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什么稿子?是你的小说还是报社的呀?”
“舒大主编在催,当然是报社的。你是不知道,又到新兵入伍集训的时候了。现在呀,天天宣传入伍光荣呢。我这两天还被安排了好几个采访,忙得焦头烂额。”
“来,采访我吧。问问一个即将入伍的新兵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年小井大概见她再次说起这件事儿,估计不是开玩笑了。
下一秒,回了一个“?”号给她。
看着小小的问号,宝柒想着她蹙紧眉头疑惑的小样儿,抿着嘴,吧嗒吧嗒就把特招入伍这件事儿给她发送出去了,完了又故意佯作随意地在末尾问了一句,“男朋友要结婚,新娘不是你,你还有心情工作吗?”
那边顿了好久,才传过来话,“要不然怎么办?我不工作了,去喝西北风,或者站在人家的门口请求支援我这个大龄未婚女吗?”
“心里真的不难过吗?我跟你说啊,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还有回旋的余地哦?其实他还是爱着你的。”
“不说了,我忙着呢。”这一次,年小井回答得非常迅速。
宝柒叹了一口大气儿,“作吧,作吧,真把男人作没了,我看你就哭去吧,啊!”
“命贱的人,享不了福。就这样啊,勿回。”
宝柒歪了歪嘴唇,看着聊天框直发着愣。
丫的,忙是一个方面,逃避话题又是另一个方面吧?
这妞儿真轴啊!不对,他俩都轴,一个比一个别扭。不明白他俩当初为什么分手,年小井从来没有说过,她问过她也不回答。作为朋友,她只能言尽于此。毕竟感情的事儿还得人家自己琢磨。
要不然,她在这里使多大的劲儿都没有用。
同一时刻,红刺特战队总部。
高墙电网里,警通大队的士兵们正在出操,传来一阵阵铿锵响亮的口号声。横看,竖看,方队井然有序,整齐划一。
外面传来通讯员晏不二的敲门声。
“报告,老首长来了!”
“老首长?”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在前面的人正是冷老头子,后面跟了三个人高马大的警卫员,严肃庄重的样子着实威风得不行。一进门儿,冷老头子向后面的人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是——”众人齐声答应。
冷枭看没有人了,他才不紧不慢地摁灭了烟蒂,站起身来,唰地敬了个军礼,像是真正对待自己上级那样儿,说:“欢迎首长莅临红刺指导工作。”
“坐下。”
看到儿子故意拉生分,拉距离,冷老头子横着眉头瞪了他一眼,“少给老子来这套。”
门关上了,就剩下父子俩,相对而坐。
冷老头子放下军帽,露出一些斑白来,但精神头儿还是倍儿好,没抱孙子誓不罢休的劲头倍儿足,满脸严肃地看着儿子,拉了开场白,“老二,我今儿来,是有事要找你。”
心里默了默,冷枭面色如常,不动声色,但是心里差不多已经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了。
只不过,知道了,却必须装着不知道。
见他不吭声儿,冷老头子审视的眼神儿直直落到了他的身上。
僵持着,其实也是默默的气场对抗。静默好一会儿,冷老头子避重就轻地说:“红刺内部的特招名额,我本来是不想干涉的。但是,老二,你得知道,你现在是红刺的一把手,不管什么事情,你得秉承公正公开的原则,不能任人唯亲。”
任人唯亲!
果然,跟他预料的差不多,他老爹今儿还真是为了这件事儿来的。
拧了拧眉头,冷枭并没有丝毫触动的样子,不过,声音却冷了几分,“有话直说。”
“还直说呢?你直说得了?”老头子被儿子噎了,眉目之间便有了些怒气儿。他故意说得那么委婉,就是为了给儿子留面子,可是他竟然还要挑明了来说。
办公室没有外人,他寻思几秒,索性就开了口,“老二,俗话说,知子莫若父。不要以为你那点儿鬼心思,真的能瞒得了我。”
眉头微动,冷枭心里微动,面色依旧淡然。
看老头儿的表情,他猜测,如果他真是坐实了他和宝柒的关系,绝对不能这么淡定。略一思索,他冷着嗓子,声音里是绝对的严肃认真,“你可以这么认为。但是,特招宝柒入伍,并非因为私人关系。作为M国UCF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她的毕业成绩和社会实践能力都不错,绝对符合特招条件。”
“可她学的是泌尿男科。”
“红细胞医疗队,没有那么细微的划分,她是个医学人才就行。”
“专业不对口,你招她进部队能干吗?嗯?”
“这是我的工作,请您不要干涉。”
“老二,你是为了工作吗?”
“当然!”
“冷枭同志!”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语速极快的一轮唇枪舌战之后,冷老头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大巴掌就拍在办公桌面儿上。怒视着他,眉头竖起,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突突,真急眼了,连名带姓地直呼同志。
这个称呼的出口,意味着他现在不是他的老爹,而是他的上级。
“我命令你,立即……”
“军令如山,我做出的决定不会更改。”腾地站起身来,冷枭沉声打断了他的话,面色平淡地直直看着他老爹,目光锐利,眉毛轻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眸底带着睥睨的桀骜,“除非你撤我职!”
“好,那老子就撤了你的职务!”
“随便。”冷枭的目光,锐利得像刀片儿。
“你——混账!”
看到儿子冷着面色漠然挑衅的样子,冷老头子呼呼直喘着气儿。
这个儿子,打小就这副德性,只要是他认准了的事情,即便是八头大黄牛都拉不回来了。
胸膛一阵上下起伏着,冷老头子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调整过来,缓缓地坐下身去,揉了揉自个儿的额头,改变了战略战术,表情柔和了下来,语重心长地劝说起来:“老二,你觉得你爹会害了你吗?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今后的仕途走得更远?飞得更高。更何况,小七她愿意吗?你有没有咨询过她的意见?她就要结婚了,老二,一个女孩子,在家相夫教子就好了,当什么兵?”
他现在的样子,就像平常人家的老父亲在规劝自己不听话的儿子。
冷冷睨了他一眼,冷枭眸色黯了黯,也坐了下来,声音平淡地吐了两个字,“迟了。”
“什么东西迟了?”老头子不解地反问。
“一切都迟了。”冷枭抬起手来,揉了揉自个儿额头,随后站起了身,“首长,您还有事吗?没事我要先走了。”
儿子冰冷冷的话,让冷老头子怔了怔,有点儿摸不着他的路子。
“刚才那话啥意思?”
“没意思。”冷枭淡然说着。
如果没有遇到宝柒之前,或者……
而现在,真的太迟了!
抬起头来,冷老头子目光锐利了几分,开始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了面前这个比自己要足足高出一个头的儿子来。儿子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了!
儿大真不由爹!
有点儿颓然地撑起手来,老头子叹了口气,为了早点抱上大孙子,不得已又换了悲情路线,声音哑了,目光软了,“枭子,你妈死得早,你哥也死得早。我这个做爸的容易吗?你看看我的头发都白了。现在你爹就问一句话,你跟我实打实交个底儿。”
顿了顿,冷枭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
目光凝住,老头子锁定了他的眼睛,“到底啥时候才能正经找个媳妇儿?啥时候能让我抱上大孙子?让咱们冷家有个后?我现在对你找媳妇儿没要求,只要你喜欢就行。”
喉咙动了动,冷枭眉头拧了拧,五根手指微微捏起,看着自己的老爹。
两父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良久,冷枭深深吸了一口气,为了他那一句“实打实”,将话说得极为认真,“爸,儿子不孝。”
身子顿时颤了颤,老头子眉目骤冷,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压根儿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
不孝的意思太容易理解了。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按他的意思来理解,就是说不会结婚、不会生孩子了?是不是更可以理解为,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他都不要?
刹那之间,了解儿子个性的冷老头子,仿佛苍老了十岁,一句话说得痛心疾首,一张老脸儿黑沉得没边了,“究竟为什么?老二……你这么做,总得给你爹一个理由吧?”
冷枭静静而立,凛冽而淡然。
看着他,老头子又气又怒又烦,想了又想,实在没有其他理由可以解释了。
最后,他像是极为不好意思地开口问:“老二,你跟爹说实话,你是不是那个、那个外面人家说的那个什么同性恋?喜欢男人?”一大把年纪了说起这个,冷老头子的老脸儿,有些涨红。
冷冽的目光怪异地瞄着自个儿的老爹,冷枭鼻翼轻哼:“您还懂这个?”
“荒唐!你……”面色一变,老头子差点儿倒下去。
“我不是。”淡淡三个字说完,冷枭也不再过多解释了,侧身绕过他,径直出了办公室大门。
没有办法,因为他太解他的老爹。
如果他一直杵在这儿陪他说关于孙子和结婚的问题,老头儿能孜孜不倦地坐上半天,非得把他的脑子给翻转来不可,不做通思想教育工作,绝不会罢休。
同性恋?也亏他想得出来了。
他解释了,至于他信不信,或者怎么去想,都不在他考虑的范畴了。
另外一个原因,他没有孩子这件事儿,说起来也着实对不住老头儿了,从他二十多岁催到三十多岁,头发都催白了,他也真是不孝。因此,他不想再留在那儿,就怕一不小心跟他有些什么言词上的冲突,索性走为上策。等老头儿腻歪过这阵子,说不定想过去了就消停了。
而他的身后,办公室里,冷老头子还站在原地。
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儿,一束威严又犀利的眼神儿落在儿子离去的方向,半晌儿没有动作。
不过,他的脑子里,有些想法却慢慢成型。
不行,绝对不能再等了。
这天晚上,冷枭回来得极晚。
宝柒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睡了一个世纪了,床边还是空荡荡的。不知道究竟几点了,她迷迷糊糊觉得身边有点儿轻微的颠簸。
喔,他回来了吗?
冷枭瞅着她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认真问:“宝柒同志,入伍了,有没有思想要汇报?”
宝柒挑眉看他。
对于突然就要去当兵了这件事儿,经过一整天认真思考,她基本上已经认命了。
不就是去工作吗?反正都是医疗,在哪儿不是工作呢?
因此,她丝毫没有那种工作被强行加诸在身上的不适感,反而无比愉悦地笑了起来,小手戳了戳他的胸膛,一字一句回答得极其认真,“思想,怎么汇报?哦,对了,感谢CCTV,感谢MTV,感谢首长同志的栽培,知道我的个人喜好,我现在啊开心着呢。那么多的兵哥哥排着队地任我蹂躏,鸟儿满天飞。啧啧,想想都兴奋得紧。”
冷枭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他一方面确实因为医疗队正在特招,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机会,把她放到自己的眼皮底下比较放心,免得一不留神这只狐狸给跑了。
两日之后,12月30日。
这一天,是范铁和罗佳音的大婚之日。
在此之前,因为范铁坚持要先举行结婚典礼,然后再去民政局扯结婚证,所以,按民间说法来算,今儿礼成就算是结了婚。不过,如果按照法律程序来说,自然这事儿还是做不得准。
但,对于痴等了他十来年的罗佳音来说,这些都是小事儿。
婚宴一办,亲朋好友就算昭告了,她就是范太太了,她的婚姻就被锁进了保险柜。安全了,便是谁也偷不走了。
婚宴现场入口处,摆放着龙凤拱门,鲜花竞相开放着,五颜六色的大气球,件件都带着婚礼才有的喜气洋洋。婚宴厅里,西式的奶白色背景布置看上去更是温馨有爱。放眼一望,主礼台上的两边儿各摆放着一个龙凤烛台,还有高高的香槟塔,流光溢彩。
气氛,十分活跃。
衣香鬓影,宾客往来,云集了京都名流的婚宴自然是政商人士和社交爱好者的天下。为了表示重视,范罗的婚宴包下了香格里拉大酒店的整个第三层,可同时容纳一千多人同时就餐的大厅奢华无比。摆放了二百多桌,实可谓声势浩大。
自然,作为新娘子,今儿的罗佳音必然是风头出尽的。一身儿露出性感双肩和锁骨的白色婚纱,还有其他的饰品无不是出自名家之手,面上的微笑都快要甜毙了众人,迎宾时,每向宾客们点头一次,她笑容就扩大一分。
范罗两家的家长,那就更是红光满面了。要知道,做父母的好不容易促成了这一桩儿女大婚,其喜悦程度自是不必多说,难以言表。另外,范铁的结婚,到场的红刺特战队战友们也不少,坐了好几桌,大家彼此都熟悉,也都不太避讳,最热闹当属那一处。
宝柒今天穿得比较低调,乖乖地跟宝妈坐在一起。远远地看着冷枭不声不响地坐在战友堆里。哪怕在一干出色的男人中间,他的样子,还是冷冽、帅气、英俊,十分出挑。
两个人的目光,偶尔越过人群接壤两秒,又默契十足地挪开。
范铁的婚宴,绝对是一个容易遇熟人的地方。
范大队长他还真是意气风发的新郎官形象,西装革履,皮鞋锃亮,一副年轻才俊的伟岸样子,让在场的好多未婚女子暗暗羡慕嫉妒起新娘子来。而收到那些姐妹的目光时,罗佳音心里的舒坦劲儿,飘飘然登天了。
这种感觉,比喝了几杯葡萄美酒还要微醺怡然,不知不觉,就产生了一种她真的是范铁的亲密爱人的错觉。
苦心等待了这么多年,只要过了今天,事件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她又怎么能不开心呢?
罗佳音的人生跟京都市许许多多高干家庭出身的姑娘一样儿。投胎选了一个好肚皮,出世就有了一个好爸爸,没有了普通姑娘奋斗时的痛苦,因此,她的人生需要经营的最大目标就是——嫁给范铁。
只要她能嫁给范铁,她觉得,这就是她最大的成就。
在婚宴厅里琉璃般的晶亮灯光映照下,她绝对是今天的女主角。
婚宴厅的一侧,宝柒始终面带微笑地看着她,看着时而高贵的、时而张扬的、时而傲气的、时而温婉的罗佳音。她有些怀疑,这样外表美丽的姑娘,其内心,是不是也和表象那样的优秀?
“小七?”瞧着她脸上笑得那么甜,宝镶玉忍不住碰了碰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