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小井不傻,见状神经立马紧了紧,一边抱着她往游乐园里面走,一边小声问宝柒:“七七,这孩子,怎么回事?”
“呵,自闭症。”宝柒带着浅浅的微笑,并没有太过在乎。她向小雨点儿摊开了手,扶着她站好,指着年小井,笑着教她,“小雨点儿,乖,咱们叫一个阿姨好不好?跟妈咪学,阿……姨……”
“妈……咪……”
“不对,是阿……姨……”
小丫头抱着布娃娃不松开,想了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慢腾腾地说:“阿……姨……”
“阿姨”两个字的尾声,被她拖得很长,听上去有些怪怪的,惹得路过的孩子的家长,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看她们,那眼神儿里发出来的诧异和同情,让年小井狠狠叹了口气。
宝柒像是没有什么感觉,压根儿不在乎别人的目光,镇定地牵着她的小手往里走,认真地说:“小井,这孩子她不笨,她非常聪明。”
“我知道啊,自闭症的孩子,其实就是孤独,他们只是不懂得交流和表示,心里明镜儿似的,比好多大人都聪明,有些啊,还是天才呢。”年小井附和着。
不过,嘴里这么说,看到游乐园里一个一个吵吵嚷嚷、你追我赶、欢天喜地的小屁孩们儿,她心里怎么都是不舒服,觉得这小丫头可怜。
不同于其他孩子,小雨点儿坐小火车、激流勇进或者高空秋千这种容易晕眩的游乐项目时,不会尖声叫,半点儿都不害怕。眼睛里稍微有点儿惊奇,再没有其他表情了。
年小井的心,又沉了沉。
而这会儿,顺着宝柒的视线,她瞧着坐在旋转木马上看着木马发愣的孩子,清冷的脸上有着对好友的淡淡担忧,“七七,你真打算自己过了?不对……是跟着那个褚飞过?”
宝柒一直看着小雨点儿,“是啊,不然怎么办呢?反正他和阿硕也结不了婚。他也没有想过要结婚。眼看小雨点儿也要上幼儿园,过两年还要上小学了,必须得给她一个正常的家。”
看着好友淡定的笑脸迎着阳光在绽放,年小井知道,这么些年宝柒有多么的不容易,更知道,她的心里,远远没有她外表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和不在意。
想了想,她还是叹口气,漫不经心地说:“七七,他这些年都没找。”
眉心跳了跳,宝柒自然知道年小井说的“他”是谁。
心里九曲回环,脸上云淡风轻,她笑着反问:“呵呵,你怎么知道的啊?范大队长告诉你的?”
提到范铁,年小井抿着唇,迟疑了。光洁白皙的脸蛋儿上,添了一抹疑似苍白的色彩。
五年,怎么像过了一辈子了?
发生了多少的事儿啊。
“瞎说什么?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他今年年底就要结婚了,别再把我和他扯到一起。”
宝柒吃了一惊,“他要……结婚了?”
宝柒这些故人,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变化。
年小井是在她离开的第二年,大学毕业的。她大学毕业后应聘进了《解放军报》做了一名实习记者。业余时间还写着她风花雪月的言情小说,家在外地的她,一个人在京都城打拼,奋斗得像一个变态生物。
不交男朋友,不交女朋友,没有什么应酬,整天除了跑新闻,写稿子,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和范铁见面的时间也不多,当然,主要还是她自己不愿意见范铁。
一来二去,这范铁也是个性子刚硬的爷们儿,多吃了几回瘪也就不再找她了。
至于小结巴,她还在军总医院工作,从实习护士转了正。但和江大志的感情却是屡屡触到暗礁上。
在宝柒离开之后,他俩又搞了整整四年的地下工作,好不容易才得到了王家父母的认可。
然而,就在去年的春节,江大志兴致勃勃地请了探亲假,告诉了家里,首次带着女朋友回家过个团圆年,却遇到了比王父王母更可怕的阻挠。
小结巴家的父母吧,不管怎么着,不管他们有多么不满意江大志,好歹他俩都是有文化的大学教授,说话和做事终归不会太过分。而江大志的父母,可就大大不一样了。
试想,好不容易培养出了一个飞出山沟的儿子,一个特种兵少校军官,当爹娘的吃了多少苦,有多么的不容易。眼看就瓜熟蒂落了,就盼着他好好找房媳妇给家里生一个大胖孙子,一切就都完美了。哪儿知道,混账儿子竟然领回了一个结巴?
村儿里人迷信,都说结巴是会传染的,就这独子的江家两老,能同意吗?
本来就觉得女儿屈就了江家,本来这当父母的就怕结巴的女儿被未来的婆家嫌弃,这么一来,他俩还怎么可能让女儿跟了江大志?
一刀两断,刻不容缓。双方的父母,几乎同时下了最后的通牒。
京津高速,景色依旧。
异形征服者evade庞大的车身停在某个小巷深处的四合院儿门口。
车窗半开着,细雨里,夹着凉风拂过。
斜倚在椅背上,任由车窗外的雨丝吹拂在冷漠的脸孔上,冷枭紧阖着双眼,看上去像是淋着雨睡着了。
然而,当小巷口慢慢踱来一把雨伞,出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时,他锐利的双眸噌地瞪大了。
她牵着的是谁的孩子?
是她的女儿?
雨伞下的小丫头单薄的身子,紧紧攥着她的手。
一瞬间,明明是阴雨绵延的光线,他竟然觉得有些刺眼儿。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分明记得在五年前,为了怕她受不该受的罪,每一次办事儿,哪怕他再不情愿,哪怕脑子里千百次地叫嚣想要肉贴肉地占有她一次,最终,他还是会采取措施。
而且,她走前,好像刚来过事儿不久。
一念至此,别开头,他眯了眯眼睛,少顷,又转回来,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不动,像是要看她会怎么办。
当然,在他看到宝柒的时候,她也看到了那辆想忽视都不容易的异形征服者。
她会怎么办呢?
撑着一把大雨伞,牵着小雨点儿站在离他大约二十米的巷口,宝柒一直没有动。
多淡定的女人!
冷枭半个身子隐在异形征服者的车身里,冰冷如霸的俊脸上,情绪调整到初始的状态,微微拧了眉头,他冷冽的视线挪到了小丫头面无表情的小脸儿上。
“谁的孩子?”
宝柒知道他会问。
“小雨点儿,乖乖,跟妈咪叫,叫二姥爷。”
二姥爷?
不伦不类的称呼让今年三十二岁的冷枭,觉得无比可笑。
然而,小雨点儿小嘴扁着,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过身揽住宝柒的脖子,将头朝向了院门。
不仅不喊他,甚至不看他。
见状,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宝柒将她往上掂了掂,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冷枭笑说:“不好意思啊二叔,我女儿她有点儿怯生,还不太会招呼人。”
她的话,她的动作,她的表情,自然又淡定,滴水不漏。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她真的只是面对着自己的亲叔叔,而不是和她滚过无数次床单,纠缠过无数暗夜的男人。
“你女儿?”冷枭冷漠的嗓子有些哑。
一句话,像是在反问,又像是在自个儿的嘴里反复咀嚼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含义。
宝柒怜惜地抱着小丫头,手一直放在小雨点儿的后背上安抚着。
“是啊,呵,她很可爱吧?对了,她叫小雨点儿。”
她的女儿?
冷枭一直在念叨这几个字,感觉心底有个地方在抽抽。手肘撑在车窗口,深幽泛冷的眸子里黯淡无边儿的神色,越发让人琢磨不透。
认真又疑惑地审视着她,过了好半晌,他才问:“姓什么,几岁了?”
“你查户口的?改行干户警了?”面对着他严肃的审问语气,她像是不以为意,淡定地笑着打趣一下,接着还是补充了,“跟我姓呢,姓宝,三岁多了。”
三岁多了,也就是说她离开自己出国后,没有几个月就跟男人发生关系怀了孕,然后还生了一个女儿?那为什么她又要和其他乱七八糟的男人鬼混?
目光如炬,枭爷审视的视线锁定在她的脸上。
须臾,他冷冷偏了偏头,狠狠咬牙,然后又状似不经意地问:“她父亲呢?”
宝柒抱着小雨点儿的手有点儿酸,又掂了又掂,敛住了笑容,情感真挚地看着他,“二叔,不瞒你说。这事儿我实在记不得了。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儿,那段时间私生活又太过糟乱,男人太多,真不知道是谁的……不过,好在褚飞他也不介意啊,呵呵,他很喜欢小雨点儿的,所以,我准备定下来和他结婚,好好和他过日子。”
不得不说,这妞儿是个天生的演员,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将冷枭之前的疑惑都一并给解开了。这就是一直私生活糟糕的她,为什么突然又要结婚了。
他冷着脸,毫不在意地冲她点了点头,似乎是相信了她的说辞。
然而,谁会知道这个野蛮的男人会突然推开了车门儿,大步跨下来,拍了拍她怀里的小丫头,就在小丫头转过身来瞅他的时候,一把将孩子夺了过来。接着,二话不说,转身放到打开的车座上。
事发突然,她真的压根儿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下意识地扑过去抱孩子,嘴里小声抻掇,“二叔,你要干吗啊?不要吓着孩子。”
“你女儿很内向。”
“呵,二叔,你就想和我说这个呀?”宝柒镇定着情绪,含笑反问。
对于她的话,冷枭充耳不闻。
冷冽的黑眸又冷了几分,力道十足的手臂捏紧了她的腰儿禁锢在怀里,低下头整个人就俯了下去,噙住她温软甜美的唇,惩罚般劲儿劲儿地吻。
舔过一圈儿又一圈儿……
像是尝到味道了,他的吻,如饥,似渴,狠劲儿地汲取着属于她的味儿,舌尖熟悉地撬开她紧闭不开的双唇,夹裹着一股浓浓的恨意刺入她的口腔,在她唇齿之间掀起一阵阵涟漪。
“唔唔……”
宝柒挣扎着,在他极富威慑力的拥吻下,小手紧张地抵在他硬实的胸口,略略失神。
对于他的阴晴不定、阴阳怪气,还有这突如其来的狂吻,她真有点儿招架不住。一颗心从他的粗暴对待开始,激烈碰撞了仅仅几个回合,节拍就不安分了,像是不受她控制似的,和他的齿舌共鸣起来。
脑子一片空白——
一切都是熟悉的。
熟悉的清冽味道,熟悉的缠绵感觉,熟悉的每个触感……
如梦,似幻,没有太多的真实感。
但是,突然间有那么一种感觉,急切地在他的吻里回笼了,让她身不由己地追逐起那个撩动她的舌尖,回应起他的拨弄,直到神志沉迷,进了他掀起来的情浪。
从生涩到熟练,这个男人,现在真懂得如何撩拨女人了。
一时间,她方寸大乱。
就在她头脑脱离理智控制的时候,冷酷无情的臭男人却突然抽离了她的唇,推开她的身体保持着距离,一张脸冷似冰块,仿佛刚才那火热的一吻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他的声音强势、阴鸷、冷酷,没有半点儿感情的成分,“你还是喜欢我。”
他冷冽的话,裹着一阵寒气吹进车窗,让宝柒打了一个寒战。
指尖儿微微攥紧,小脸儿上还泛着被他热吻后蜜质的粉色。一种没由来的羞耻感,让她的面部表情变了好几种,一度接近扭曲。
不过,已经回魂儿的她,迫使自己恢复了淡然和笑意。
不仅不否认,干脆直接大方地承认:“废话不是?当然喜欢了。像你这样有魅力又性感的男人,哪个女人会不喜欢呢?扯淡不是。我说过的啊,如果你只是要约个炮什么的,完全没有问题的……”
“闭嘴。”
“你还挺保守,这事儿多正常啊,男女之间互相需要,身体慰藉彼此,不影响感情。办完事儿,穿上衣服,你还是我二叔,半点儿不影响。”
他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掏出根烟来,低下头点燃,头靠在椅背上,阖上了眼睛。
静默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才突然听到男人极平、极稳、极淡、极冷、极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孩子我来养,你不许跟褚飞结婚。”
宝柒正想舒一口长气儿呢,一听这话,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你在说啥啊?你要养小雨点儿?”
男人语气淡淡的,表情淡淡的,一切都是淡淡的,半眼儿都没有看她,微眯着锐利的双眼,叼着烟看着前方,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我喜欢孩子。”
他喜欢孩子,意思是说,让她跟着他,他会照顾小雨点儿吗?
思索着他的话,宝柒喉咙哽了哽,心沉了沉。这时候的她,已经真正冷静了下来。
好久都没有这么平心静气地说过话了,她笑了笑,小脸儿上照样儿淡定,“我知道你喜欢啊,可是这……我的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倏地直起身子,刚硬的身躯挺直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冷沉冷沉的声音里,带着命令,阴鸷里夹杂着愠色。
一句话,就将被勾起来的浮躁心思悉数斩断。
“呵呵,成啊,你养小雨点儿没有问题,只要你能像褚飞一样,在老头子和我妈面前,大声告诉他们,你爱宝柒,你要娶她。只要你能面对所有人大声告诉他们,你就爱自己的侄女,你要一辈子都跟她在一块儿,我就同意。”
他能吗?他当然不能。宝柒知道,他或许对自己有点儿感情,不管基于爱,还是基于恨,但是,这种感情又有多深呢?
至少,还没有深到能做到这两点。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冷冷地看着她,咬牙,切齿,“不要逆着我,否则……”
宝柒失笑着掰开他的手,迎上他含着怒意的眉眼,唇角露出一丝笑容,“二叔,你知道的,我这些年吧,蹉跎着过了些荒唐的日子,现在呢,我准备好好地生活了……嗯,大概就是做宝女士希望的那种女儿。结婚,养孩子,正儿八经地工作……所以、所以,再一次对你说,对不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吗?请你,放开我!”
不等他的回应,她伸手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站在细雨里,她笑着向他挥了挥手,像是五年前那次诀别。
接下来的几天,宝柒都没有见过冷枭。
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治好小雨点儿。
自闭症被称为孤独症,权威医生都建议她,多多使用心理疗法,家庭参与再辅以中医的治疗,还是很有希望治愈的。
完整的家庭,对于一个孩子的成长多么的重要,已经是普世的观念。尤其是患有先天性自闭症的小雨点儿,温馨的家庭更是重中之重。
没有办法,这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调理与治疗将会是一个持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