再来这里了……他抬眼望见眼前姑娘陡然一黯的眼神,心中突然不忍,我并非厌烦你,只是你并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有多困窘,如若他们见你与我亲近,必定会祸及至你的身上。我们萍水相逢,我并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
绿萝因此非常耐心地看着他的眼睛,他们不敢来招惹我,你不必担心。
吉索。
这天深夜,月明星稀。孔雀河阒静地如同千百年前的一段回忆。绿萝赤足涉水而上,她清晰的记得解开符印的咒语,她要代替吉索完成这件他不能去为之的事情:放走那些一心想离开的人。她只是不愿他再为此眉头深锁,难以开怀——但她从未料想到,走得这一步,是以后所有悲剧的开端。如果时光还愿再给她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她宁愿忧伤的坐在吉索的身边,陪他一起安静地望着一次又一次的夜黑月升——
叛逃的人们喜悦的奔出历代生存的古老土地。
如获新生般。对着月下的绿萝叩首感激。
然后跳入孔雀河中,越过这条河,就能前往理想的繁华城市。那里车水马龙,纸醉金迷,听说有他们此生都不曾见过的光鲜幻想。
在夜色中,她听到了吉索绝望的咆哮,如濒临死亡的兽类。
她顿时慌乱起来,匆匆爬上岸去,朝他奔去——
素白的月光透过槐树直白的枝节,洒落在吉索的身上,他的面目狰狞,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绿萝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寨落最年轻的首领,身体被空气寸寸蚕食。她惊恐的捂住嘴巴,发不出声音——这样迅疾的速度,最后只剩下一个头颅,落满槐树叶的阴影。
吉索。吉索。她带着哭腔冲上去,眼泪大颗大颗地跌出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吉索愤怒地看着他,绿萝,你做了什么好事。
我不想的。绿萝只是哭,我以为……我只是想帮你……我以为只要放走他们,你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我没有想到,会有反噬……你告诉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他失去了身体,脸色铁青,如今我只有死路一条。除非,你肯做我的寄主,并帮我找到合适的肉身。
四下阒静如荒废多年的墓穴。只有枯长的枝桠树叶在夜风中发出摩擦的声音。
正如此刻病房里的场景一样。
满头白发的绿萝说到此处,神色苍老凄苦,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当初是我太天真,现在想来,如果没有任何的代价,吉索也不会执意不肯放他们走。后来我成了他的寄主,让他生存在我的体内。我们在孔雀河整整蛰伏了五年。在这五年的花开花谢间,由于我的过错,他的寨落从此消失在河的尽头。小眉,你不知道,吉索他有多恨我,但是他离不开我。之后的五年时间里,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害了多少人命,我用彼岸花蛊惑那些悲伤的男人,沉溺在过去中逐渐窒息死亡,但是一直以来,吉索都没有找到真正觉得合适的躯体。小眉,我知道我的路走错了。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只想他能重新活过来,哪怕是变成了另外的模样,只要他的魂灵可以重生,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她的眼角滑下了泪水,吉索第一眼在我的体内见到你的时候,就深深地爱上了你。我非常嫉妒。他以为你喜欢即墨言。所以坚定地告诉我,一定要得到他的躯体,变成他的模样,用这个身份永远待在你的身边。我多么不愿意。他答应我,要与我一起回到孔雀河的尽头,重建他的寨落。他答应过我的。即墨言的眼睛与吉索很像,所以我想,以后与这样的皮相一同生活,我也是甘愿的,在此之前,我必须不能让你存活下去……她俯到床上大哭起来,他帮我挡了那一枪,我活了,他死了。吉索死了。他死在了我的身体里……小眉,吉索再也不会活过来了……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如果不是我的自作聪明,吉索不用受这样的苦,我也不用枉害那么多无辜的人,最后落得一场空……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抬手抚摸她雪白的头发,光滑如水藻。说,这一切都过去了,我想,吉索的野心这么大,他肯为了你而死,一定是非常舍不得你的。
但这已是无迹可寻的事了。除了吉索本人,谁也不知他死前的心情,是为了保护这个整整爱了他十年,却害他失去身体的姑娘,还是真正因为片刻的厌倦,只求解脱。
她哭得不能自抑,仰起头来,在荒凉如水的月光下,泪眼婆娑,小眉,我知道吉索为什么对你一见钟情……他喜欢的必定是你善良的魂灵……这些年,我已经十足成了魔鬼,只想夺取别人在这人间生活下去的权利……包括你,小眉,我差点要了你的命……最该死的人是我,而不是吉索……他只想重建先祖留下来的寨落,见到孔雀复活的那一天……为什么偏偏活着的人是我……她双手捂面,号啕大哭,我已经习惯了他住在我的身体里……习惯在夜里听到他安稳呼吸的声音……以后……以后只剩我一人……这是否是报应……
你别难过了。我只能这样安慰她,别无他话。
她深深的抽了一口气,将脸上的眼泪胡乱擦去,苍白的面颊微微发红,小眉,我该走了,谢谢你在如此虚惫的状态下,还能听我讲这样一个伤心的故事——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因此殒命了。
我轻声问她,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你毕竟背了这么多条人命,全城都在通缉你,绿萝,不如你去自首吧。
她泪痕狼藉的在月下站起身来,黑瞳发绿,我想回到孔雀河的尽头,吉索是在那里长大的,以后我什么地方都不去了。没有人抓得住我。她往门口走去,回头间突然目光无限温柔且哀伤,我从来没有骗过吉索——
小眉,我真的是生活在孔雀河中的水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