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小井这姑娘争气,学习、工作一路如意,从上大学开始后就没怎么向母亲拿钱了。而退下了三尺讲台之后,年妈妈每个月拿着四五百块钱的退休金,再靠着小井这边儿的补贴,日子也算过得下去。
然而,这两年下来,年龄越来越大,由于早年生活的辛苦,身体大不如从前了。因此,孝顺的小井想将年妈妈接到京都市来,跟自己一块儿生活。
这个想法儿在有钱人看来很容易。可是,现实照进理想,丰满就变成了相当的骨感。
京都市的房价见风在涨,用“水涨船高”这词儿来形容都嫌太屈了它,实在配不上帝都的气质。
像年小井这样每月就几千块钱工资,再加上写书赚那点儿外快,只能望房兴叹。
她已经毕业两年了,一个卫生间的钱都还没有能够凑得上,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大概就数自己那个京都市的户口了,可偏偏那玩意儿又变不成钱。
毕业前她一直住在学校宿舍,毕业后她就住在单位宿舍,一个人单身住宿舍倒也挺方便的。但是,现在她母亲大人来了,就都完了。
思来想去,她觉着还得先租套房子。而褚飞家那个四合院附近的房子,在京都市租房也便宜点儿,另一方面,想着离宝柒还挺近,所以就问问她,打听打听。
她的话里只字未提范铁,那个进驻过她的身体包括心脏的男人。
“小井,我看就甭租房子了。你和阿姨要是不嫌弃的话,索性就住到褚飞那个四合院去吧,他那地儿啊,东西厢房一共大十几间呢,全空着的。”
“不行不行,那怎么成。再说,也不方便啊。”年小井自然是不会同意的。
宝柒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的确也不太方便。
“那成吧,你直接打给褚飞,让他帮忙张罗张罗。”
“不好吧?”年小井迟疑了,她不好意思去唠扰人家。
“有啥不好的。自家姐妹嘛,不用白不用。”
好吧,在宝柒的心里,褚飞就从来不是一个爷们儿。接下来,她还是打电话给了褚飞,下达了自己的领导精神,让他替年小井看看附近的房子,当然,不仅仅是体力上和精神上的帮助,主要还是贯彻金钱上的帮助。
褚飞这厮从国外回来后,整天游手好闲啃着老,啃着他家阿硕,啥事儿都不干,就盯着花样美男瞧,刚好给他指派点儿任务好打发日子。
最后,在褚飞一阵阵呜呼哀哉声中,她噼啪按下了小粉儿的翻盖。
行了,启程。
辗转从锦城到达R县时,已经是下午了。
宝柒姨姥姥的病情很严重,患的是腹膜后恶性肿瘤,被告知已经是癌症晚期了。
发现病情后,表舅一家带着老人跑遍了省内各大肿瘤医院,出来的结果差不多都一个样,没有办法手术了,最多只能活半年。
在姨姥姥的强烈要求下,表舅和表舅妈索性放弃了,定期去做化疗。
当她看到宝柒提着行李出现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是瞬间舒展了许多,颤歪歪地伸出了手来,“宝伢仔?哦呵呵,姥姥可算是见着你了。”
“姨姥姥——”抛下了手里的行李箱,宝柒快步走到了她的床边儿,双膝半跪在床前,握住她形容枯槁的手,死死咬着下唇,没有掉下泪来。
老人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微笑着看着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已经过了古稀年龄,她脸上倒没有太多的悲伤。
“好好好,回来了就好。呵呵,姥姥还能见着你啊,就算是福气了。”
“你会好起来的,姨姥姥,我这就带你上锦城,上京都去瞧病,要是实在不行,咱就去国外,找专家教授。”说着说着,宝柒的视线已经被水雾模糊了,声音带着几许哽咽,几许沙哑。
“傻伢仔,姥姥这是癌,好不了啦。呵呵,不要难过,人早晚是要死的。”安慰地拍着她的小手,老人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红晕,精神头儿似乎还很是不错,“不过啊,没有看见你找个好姑爷,心里有点儿没着没落的。”
“姨姥姥……”
脑袋俯在床褥子上,宝柒心里在流泪。
可是,除了这么唤她,她不知道说什么。
姨姥姥只是宝妈的远房亲戚,当时从京都被送到鎏年村跟着她生活的时候,宝柒只有六岁,还只是一个梳着羊角辫,大声哭嚷着要妈妈的小丫头。
可以说,这个老人在她生命中充当于许多角色,姥爷、姥姥、爷爷、奶奶、妈妈……如果没有她,表舅和表舅妈对她或许会更加刻薄;如果没有她,她宝柒能不能长这么大都犹未可知。
现在,她真的要死了吗?
死亡,没有比这两个字眼更加残酷。
“姨姥姥,小七不孝顺,这么多年了,都没有回来看您。”
“好伢仔,不要难过啊,姥姥知道你委屈,受欺负了。不要怪你表舅和表舅妈……这两个混账也不真是什么缺德的……就是小气……”
“我知道……我都知道……”
两婆孙期期艾艾地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老人的身体就扛不住了。服侍她吃了药慢慢就陷入了混沌的思绪里,说着胡话就睡下了。
这时候,宝柒不得不面对接下来要做的事儿了。
表舅兰勇见她这会回来,自然还是高兴的。可以说,比任何时候都要欢欣鼓舞。一直站在床边儿没有说话的他,眼看着宝柒把老人伺候睡下了,终于和她接上了话。
“小七啊,你回来得太是时候了,也不枉我妈她疼你一场。你不知道啊,这几年她老人家可惦记你了,没事儿就坐在村东头说,我家伢仔怎么不回来看姥姥啊。”抹了抹泪儿,他继续说:“你看,这人吧就怕生病,一生病那钱啊,花得就跟流水一样,我这些年的积蓄,全都搭进去了,也没见着好。”
转过身,宝柒看着他。
快要六年没有见过表舅了,这个曾经和她相处了十二个年头的男人,四十多岁的脸上添了许多风霜,他看上去足足有五十多岁。
几年后再见,过去那些讨厌像是消散了不少。
也许是被时间磨灭了,也许是经历过更大的灾难之后,她发现他和表舅妈那些小刁难与小刻薄,人性贪婪使然,算不得什么大奸大恶。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把姨姥姥照顾得还算不错。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刚才她特别注意看了看,姨姥姥虽然因病瘦得厉害,但是身上却被打理得很干净,并不像有些生病的老人被子女弃之不管不问。
单凭这一点,她原谅了这个人的贪婪。虽然她明知道在姨姥姥生病后,宝妈曾经打过钱到他的账户上,但还是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来,递给了他。
“表舅,这里面的钱,本来就是我给姨姥姥准备的。”
没想到这个小守财奴会这么大方地给他钱,表舅反倒吃了一惊,龇着嘴笑着,露出一口黑黄黄的大烟牙来,两只手在身上搓了又搓,接过银行卡来,语气十分真诚,“小七啊,表舅以前……这么多年了,你大人大量。”
“过去的事不说了。”宝柒声音淡淡的,并没有太多感情,“这里面也没有多少钱,你拿着吧,算是我尽点孝心。也算是你照顾姨姥姥的一点儿补偿。”
这话不假。
宝柒理账有一个习惯,从来不会把鸡蛋都放到一个篮子里。每一笔钱存一个单独的账户,哪个账户是给姨姥姥存的,哪个账户是存给小雨点儿的教育资金,哪个账户是她的日常开销,哪个又是她的未来规划……
一笔一笔,从无错漏,也没亏了她守财奴的名号。
“是,是。我自己老娘,我应该照顾的。”将银行卡揣进口袋儿里,表舅悻悻地笑着说,吆喝着表舅妈张罗洗手吃饭安排住宿的事儿了。
表舅妈看到她回来,一直耷拉着脸也没有多说什么。村儿的人,或许会有小心眼儿,有私心,同样本能地贪钱,但是要说他们在本质上能坏到什么程度,和某些人相比真的相形见绌。
接下来的几天,为了弥补自己几年未尽的孝道,宝柒基本上担负了照顾姨姥姥的任务,一天的主食、水果零食等等都亲自处理照料。
一晃眼儿,又过了两天。
这日,是姨姥姥去县城做化疗的日子。表舅早早起床找了村长家的老大,开着他那辆小四轮农用运输车将老人带到县城医院。
自然,宝柒也随行了。
她正在医院排队办理一些必要的手续和交费。
不远处,一个斜眉吊眼看着她痞笑的男人,双手插在裤兜里,好不悠闲自在。
她沉默了。
这个人,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和她巧遇度最高的人了。
五年前在国内,无数次和他巧遇。在M国的五年,同样也总是跟他在各种场合不期而遇。他或者调戏两句,偶尔也会吃豆腐似的搭搭肩膀,摸摸手肘,任凭她怎么骂他就不生气,死皮赖脸地下次继续跟她巧遇。
当然,经过大大小小无数次巧遇后,她不再相信巧合了。
这厮是故意的。
“呦,好巧啊!”
千篇一律的台词,惹得她柳眉倒竖,毫不客气地低吼回去:“倒霉催的方惟九,你怎么就阴魂不散啊?我欠你钱没还怎么的?”
“嘿,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方惟九凑近来,果然又搭上了她的小肩膀,熟稔程度直逼热恋中的小情侣,“小老婆,我还真的来办正事儿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厮就不要脸地在她头上安上了这个称呼,而且还说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小老婆。不过,这个媒,不是媒婆的媒,而是媒体的媒。
对于这个不害臊的男人,她想都没想,一把就挥开了他的手,横着眉头瞪着他,“方惟九,你要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拿针把嘴给你缝上?”
“我不说了啊!我最听我小老婆的话了。”方惟九翩翩公子又宠妻如命的妻奴样子,立马就吸引了众人的眼球。
“地球有多远,你就给我滚多远!”
没有心情跟他瞎扯淡,宝柒这会儿满肚子都是愠怒和烦躁。要说她是个流氓,那么,这方惟九就是彻头彻尾的无赖。
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潋滟得妖孽一般地眨了眨,凑得越发近了,“你啊,真是太刁蛮了!不过,我就喜欢你这一壶。”
她扬起脚来,就在他名贵的西装裤上狠狠踹了几脚,留下几个飞毛腿脚印,声色俱厉地警告:“姓方的,我告诉你啊,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给我小心点儿!”
拍了拍裤腿儿,方惟九不以为意,继续调侃她,“你要咬我啊?不怕你知道,我就喜欢你给我咬,不过啊,最好咱把咬字给拆开读。”
“我靠!”没得说,宝柒真怒了!
一听她爆粗口了,方惟九扯着嘴角就乐了,“别靠了,你又没有工具。我给你说啊,你越是这样儿,在别人眼里,咱俩越是在打情骂俏,亲密无间。大不了人家就觉得小夫妻吵架,说来说去,吃亏的还是你。”
方惟九浅浅笑了几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排队的人群里拉出来,不顾她的怒斥和反抗,直接在医院找了“后门”替她将要办的手续通通办妥了,免了她大热天儿挤人肉墙的痛苦。
“说吧,小老婆,怎么感谢九爷我啊?”
宝柒没鼻子没脸儿地骂:“滚,谁求着你了?”
越看她这样儿,方惟九越是欢乐,“得了吧,傻丫的!你还真以为你长得如花似玉,艳盖西施啊?老实告诉你,九爷来这儿是公司资助了一个灾后重建的大项目,过来瞅瞅工程的进度。跟你啊,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自作多情。”
听说他来搞灾后重修,宝柒正准备转身的脚步停了停,又侧过小脸儿来,怪戳戳地瞄了他两秒,“谢了!方大善人,下次不见!”说完,她娇小的身影儿,很快就消失在他的面前。
耸了耸肩膀,方惟九嗤嗤地笑了笑,不偏不倚地躲开了好几位往自个儿身边儿凑的大婶。
出了医院,他疾步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8。
帝景山庄。
这几天来,部队的事务多,冷枭本身工作也很忙,但是,每天他都会抽出一段时间来,亲自陪着小丫头玩点儿小游戏。
小雨点儿不爱说话,正好,他也不爱说话。
所以,诡异的一大一小,玩游戏的过程中,沉默的时候特别多。
在玩游戏的过程中,他发现了这个闷不做声的小丫头,智力不仅半点儿不低于正常的同龄孩子,而且高出许多。
正如曾经的他,其实是一个相当高智商的自闭症患儿。
前两天,他自己专门写的一个翻积木的电脑小游戏教给小丫头玩。这款游戏,如果按照正常情况,一般比她大的孩子都没有办法玩得通关。可是不过短短两天,小丫头就将它给玩通关了。
小丫头的脑子,绝对没有问题。
这天下午,冷枭发现小丫头正蹲在大转椅上默默地盯着电脑,面无表情,沉浸在自个儿的世界里,像个安静的小天使。
见状,他冲育儿师挥了挥手,走过去双手撑在椅背上,弯下腰去注视着她,“小雨点儿,在想什么?”
小丫头没有抬头看他,缩了缩小小的身板儿,默默不语,像是压根儿没有发现过他的存在。
了解她,正如了解曾经的自己。
大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冷枭也不催她,自己也不说话,只是拉了一张凳子过来,慢腾腾地坐在她的身边儿,陪着她一块儿发呆。
沉寂里,只有一大一小平静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沉默的小丫头终于有反应了。
侧过头来,她看他,小嘴儿轻吐了两个字,“妈……咪……”
冷枭心里微抽,将她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轻轻问:“想妈咪了?”
小雨点垂了垂眼皮儿,不说话。
冷枭微怔。
离开京都已经十天了,她没有打过电话来,再次凭空消失了一般。
当然,他也没有打给她,虽然知道她的电话是通的。
惦不惦记不知道,反正小丫头是惦记上了……
他将小丫头侧过来,仔细端详着她的小脸蛋儿。小小的五官长得很精致很漂亮,可是……
眉心蹙了又蹙,他心疼地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无声地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他招手示意育儿师进去陪小丫头,自己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里,他严肃的俊脸上浮动着一丝莫名的情绪,黑眸深邃,阴沉,让人难以窥探其中究竟藏着什么样儿的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