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亦君到第三天才来医院,人削瘦了一圈,护士服显得空荡荡的。她拿药给我,脸色苍白发青,双眼肿得似两枚核桃——臂上缠着一圈黑纱。她问,小眉,你好些了没。声音带着令人悲怆的嘶哑,她一定哭了很久。我朝她微笑,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过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睡在折叠床上的即墨言就在这样的对话中醒过来,头发凌乱,哈欠连天地看着我们,早。说着往洗手间走去。
我见她憔悴的样子,心中不忍,你怎么不多休息段时间再来。
她抿了抿嘴唇,怎么连你都知道了……说着,坐了下来,原本我们决定下个月结婚的,喜帖都已发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作痛,那天下午,他出差回来,途中还跟我通了电话,让我晚上给他加几个爱吃的菜……快到庆诃的时候,就出了车祸。当时我还不知道,只觉得心里闷,忍不住想哭,原来是他出了事。下班我就接到了他母亲的电话……一直抢救到半夜,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她叹了口气,泪早已流尽了,这也是命。此刻,我竟再次无言以对,一桩桩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认识的,陌生人的,包括自己的,像千只蜜蜂尾针的剧毒,逐渐麻木我的神经。
即墨言从洗手间出来时,严亦君已从病房出去。
我洗漱完毕,他给我准备了土司和牛奶。这是个阳光充沛的早晨,我坐在窗口慢慢吃着早饭,空气中翻涌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眺望出去,是逐渐深绿起来的高树,冠节茂盛,异常美好——
其实这些年来,庆诃城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改变。春华秋实,夏叶冬雪。再多的痛苦,都会被时光压进这座水泥迷宫之中,人来人往间,仿佛连面容都奇特地相似。
我沉浸在这样寂静伤感的思绪中,即墨言却在一旁不厌其烦的催促我快些吃,趁太阳还不烈,去回廊上走动走动。他已换上浅灰色的棉质短袖,胸口印着一只色彩缤纷且丑陋的巨大怪物,比起这样的装扮,我更喜欢他穿衬衫时庄重洁净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姜城总穿衬衫的原因。想到这,我自觉收住念头,逼迫自己不再延展下去,我始终记得他七年之前的音容样貌,仰头喝下最后的一大口牛奶,将已泛起的苦涩一同深深地吞咽入胃。
好了,我们走吧。我站起身来。
有别于住院部内的阴冷幽凉,室外的空气十分燥热,灰尘翻动——这里是庆诃最大的医院,往来之人,络绎不绝。
我们沿着回廊往前走。木架上挂满纠缠生长的常青藤,绿得发黑。阳光从交错的罅缝中被切割成线,层层叠叠地落在地面上,光影斑驳,非常美好的场景。
走到一半,一个女童猝不及防地撞到我的身上,我一个踉跄,幸好被即墨言一把抓住才没有摔倒在地。我扶住女童,问,你没事吧。——她抬头看我,说,姐姐,怎么是你?我望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觉得似曾相识,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她。——姐姐,去年教师节,你免费给我一朵粉色的康乃馨。她见我一脸疑惑,轻声提醒,那天是我妈妈的生日,谢谢你。软软的口气让我立刻想起她来,你怎么在这?
我妈妈生病了,在这住院。她见我穿着病服,问,姐姐,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
我抚了抚她的头发,真是没想到还能遇到你,我不小心摔了一跤罢了,我叫宋小眉,你叫什么名字。
林苍。她的声音细细的,像我们初见时候一样,带着胆怯,小眉姐,你早饭吃了么,我给我妈妈熬了些粥,你要喝些么。
我已经吃过了——你妈妈还好么。
她嚅了嚅嘴,表情沉郁地皱在一起,应该是会好的。小眉姐,我得先去看我妈妈了。
我收回手,问,她住几号病房,我一会散完步去看你们。
她仰脸看我,想了想,告诉我,五楼十七号病房——那小眉姐,我等你来。
我转头望着她奔走的单薄纤瘦背影,笑着对即墨言说,她是个非常懂事的小姑娘——那天是教师节,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来我的店里买花送给老师。她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讨要一朵花,要送给她的母亲——这样的孩子真是让人心疼,即墨言,你一会跟我一起去看看她们吧。他自然是无条件答应,问,走了这么长一段路,你脚疼么。我答,不疼了。说着,还抖了抖脚,小伤,都半个月了,该好了。我又叹口气,天这么热,我的花肯定都死了。他摆了摆手,死了就死了。等你出院了,我帮你进一批新的。
这世间一切,仿佛都可以这般轻易地被替换。人事皆如此。在迅疾的时间面前,连我也渐渐地开始相信,明天会更好。
我们接着走了大半个小时,我已汗流浃背,对即墨言说,这病服实在是有些厚了,热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们先回去吧。他摸了摸我的衣袖,确实该换薄一些的了。
在明亮的阳光下待得久了,走进住院部大厅时,我眼前因不适应而整片整片的发黑,上了电梯好久才缓过来。
回到病房,休息了一会,我拿了些即墨言母亲送来的保养品,对正在喝水的即墨言说,去林苍那吧。他点头,放下杯子,跟着我再次出去。
五一七是转角的一间普通病房。我们敲门进去的时候,林苍还在喂她母亲喝粥——母亲面色褐黄发青,十分瘦,眼窝深深的凹陷下去,艰难的吞咽着食物。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轻轻喊了女童的名字,她闻声回过头来,乖顺一笑,你们来了。放下瓷碗,拿了两把椅子让我们坐下,又回身给我们倒水。俯到母亲的耳边,轻声说,妈妈,她就是小眉姐,去年送我们花的老板娘。
她靠在床上,身体发出腐朽的气息,虚弱地朝我微笑。
刚坐下没多久,就冲进来一个护士,没好气地说,你们的费用什么时候交清,一天天地拖着,这里可不是慈善机构——林苍怯生生地望着她,阿姨,能不能再通融一些时间。护士非常地不耐烦,这些话你都说了不下三十遍了,哪一次兑现过了。我看她垂着头,几乎落
泪,说,护士小姐,你这样难为一个小姑娘做什么。她该是蛮横惯了,转头说,你与她什么关系……别给我说什么大道理,看不过去就把她们的医药费垫付了。即墨言霍地站起来,足足比这护士高出一个脑袋,阴着脸,说,走,我去付。她抬头盯着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惊叫,你是……即墨言。他不愿多搭理,往门外走去,边走边说,以后她们的费用全记我这。这护士即可换了张脸,唯唯诺诺地跟在他的后面,一脸奉承的笑容。
我早就知道,桃花城是有钱人的天下。心中发闷,阵阵作呕。
林苍跑到我的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从稚嫩的眼眸中生生地掉了出来,她终于扑进我的怀里,嘤嘤而泣。我抚着她的头发,没事了。说这话的时候,正好对上了她母亲疲惫的眼眸,她说,宋小姐,谢谢你。声音轻地仿佛漂浮在山顶稀薄的云雾。我回以笑容。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悲伤女童,她是那么的瘦小,发尾干枯发黄,哭到颤抖,令人心碎。
即墨言付好钱回来,她在我怀里抬起头,脸颊捂得通红,抽抽搭搭地说,哥哥,我长大了会把钱还给你的。他看着女童这副模样,心中酸软,凑上前摸了摸她的脸,不着急。等以后再说。怎么你今天没去上学。她垂下眼去,妈妈住院后我就没去学校了。他又问,那你爸爸呢。她咬了咬单薄的嘴唇,爸爸已经结婚了……他要养家照顾弟弟……没有时间……如果我去上学,就没人照顾妈妈了……她伤心地突然说不出话来。我的心情也因此被感染上了悲恸,紧紧地搂着她。
之后林苍母亲沉沉睡去,她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力气,单薄地如纸片一般。
这个伤感的女童陪我们出去,我们走到服务台的时候,她仍然站在冰冷的走廊上目送我们。
即墨言低声对我说,她母亲已是骨癌晚期了——那护士一路告诉我的。高额的化疗费,药物治疗费,她们根本无法承担,但不管投入多少钱,都只能减轻她母亲的痛苦。已经晚了。其实院方知道她们家中赤贫,也建议回家准备后事。可每次来的家属只有林苍这么个小孩,她才十一岁,只吵着要救她妈妈,小姑娘连骨癌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我听了心里一沉,问,那她妈妈……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了,癌细胞已经扩散全身,她现在必须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疼痛,吃了药都不能减缓多少,但是听护士说,她一直没有表露出来过,我猜她是不想让自己的小女儿担心。
最多还有一个月……我想起女童单薄可怜的模样,那以后林苍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