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汤牧臣的到来，常胜天这位临时的导游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尽管他看向杜嫣然的目光，还存着不舍，但还是很潇洒地自动离去：“我也要去渔歌唱晚那里写生，下午你们就自便吧！灯泡这种活儿，也需要技术，看来我也不是什么都能干得好的。”
他的识趣，多少让汤牧臣对他的印象加上了几分。
“嫣然，喜欢这里吗？”他挽着杜嫣然的手走在河边，问。
“嗯，喜欢。”杜嫣然点头。
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环境让她觉得舒缓，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容。
汤牧臣紧紧地扣住她的十指：“那就多住一阵，住到你腻了为止。”
杜嫣然失笑：“周庄虽好，奈何不是我家？老话不是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忽然间她就有些茫然。
曾经的她和杜安可拥有一个温馨的家，可是那个黑色的日子，让姐弟俩变成了孤儿，也失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家。
那所房子，恐怕已经被无良的亲戚转手了吧？
“你的失眠，在周庄得到了很大的改善。这样吧，我们玩两天先回家，如果还会失眠的话，再来住一阵。”汤牧臣体贴地说。
“我想，应该不会再失眠了。”杜嫣然叹了口气，“在这里住了几天，我忽然想明白了。那些我们本就不该有的东西，早晚都会失去的。”
她虽然说得理性，可是心脏却仍然不断地收缩。
那种痛，恐怕会伴随着自己一辈子吧？
汤牧臣停下脚步，右手用力，杜嫣然身不由己地撞向他的怀抱，被他抱了个结结实实。
“喂，这是在中国，还没有开放到那种程度！”杜嫣然面红耳赤。
她可不想被围观。
“让我抱一抱，就两分钟。”汤牧臣嗓子微哑地央求，“嫣然，只要两分钟。”
这样的汤牧臣，让她无法拒绝。
所以，她把头轻轻地埋在他的肩窝。
就算被围观，她也认了。
反正在这个地方，谁也不认识谁。
只是他抱得那样的紧，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从他的肩头看出去，还能看到一座别具特色的单孔拱桥。四隅依河而建，有形式高低各不相同的楼阁，连通南北，气势非凡。
天空是清脆明亮的蓝色，入目是白墙黑瓦的深沉，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幅最美丽的水墨画。
当然，因为这画里有他和她，所以才会变得生动。
他不相信那些所谓童话一样完美的结局，那不过是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可是这时候，他却希望童话是存在的。
“嫣然，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好不好？”他喃喃低语，气息灼热。
可是杜嫣然却只觉得刚刚暖和过来的心，再度变得冰冷。
一辈子这样？他仍然想把自己变成他的私人物品，放在金丝笼里吗？
“两分钟到了。”她轻轻地挣扎了一下。
“嫣然，你有时候顶真得让人牙齿发痒！”汤牧臣抱怨。
“我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汤牧臣。”杜嫣然静静地说，感觉到他的手臂渐渐僵硬，然后终于缓缓松开手。
“多好的气氛，也会被你破坏，你呀！”汤牧臣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然后揽住她的腰，“给你介绍一下那座桥，那就是著名的富安桥，常胜天居然没有给你介绍吗？”
“介绍过，是沈万三的弟弟沈万四建造的，还在那里喝了一次茶，视线很好。美中不足的是，游人太多，茶楼也嘈杂得很。”杜嫣然不露声色地把话题转到了景点。
这个话题是最安全的。
“沈万四比他哥哥聪明，所以花费数千两银子修建这座桥。那时候，沈万三刚刚获罪，他的目的大概主要是为了避祸。但最终的结果，还是让周庄人的生活更便利。所以，即使到今天，他的名字，还被周庄人记得。”
“那当然，一座桥就花几千两银子，多大的手笔啊！”杜嫣然失笑，“沉寂千年，一朝被发现，就繁华至此。”
“江南六大水乡，周庄被称为第一，怎么会不让游人趋之若骛？你看，医生建议你疗养的地点，也是首倡周庄。”
“不是疗养，只是散心。”杜嫣然不满地咕哝，“说得我好像得了什么重病似的。”
“我希望你健康长寿，陪我一起慢慢变老。”汤牧臣揽住她的腰，和她并肩而立，凭栏远眺。
杜嫣然没有搭腔。
他的话，让她神往，让她心醉。
可是，她很快就明白，那个陪他变老的人，不会是她。
他放下繁忙的公事陪她前来周庄，他深更半夜驱车前来跟她会合，这些事都让她感动。但是感动过后，现实仍然露着峥嵘的面色，向她一遍遍提醒，她不是那个可以陪伴他终老的人。
除非在陌生的地方，否则她的位置，永远都只在他身后的阴影里。
远处有一棵枯树，如同千年的木乃伊，尽管不配地想要挺立着一副傲骨，却终究抵敌不住风蚀雨蛀。
而她的心，也禁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并不是不曾相遇。而是两个天涯样远的人，忽然有一天走到了一起。曾经有过浓情蜜意，曾经付出一腔柔情，曾经是最亲密的两个人。可是又有一天，他们哪怕拥抱得再紧密，心却离开得越来越远。
汤牧臣苦恼地看着杜嫣然的侧脸，线条再柔和，那也只是表像。他知道她的内心，倔强得不会顺从他的意志。
他想留下她，哪怕她恨他。
“后天我们就要返回南华了，你……还想留下来住一阵吗？”汤牧臣迟疑了一会儿才问。
“好啊。”杜嫣然同样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汤牧臣失望地点头，张开嘴，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他是希望她和自己同行，但又觉得医生的话未尝没有道理。
至少，她似乎从抑郁症先兆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会笑会说，会和他拌嘴。一切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不想勉强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