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城一路无言地送我回到病房,剥了个新鲜柠檬吃下,就匆匆离开了。我孤独地躺在病床上,空气中是栀子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脑子翻滚的,是想象中姜城亲吻桑禾的场景。我多么羡慕她,甚至可以说是嫉妒。她这么轻而易举的就拥有了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生活。窗口的风吹进来,脸上一片水凉,我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继而袭来的,是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失落。哭了片刻,只觉得疲累,喉咙发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近黄昏,世界在天光的映照之下微微发红。
进来的护士小姐面色不悦,小眉,你怎么连早上的药都没吃。她似乎心情不好,别在衣服上的那朵栀子失水干瘪,香味尽散,透露出隐约的褐色。她把药和水递到我手里,记得要按时吃药,不然伤口发炎出了什么事,又是我的错。她将窗子关上,突然低头抹了把眼泪。我吞下了药片,问,你怎么了。她回过头来,鼻翼发红,但倔傲的摇头,深深叹了口气,拿过我手里的杯子,又帮我倒了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我要下班了。你注意休息。
她刚走一会,即墨言就来了。给我带了晚饭,眉开眼笑地看着我,小眉,你的脸好像变圆了,看来是这几天伙食太好了。我实在是饿了,不与他争辩,接过他带来的鸡肉饭,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他给我递水,柔声说,你吃慢点,又没人和你抢,一会噎住怎么办。我听他这样说,停了下来,眼泪又迅疾地流淌出来,似决堤的河流一般,丰盈没有尽头。他顿时慌乱起来,扯过纸巾帮我擦眼泪,小眉,好好的你哭什么。
我依然落着眼泪,扑进他的怀里,即墨言,姜城他不要我了——我心里很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想哭,他真的离开我了——
即墨言轻轻抚摩我的头发,安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沉浸在这样莫名的伤感中。在他宽阔的怀里,我终于安定下来,哭声渐止,抬起脸来,正对上他关切的眼神,好些了没有,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说哭就哭,差点没把我吓死——幸好没有外人在。快把饭吃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泪水腥咸的味道,顿时食欲全消,心口苦得无法再吞咽,放下饭盒,我看着即墨言,问,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他答,那肯定还要一段时间,你当时滚下楼梯,脚伤最厉害,不养好的话落下病根以后有你受的,小眉,你要是觉得闷的话,我可以把公司的事先放一放,白天都来陪陪你。
你这样迁就我,是为了什么,报恩么……
不是。他解释,小眉,我不知道这番话我该不该对你说,其实经历了这么多事,尤其是在这次生死劫难之后,我突然醒悟,我不该总是怀念过去,我该珍惜身边拥有的。是的,我很爱小之,我以为我不会再接受别人。从前别人无数次的对我说,时间可以改变世间一切,我总觉得是无稽之谈。但当真正经历过之后,我终于明白,这句话是对的。你住院的这段日子里,我很担心你。并不住的想起第一次遇见你的样子……小眉,你明白我想说什么,我是说,你愿不愿意以后同我一起生活下去。
我悲伤未消,当下愣住,半晌才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神色也有几分茫然,耸了耸肩膀,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但也确实都是我的心里话——罢了,不说这个了。我先回去了,把工作的事交托一下,从明天开始到你出院,我会一直陪你。这样你总不会难过了吧。他戏谑地挑了下眉头,你该感恩了。这可是多少姑娘求而不得的特权。说完,他站起身来,在夕阳的红光之下,高大俊朗如父。明天见。
我此刻心乱如麻,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低地回了句明天见。然后侧身躺下。
夕阳下的世界,连天边的云彩都发红,仿佛一切都会就此蒸发消失。
这一夜我辗转难眠,眼前皆是浮光掠影般的奇异幻象,又不间断地出现桑禾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么美丽。阒静的夜晚,寂寞是窗外满树白里泛黄沾上露水的栀子,在破碎黯淡的星光下,暗自呼出发热的香气。我已过了柔软甜蜜的少女时期,渐渐觉得自己不再年轻,但当我一旦想起,以后长伴姜城身边的人不是我,就忍不住感伤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能记得当初姜城给我的那个拥抱。
干燥令人心安的怀抱,甚至足以让我沉迷其中,甘愿赴死。
这同样发生在七年前的夏天,连空气中隐蕴的味道都那么相似,恍然间却宛如隔世,此刻我知道我有想念,我们之间便就有多遥远,且这距离是时光赐予的,无法再度拉近。我难过地坐起身来,倒了杯热水,望着窗外的夜空,默默地喝了起来——这大约是我的命途,注定无力更改的事。
就这样直到凌晨两点,我才浑浑噩噩有了睡意,脚痛复发,吃了颗止痛片,缓缓地缩进了薄被之中。四下安静。让我想起青荷镇那个空如墓穴的院落。
次日清晨,即墨言兴师动众地到来,我睡得迷糊,被声响吵醒,头痛欲裂,皱眉轻声抱怨,我的大少爷,你可不可以安生一些。只见他一脸无辜,把他的折叠床安置一角。我疑惑地坐起来,看着他,即墨言,你不会要住在这里吧。
他放好被子,我不是说过,到你出院会一直陪着你。
我顿时觉得无言,可是,医院不是有规定不能陪护的,你这样怎么没人制止你。
他说,小眉,这种小事,随便商量一下就通融了。
就这样说着,他伸手推开窗子,消毒水的味道散了出去,是医生说你该下地多走走了,但是必须有人陪着,要适度不要过量,如今姜城没有时间管你,交予别人总归不会上心,你这样拼死救我性命,我不想因为他人的懈怠让你成个瘸姑娘——
一提到姜城,我心口就阵阵揪痛,觉得非常难过,他此刻应当是在去往公司的途中,挤在公车里,或者和桑禾在一起,娇小纯白的姑娘缩在他暖阔的怀里,就这样甜蜜地在茫茫人海中漂泊。
小眉,宋小眉,该吃药了。护士小姐推门进来,不是一直照顾我的那个,她看到即墨言,双目一亮,顿时殷勤。我吞下药片,嘴里发苦,问,她今天没来上班么,我是说,这段时间一直给我送药的那位。她想了想,你是说严亦君么,她有事请假了,听说是男朋友出车祸,没救过来,昨天半夜去世了。她摇头叹息,继续说,真是可怜,都快结婚了。
我眼前浮现她浸在黄昏中,鼻翼发红的痛苦模样——早上她还那么喜悦,别了新鲜的栀子花在衣襟上,朝我微笑。这真正算是世事无常。
她似乎还有话要说,眼神时不时溜到即墨言的身上——笼罩在辰光之中的他,实在英俊地如同雕像。所有看到他的姑娘都忍不住为之倾心。
因此这一整日,各个科室的护士各种借口在我的病房里进进出出,甚至还有来寻东西的。我想起那些为了即墨言来我店里买花的姑娘,也都带着类似的神态,故作轻松,但脸颊发红不敢抬眼,嘬嚅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心中莫名厌烦,倒头睡觉。他有些担心,凑过来,拉开我捂在头上的薄被,轻轻撩开我的碎发,抚上我的的额头,掌心宽厚温暖,没发热啊……好好地又怎么了。我猛地睁开眼睛,瞪着他,你还是回去公司,这样下去,我迟早被吵死。他靠我很近,轻轻笑起来,小眉,你何时成了小姑娘了,会在意这些事,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又不能全怪我。我没由来的委屈,眼泪刷地流出来,抬手就擦。他心疼地看着我,宋小眉,最近你怎么这么爱掉眼泪。他越是这样说,我心中越是委屈,泪水竟越抹越多,即墨言,我为何不就这样死了,我真不想活下去了。我恨透了这样的我自己,总是哭,总是哭,能解决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他扶起我,将我压进他的怀中,看来我留在这陪你的决定是对的。这是一个反复的过程,就像当初我失去小之的时候一样,你陪了我两个月,逼迫我吃东西,我都想一死了之,但是小眉,死是一件多么不必急于求成的事,终有一天会不出所料地落在我们面前。活着有什么不好——你看看这外面的风景。阳光明媚。栀子开得正好。我们已经在这人间这样生活了这么多年,为何不一路等到尽头。年年的桃花,我都想与你坐着,静静等它们在眼前凋零——
而这正是我当初赴险时候的决心,便是,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这座桃花城中活下去。
我顺着他温柔低沉的嗓音往窗外看去,渐渐停止了抽泣。
病房中无事找话的护士小姐们在这样暧昧忧伤的气氛中,知趣般渐渐退了出去。
是的,我们尚且在大难之后,仍然还活在人间。
这样便也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