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倒真如他自己所说,跟着杨老汉开始学木匠手艺。
杨老汉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木材和工具,阿宁就乖乖跟着杨老汉又是搬木头,又是鼓捣工具,连衣服都换成了方便干活儿的短打,被齐老太爷一通嫌弃。
“这种木头也就是当柴火的料。”齐老太爷撇撇嘴,从杨老汉身边踱过去。
“你今儿可该走了。”杨老汉挥着拳头对齐老太爷嚷嚷着,“说好了住三天,我这已经刨了第一天,多饶了你一天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就住三天了?”齐老太爷吹胡子瞪眼,“要就为了住三天,我犯得着把那一堆书拿过来,我书房的桌子还没做好呢,走什么走。”
“也不知道当年是谁,冒雪走了三十里地,就为了送两本书。”杨老汉开挖齐老太爷的黑历史。
齐老太爷非但没红脸,反而洋洋得意的说:“这可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儿,只要我想,没有干不成的。”
“说大话。”杨老汉不屑的哼哼。
“本来是想这两天走的,”齐老太爷狡猾的一笑,“你这么说,我为了面子,也得撑住不走了。”
杨老汉怒极反笑,大声问:“那我若现在说你想做便能做到,你可是明儿就走了?”
“这世上哪儿那么多如果呢。”齐老太爷轻叹了一声,一脸寂寥,“那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说不过我。”
福宝正好出来晒被,顿时放缓了动作,支起耳朵听。
原本跟爷爷回来的时候还是一家子愁云惨淡,结果从齐老太爷进门开始,就转向鸡飞狗跳,两位老人家从早到晚你嘲笑我,我讽刺你的,一个文采飞扬,一个率真直爽,斗了个不分胜负。
福宝这个方向能看到阿宁,他正低头研究手里的那块木头,测量尺寸的动作也比平时要慢得多,让福宝不由得笑了。
虽然是无声的微笑,阿宁还是有所察觉的抬起头,看着福宝,对她回了一个微笑。
这两天虽然也在一起吃饭做事,可俩人却从来没有过交流。
福宝有点摸不准自己应该用什么心态和身份来跟阿宁说话,说起来,她已经不是他院里的丫头了,现在的状态反倒更像之前俩人在篱笆旁边聊天的情形,可福宝却总觉得好像两个人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让她不知道怎么跟阿宁说话。
“被褥做好了?”阿宁看出福宝的迟疑,主动问福宝。
“做好了,拿出来晒一晒。”福宝笑了,这么一开口,又觉得心中轻松了不少,对阿宁道,“明儿就开始做冬天的棉袄了。”
“之前在齐家没有棉袄吗?”阿宁好奇的问,他记得下人并不是每年都换新棉袄的。
“之前是之前呐。”福宝一脸认真的解释,“在齐府的时候又不用做体力活儿,爷爷说开了春还要下地呢,当然要做几身轻便合适的。”
“真的要下地干活儿?”阿宁也学着福宝的样子,认真的问。
“爷爷这么说,一定是的。”福宝点了点头,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常广和常平怎么没跟着来?”
“他俩回家去了。”阿宁笑容收敛了一些,说道。
“那你身边不就一个伺候的人都没了?”福宝有点吃惊。
她可从来没见过身边没人伺候的少爷姑娘,齐泠芳那么孤傲的性子,身边也是离不开人的。
“我比你年纪大,比你力气大,又是个男人,你身边都没人伺候,我干嘛非得要个人在旁边伺候?”阿宁好笑的看着福宝。
“我跟你又不一样。”福宝脱口而出。
“哪儿不一样?”阿宁看着福宝圆溜溜的眼,忍不住逗她。
“哪儿都不一样。”福宝撇撇嘴,伸手过去拍打棉被,好让它变得松软一点,“你虽然现在是在这儿,可到底是跟我们不一样的。”
阿宁被说得沉默了,低头继续研究手里的木头。
福宝看他如此,心里不知怎么又觉得有点愧疚,连忙说:“我还不知多羡慕你呢。”
“羡慕我?”阿宁愣了一下,想了想,问她,“羡慕我锦衣玉食?”
“羡慕你可以跟爷爷学本事。”福宝皱了皱小鼻子,一脸的不服。
“你也想学爷爷的本事?”阿宁大惊失色的看着福宝。
“想啊。”福宝一脸的理所当然,又崇拜的看着爷爷,“爷爷那么厉害,又会做好吃的饭菜,又会做家具,还会打拳!”
“你想学这些?”阿宁一脸怪异的看着福宝,觉得自己怎么都想不通这个小姑娘脑袋里想的是什么。
“想啊。”福宝点了点头,羡慕的看着阿宁手里的木块,小声说,“我小时候就缠着爷爷想学来着,可惜爷爷不教我。”
“爷爷要是教你才是奇怪。”阿宁小声咕哝着,还是没敌过自己的好奇心,问道,“你一个小丫头,怎么会想学这个?”
“就是想学爷爷的本事。”福宝一脸的坚定,想了想,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实际我小时候是想学姑妈的本事来着。”
阿宁松了一口气,问她:“那是怎么就不学了呢?”
“姑妈会的那些,太难了。”福宝苦着脸,看着阿宁,“我就听不出别人话里的意思,也记不住家里这么多人的姓名和关系。”没等阿宁接话,又掰着手指头数,“而且也学不懂布匹香料摆设衣服。”
“这些,的确也挺难的。”阿宁虽然没听太懂,看到福宝沮丧的小脸,还是忍不住低声安慰了她一句。
“就一朵花,这件衣服上多一朵花,就是雍容华贵,那件摆设上多一朵就成了俗气雕琢,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福宝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大吐苦水起来。
“所以你就想学爷爷的本事了?”阿宁好笑的看着这个想跟自己“抢师父”的小丫头,心中不但没有半点竞争意识,笑意还不断上涌,让他几乎没办法克制自己的唇角上扬的弧度。
“我从小就力气大啊。”福宝一脸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好像爷爷那些本事,只要力气大就够了似的。
阿宁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
福宝恼怒的瞪了他一眼,撇过头去。
那边两个老汉说得累了,元娘也从屋里端出个托盘来,笑着对院子里的众人说:“休息一会儿,喝茶吧。”
众人听了这话,倒是都乖乖放下手里的活计,进了屋。
这几日算是彻底没了规矩,几个人就像庄稼汉似的围桌而坐,元娘在旁边伺候着茶水,福宝找了个小马扎,坐在另一头。
“你不走倒也没什么。”杨老汉喝了一口茶,眯起了眼,“就怕你家里那些人再惦记着,跑我这儿来闹。”
齐老太爷喝了茶,轻轻哼了一声:“他们这会儿正愿意我出来呢。”
“怎么的?”杨老汉疑惑的看着齐老太爷。
“我临走的时候听说,国舅跟李大人差点在朝上打起来。”齐老太爷笑嘻嘻的低声说。
“他俩是老冤家,这么多年没分出个胜负也就罢了,居然也没出个别人来跟他俩斗上一斗,真是无趣。”杨老汉将手里的茶一口仰尽。
元娘这回却没说杨老汉喝得太粗鲁,只是静静的帮他添茶。
“这才是皇上的高明之处啊。”齐老太爷摇了摇头,“真是成也是这一招,败也是这一招。”
“我看你喝了点茶,倒开始说醉话了。”杨老汉用手指点了点桌子,提醒他注意分寸。
“这就扯远了,”齐老太爷捻着茶碗,学杨老汉的样子一饮而尽,放回桌上,“我就是跟你说,这会儿两边正鸡飞狗跳的掐架呢,我家老大恨不能长在外面,哪儿顾得上找我的麻烦。等他哪天想起我来,我都已经在江南了。”这么说着,脸上神采飞扬起来,一点都没觉得这样贬损自家儿子有什么不对。
“你家老大掺合这事儿干嘛?”杨老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那么大的野心,不让他撞一次南墙,怕是没法回心转意。”齐老太爷脸上还带着笑,摇了摇手说,“我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躲出去游山玩水。等过两天从你这儿出发,去江南看看。”
俩人正说着话,门口却传来动静,众人都看了过去,全数起身,往外走。
有人在外面拍门高喊:“杨家爷爷是在这里吗?”
这声音恁得耳熟,让福宝一时有点迷糊。
“是齐臻。”阿宁凑在福宝耳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