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萝含泪而笑,小眉,你就当是真正做了一个噩梦,天亮醒来之后,忘记这发生过的一切。她说完回过头去,身影渐渐化成迷蒙的水雾一般,凭空消失在寂静的月光之下。我疲惫地闭上眼睛,双目阵阵刺痛,一桩桩如幻象般的深情故事,我甚至来不及接受,它们都逐一逝去了。我因此伤感地睡去,仿佛沉入了幽冷阴暗的深海海底,在渐渐窒息的无氧环境中,浮现出姜城淡泊英俊的眉眼,我喊他的名字,但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在这样无望的迷梦里,我终于相信,我离姜城,真的已经是十分遥远了。
我因为这样没有尽头的黑暗而猝然醒来,身体上的伤口隐约作痛,五月末的阳光温暖地从窗口倾泻入内。若不是掌心留下的一丝白发,我都会觉得,这个残忍且痴情的水妖根本也是我的一个梦境而已。
即墨言在此刻推门进来,宽大的病服,头发凌乱,小眉,你醒了。他笑着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纯白色的瓷碗。
是啊,你还好么。我望着他手里的瓷碗,好奇地问,你拿着什么。
他把瓷碗凑到我的面前,早上去散步时候护士摘的槐花,你闻闻,很香。清甜的味道,像泪水一般透澈,扑面而来。
恩,真的很香……即墨言,你扶我坐起来,我躺了一天一夜了。
他放下瓷碗,小心翼翼地帮我垫好枕头,不过这样轻微的动作,也疼得我一身冷汗。
我听我父母说了。他帮我拉好被单,小眉,你也真是个傻丫头,平时就弱不禁风的,为了我被人打成这样,还差点丧命,值得么。他望着我,眼眶微微发红。
要是你死了,城里这么多爱慕的姑娘为你掉眼泪,我怕发水灾。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他伸手抚摸我的额头,如释重负,小眉,我不该欺骗你,留下那盆花的。幸好你没事。
不知为何,我心中竟微微涌起了不可言状的暖意,幸好你也没事。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他忍不住说,我真担心绿萝还会回来……
她不会再回来了。我打断他,绿萝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即墨言有些惊疑,问,你怎么知道,据说她突然消失了。所有人都在抓她,你知道她杀了多少人么。光庆诃城就有十来人。你跟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绿萝昨夜来找过我,是来道别的。吉索死了,她回孔雀河了,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这个故事太过漫长,等我伤好了,我慢慢说给你听。我闻着槐花的香味,这样对他说。
他总算是松了口气,仿佛心落回了原位,我只希望以后你能平平安安的……
你在绿萝捏造的环境中见到小之了么?我问。
他神色一黯,沉默了片刻,是的。已经过去半年了。原来我心里面还是这样想念她。当时我真想与她永远留在河的尽头。但以后不会这样了。我大约应算是死过一次了,小之的那个吻已经要了我过去的命。他顿了一会,又说,对了,姜城没来看你么。
来过了。我想起桑禾明亮的大眼睛,心口陡然一闷,轻轻地回答,昨天就来过了——和他的,女朋友一起来的——还带了鸡汤。你要喝的话拿去热一下。在长久的疏远之后,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归宿,从来都与我无关。我看着即墨言的表情,逼迫自己露出笑容,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姜城已经二十七了,就算现在告诉我,他要结婚了,也是正常的事情。我,并不是那么难过,他过得好也就好了。这好像是对自己的安慰一般,心中却百感交集。
他再次温柔地抚摩我的额头,你看你都快哭出来了,在我面前,你还逞强什么。暂且不要再想这些了,现在你首先要做的是把这一身的伤养好。这么久没吃东西了,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尽管告诉我。
面对这样的即墨言,我鼻子隐隐发酸,眼泪险些掉出来。
——小眉,没有打扰你们吧。即墨言母亲的声音适时响起,她笑着走进病房,身后跟着几个女佣,提着精致的食盒,这小子大清早一醒来就吵着要来看你,不过当时你还在睡觉,就没打扰你。她走上来,坐在床沿,伸手帮我理了理头发,夹到耳后,目光恩慈,你真是受苦了。说着,让女佣们将食盒拿上来。燕窝鱼翅,山珍海味。她亲手喂我,睡了这么久,多吃一些。一旁的即墨言眼巴巴地望着,瞬间化身可怜的孩童,妈,你别只偏心小眉,我也很饿。
这一刻,时间寂静而美丽,温馨的气氛被阳光和槐花洁白的香气烘托地恰如其分。我幻想她就是我的亲生母亲,如果说,我真正的母亲还活在人世的话,是否也会和她一样无限温和地喂我吃东西。但是我已经想不起她的样子。正如绿萝所说,我的记忆被人锁住。这样想来,心中酸楚,槐花的香气愈加浓烈。这是我多年以来,心中迫切渴望着的温情。如今劫后余生,竟能这样深切的体会一次。
在我住院的第十天,庆诃城的夏季来临了。白天的时间变得冗长起来,空气也明显燥热。
护士小姐一早就来帮我换药,她的衣服上别着一朵栀子,俯身之间,香气沁人心脾,她微笑着问我,一会记得把消炎药吃了。然后将窗子推开,温热的风轻轻地灌涌进来,今天天气真不错。她帮我倒了杯热水,说,有什么事你叫我。我点头与她道谢。望着窗外,天空透蓝,白色的流云四下飘散。
姜城独自一人带了些水果来看我,小眉,身体好些了么。
好很多了。就是在这里躺了这么多天,心里憋闷。桑禾呢,她今天没和你一起来吗。
他点头,今天她要加班,一早就去公司了。要吃苹果么。
不用了。姜城,我想出去转转,但是我目前还不能长时间下地走路,你能推我出去透透气么。
当然可以。他扶起我坐到轮椅上,拿了件薄外套放在我手里,推我出病房。
我仿佛已经很多年没有接触户外的空气一般。到处都是新开的栀子花清甜的浓郁香气。他推着我在回廊上慢慢前行,和风拂面,昏昏欲睡,姜城,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散步过了?
大概是从慕生不告而别之后,我也记不清了。他停了下来,望着远处在草地上嬉闹的病童,坐在长椅上沐浴阳光的老者。
——姜城,你能告诉我,桑禾是一个怎么样的姑娘么。我心中晦涩。再次难受起来。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什么都不懂,笨手笨脚。但突然有一天,她告诉我,很喜欢我。我因此想到了我的父亲和母亲。也许感情的开始,并不需要太多的理由。只是刚好这个时候,出现了这个人。桑禾是个好姑娘,善良,开朗。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开心……
我的心中,突然有种尘埃落定的苍凉沉重感。我不敢回头看他。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哭出来。这个我隐忍深爱了将近七年的男人,我自认为相依为命的对象,终于亲口承认了对另外一个姑娘的爱恋。她那么美丽,眼神无辜,不带伤感。只有这样的女孩子,才能住进姜城淡漠的心里。我握住自己的手,拼命勒住眼泪,最后终于笑了出来,这样的笑容我自己都觉得一定十分难堪,嘴里又尴尬的郁积着酸涩的苦味。幸好这一切,姜城看不见。
能看到让你安定下来的人,我也觉得很开心。说这样言不由衷的话,我心中无限伤感,但是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些什么。我总不能哭着转过头抱住他,哭着告诉他,我比桑禾更爱你。或者声泪俱下的叙述这六七年来的种种经历,其实也就只有这么多而已。除此之外,我真的不能再说些什么。想来是多么无力和伤感的一件事情。
我们就此沉默下来,看了会人间的安详,绿叶藤蔓,白色的栀子,在庆诃初夏的日光下,简洁美满。我不停地安慰自己,比起别离或者永不想见,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了。处处都是人满为患,在这些人中间,有多少是可以至始至终得偿所愿的。至少我还能见到他。这真的是最好的结局了。但是沉郁的难受还是波波侵袭,撞击我的心脏,痛至麻木,我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说,姜城,我们回去吧。我药还没吃。
好。他应声推我往回走。
这条通往住院部的必经走廊,此刻空旷并且孤独。夏日奇特的味道在半空盘旋。我靠在椅背上,阖住眼睛。轮椅滚动的声音在耳边咔哒作响。这仿佛是在进行一场告别的仪式——与我们一同拥有的过往作别。默默地,深刻地,理所当然地,说出再见这两个字。我须离开姜城的世界,开始仅属于自己的生活。因此,浑身的伤口都焦躁的疼痛起来。我拼命咬着牙忍耐,不住地提醒自己,小眉,这一切很快都会过去。很快就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