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景山庄,这个曾经承载过她梦想和激情的地方,五年过去了,没有改变,一如当年。
离得越近,心下越烦躁。
前来开门的人,是兰婶儿。
看到他们两大一小走进来,她刹那间就惊诧了,好半晌儿才反应过来,“宝小姐,是你吗?哎呀妈呀,还真的是你啊?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
宝柒看到她,心里也有点儿触动,一脸真诚的笑意,“没错,是我呀,兰婶儿,你可是福态了。”
兰婶左右来回地围着她转了又转,转过头又去观察了一下小雨点儿,动了动嘴皮儿,想问,又像是不好问,恭敬地对冷枭说:“二爷,范爷在屋里等你。”
一听这话,冷枭的脸就黑了几分。
不是他不够哥们儿,而是他这个时候不想见任何人,包括范铁。
没有想到,范铁人来了还不算完,还有更憋屈的事等着他呢,脚刚迈入大客厅,就看到直挺挺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装死尸的男人。
枭爷冷漠的脸,瞬间又黑又沉。
“范铁!”
范铁睨了他一眼,用手挡着眼睛,不爽地小声喃喃:“吼什么吼啊?”他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的人,腾地一下,直直坐起身,像看外星怪物一样地看着面前的宝柒和冷枭怀里的小雨点儿。
“枭子,你快打我一下,我没做梦吧?你家闺女?”
“你管不着!”
不冷不热地瞄了他一眼,冷枭将小丫头放在沙发上,吩咐兰婶儿准备零食果品,又把闷着头始终不吭声儿的宝柒给弄过来坐下。
“铁子,今儿没工夫招待你。”意思是,赶紧回去吧。
范铁懒洋洋地躺倒,满脸都是“我就不走,看你怎么办”的神色,酸不溜秋地大声说道:“悲催啊!本来我还以为咱哥俩一样的人生呢,好歹往后还能做个伴儿。现在看来啊,兄弟,就剩我这孤家寡人了,遭你嫌弃了!”
“少抽风,年底就结婚了,你还寡个屁!”
看得出来,这会儿的枭爷心情亮堂,他接过兰婶儿削好的苹果,用水果刀切成小片儿,一片一片往小雨点儿的小嘴儿里喂,一副被慈父之光给笼罩了的光辉样子,瞧得范铁直摇头。
“枭子,早先吧,哥们儿还真是没有看出来,丫就是个绝世好男人啊。”他又瞟了宝柒一眼,意有所指地说:“不过嘛,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有些小白眼狼可是养不熟的,再被咬一口,我看你还有命活下去。”
范铁不待见宝柒。
要说五年前只是因为膈应她的年龄和身份,那么现在五年过去了,他膈应的更多了。冷枭或者能忘,他范铁还真是忘不了。试想一下,他妈的牙齿咬钢筯,肺穿子弹都不会吭一声儿的哥们儿,竟然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哭了,怎么想他怎么落不下这口气,所以,对宝柒他真没啥好脸儿。
感受到他的敌意,宝柒没劲儿理他,粉唇微掀着,既不怒,也不愠,从进屋到现在,坐在沙发上,她跟个活动木偶似的,一句话都不吭,自然更不可能和他解释什么。
她不解释,冷枭却不爽了,冷眸一睨,厉声道:“铁子!”
“我靠!重色轻友!”怒视着他的冷脸儿,范铁伸手指了指宝柒,又指了指坐在他腿上吃苹果的小雨点儿,“枭子,哥们儿劝你,还是先做鉴定再认亲吧,少替别人养了孩子做冤大头,绿乌龟……”
“范铁!”
冷枭整个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冲他挥了挥拳头。如果说刚才还只是哥们儿玩笑的话,这一声出口,他是真的怒了。
这话不是捅他心窝子吗?
明知道他是喝多了酒,明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自个儿满脑子都是绿帽子。明明他自己也骂过宝柒下贱无耻,但他还是不愿意让别人来指责她什么。
是他的人,骂也好,打也好,都属他,与人无关。
这厮自从确定了和罗佳音的婚期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从要死不活,到吊儿郎当,再到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样子,见到谁都像欠了他八百吊钱一样,没点儿好脸色。尤其是回家见到他亲爹,活像是见到了自己的杀父仇人,不是发急,就是红脸。
当然,性格决定,他也不会去掺和他的感情。
由于在寿宴上压根儿就没有吃过东西,在冷枭的吩咐下,兰婶儿欢欢喜喜地做了一顿丰富而又富有锦城特色的晚餐。此间,他压根儿就不让宝柒插手小雨点儿的个人事务,还真成了一个没有准备就能上好岗的好爸爸样子。
对此,宝柒很无奈。对五年没吃过的锦城菜,宝柒很开心。
晚餐之后,在冷枭再三的眼神儿暗示下,范铁终于还是准备走了。
他走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家常服的宝柒正在厨房里洗手,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蹦跶进来,人高马大地杵在她的身侧,莫名其妙地抻掇了一句,“你们女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愣了愣,宝柒觉得这厮简直是匪夷所思。
至于把全天下的女人都恨尽了吗?
当然,她流氓出身,本来就不是个肯让人的,让了他一晚上了,这会儿小丫头和冷枭都不在,也不太想和他客气了,扬了扬唇,皮笑肉不笑地奚落。
“范大队长,留点儿口德吧。现在我总算知道了,小井她为什么不要你。”
人家哪儿痛就往哪儿扎,本来就是她的个性。伤人,自然要伤得最狠。
果然,一听这话,范铁眉目里的怒意更浓了,讷讷讥笑着反问:“口德?”挑了挑眉头,他仔细看着她,若有所指地说:“我嘴缺德没有你办事儿那么缺德。你知道吧,五年前那天,枭子他差点儿……”
“范铁!”
门口,不知道啥时候过来的冷枭,浑身竖着刺猬般的倒刺儿,一把拽住他的肩膀,差点儿把他甩出去。
“赶紧他妈的给我滚蛋!”
“妈的,见色忘友,等着瞧吧,有你受的!”又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范铁带着对冷枭的不平,带着对女人的不谅解,终究还是离开了。
两个人,互望着,没有说话。
一声巨大关门声响起时,宝柒微笑着捋了捋头发,看着面前男人冷冽不愠的面孔,不经意地轻声儿问:“他刚才想和我说啥啊?五年前你怎么了?还有,你今儿在路上又想和我说啥?”
冷枭皱眉,二话不说拽住她的手就出了厨房,冷声吩咐兰婶儿看好小丫头,就带着她径直穿过了大客厅到帝景山庄的后院。
远远地,像是尘封许久的玻璃暖房,晃花了宝柒的眼睛。
她不走了,抽出手,不冷不热地说:“行了,二叔,有啥话就在这儿说吧。”
睨视着她镇定如常的面孔,冷枭的面儿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冷冽凛然的冰雕一块儿。
迟疑一下,他一本正经地问:“你怕?”
“嚯,奇怪了,我有什么害怕的?反正我现在没有自由身,好的,坏的,随便你。只不过,不喜欢看到那些旧事旧物,让我心烦罢了。”
冷枭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拖着她的手就大步往暖房走。
全透明的玻璃暖房,把门儿的铁将军都生上了一层铁锈,看得出来有些年月没有人进去过,里面那些曾经极致妖娆般盛开过的蔷薇花,早就已经枯萎成了一片僵尸,横七竖八地歪倒在地上。
一种淡淡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突然涌了上来。
宝柒别开了眼睛,无所谓地说道:“干吗啊这是?花儿都枯萎了,你还有兴趣儿来赏玩啊?你丫的爱好真是和常人不同。”
冷枭面色略沉,不带感情色彩地冷声问:“你希望它还开吗?”
宝柒歪了歪嘴,目光一转,笑容既没心,也没肺,“二叔啊,花无百日好,即便是又开了,它还是以前的花儿吗?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冷枭紧抿着唇,一只手拽紧了她,另一只手放在铁锁上。一拉,一拧,那把大锁竟被他给活生生拧断了锁柄。
宝柒眼儿瞪了瞪,不可思议!这男人手底下得是多大的劲儿啊?以前他每次拽紧她的时候,她都以为他是铆足了劲儿收拾她。事实上,如果他要真的想要掐死她,估计她早就灰飞烟灭了无数次啦。
原来,他一直都是手下留情的。
“要说什么,快点儿说吧。”
男人不动声色地冷睨她一眼,突然放开了攥住她的手。
接着,他大手伸到自己的脖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颗颗解开了自己的衬衣扣儿。
宝柒心下一惊。
不会吧?要办事儿也不会选在这种地方啊。五年不见,这位爷的口味儿更重了?灰尘都积满了,难道他还有那兴致?就在她瞠目结舌地胡思乱想中,男人已经将上衣脱了下来,露出了一身能勾老中青三代女人魂的精壮肌肉来。
宝柒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脸儿红了红,状若无意地别开头去。
不料,男人倏地捞抱起她,迈开步子走到了那个五年前曾经承满了甜蜜的秋千架上,先将自己干净的衬衣垫在面,再将她放到上去坐好。
然后,他双臂撑在她的两侧,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略略挣扎了一下,这情况有点儿诡异。宝柒心儿怦怦直跳,好多回忆不停在脑子里冲撞,让她越来越不自在了,蹬蹬腿儿就想要跳下来。
“坐好。”男人沉声命令着,没有使用秋千摇摆,也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那么冷冷地看着她。
宝柒骇了骇,眼皮儿微抬,四目相对。一时间,那些美好得让人心痛的回忆,如同潮水一般涌现。
五年的时间,说来不长也不短。铭刻在心的东西,又如何能轻易抹得去呢?
那一年,锦城的蓉新宾馆初见,被黑衣男人追击的雨夜狂奔,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为他挡刀,被绑架时他天神般地出现解救,中了迷幻药的她无数次不要脸地缠着他说要,他为了她建成的玻璃暖房,一朵朵曾经极致绽放的蔷薇花,痛彻心扉的第一次欢爱,秋千架上荡漾过的无限激情,伫立在海边那所叫作“炮楼”的蓝白相间的大别墅。
一幕一幕,穿越五年光阴,恍如隔世,又恍如全都在眼前。
吸了吸鼻子,她命令自己镇定下来。她注意到在他的左臂上,有一条很明显的伤痕,五年前是没有的。
心下一疼,她蓦地伸出了手,抚了上去,一点点触摸,“怎么弄的?”
他自然不会告诉她,是那场车祸的小擦伤,因为事后处理不当,留下来的疤痕,他面色不变地淡声说:“一次特殊任务。”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烟来点燃,狠狠吸了几口,自顾自地摸着秋千架上曾经被他的烟蒂烧过的地方。
静静的,时间在流逝。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下意识地咳了咳,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宝柒,我也是先天性自闭症。”
先天性自闭症的孩子……
从小雨点儿的身上,她能知道他的童年会有多么的不幸了。当然,更知道他能治愈是多么不容易了。一种急切想要拥抱他的念头顷刻间从心里升腾而起。然而,情绪在到达心脏位置时,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没有拥抱,她只是伸出手来抚上了他的脸。
这事儿,肯定是冷家的禁忌话题吧?要不然,她竟然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儿。
更是从来都没有想到过,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孤傲睥睨天下的冷家二少爷,小时候竟然是一个自闭症患儿。一瞬间,之前许多不理解的东西,似乎都找到了答案——
怪不得她总能看到他时不时的孤独,怪不得他总是不爱跟人讲话,怪不得他会那么地让人难以接近,怪不得他明明没有谈过恋爱却整天像个失恋症候群患者一样地板着脸装酷。怪不得,一听说小雨点儿是先天性自闭症,他就……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现在细细想来,他当初能让她接近,还真得多亏了她那张比城墙还要厚的脸皮,多亏了她压不垮、打不倒、嚼不烂的小强精神。
可是,时过境迁。
小手放在他的脸上,轻柔、缓慢地摩挲着。瞬息后,狠狠抽了一口气儿,她缓过那股劲儿,又拉回了正常的思绪,“二叔,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
一直沉默盯着她的冷枭,冷声问:“说了你就会去津门吗?”
像是被他呛住了,宝柒看着他,抿着嘴,不再说话。
而他接着又恶狠狠地揪住她的胳膊,语气冷冽逼人,继续问:“说了,你就不会找男人了吗?”
抬头看了看天,宝柒将那一股急欲冲破眼眶而下的液体活生生倒了回去,眼圈儿红了红,眉头蹙在了一起,咬着下唇没有说话。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沉寂着……
他沉寂着,她沉寂着,尘埃也在沉寂着……
一阵让人窒息的沉寂,她突然被男人拦腰抱住,整个人掉入了他熟悉的怀抱。与他没着上衣的炽烈肌肤火热地接触上,她像被烫到了,下意识去推。
“宝柒。”
冷枭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收紧了箍住她腰的手臂,冷冽的面上表情不变,不过,急剧起伏的胸膛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花谢了,还会再开的。”
花谢了,还会再开的……
他的话美好得像一幅曾经让她无比向往的蓝图,仿佛就是那一幅,她曾经在海滩上幻想过的美好画卷儿。
到了这份儿上,知道了他这件事儿,伤害他的话,她还真的不太容易说出口了。低下头去,她没有与他的目光对视,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又潋滟地笑了开来,像只没心没肺的小妖精。
“二叔,说老实话,你是不是还想跟我在一块儿?”
“是。”简单一个字。
挑了挑眉,她浅笑,“你真的半点儿都不计较我的过去?”
这一次,他沉思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还是只说了一个字:“是。”
笑着观察他,宝柒从他的眉眼,一直观察到下巴,似笑非笑地问:“如果我不同意呢?如果我执意要和褚飞结婚呢,你会怎么办?”
“休想,没门儿。”
好不容易缓和了脸色的男人又冷下来了。
他的声音,冷冽,阴沉,斩钉截铁。
揉了揉额头,宝柒看着他更加冷沉的脸,心里像悬了十五只水桶在打水,七上八下,各种权衡,各种思索,各种谋算,最后总算是想明白了。
这事儿由不得她了,不过,说不定还能讲点儿条件。
迎上他阴沉沉的黑脸,她邪劲儿十足地笑着说:“要我跟你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嘛,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咱俩约法三章。”
理了理自个儿的思路,宝柒软软地笑了笑,一本正经地盯着他,样子极其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