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露印象中的凯尔与世无争。
就算日子过得再艰难, 也从不会去参与任何党派争斗。
他会抽空同路易他们矮精灵一起待在花房照料那些花朵,按规定定时前往教廷视察并帮着老国王完成政务,又或是在执务室听着宫廷教师枯燥的课程, 不过大部分时间,凯尔都是病榻上度过的。
但无论在哪里,凯尔都是温和有礼的,哪怕是被病痛折磨地说不出话来,他也会用眼神向医师们道谢。
他还会在礼拜时轻声哼唱赞美主神的圣歌。艾露露知道凯尔是王族内少有的创世神信徒, 在主流信仰仍是光明神的大背景下,他显得格格不入又无比特别。
创世主神创造并给予世间万物名字与该有的职责, 例如日月星辰应是遥不可及的美景,又例如狗勾应该汪汪叫而猫咪则是喵喵喵。
祂是这世间的地基,是规则, 是真理, 亦是世界本身。
人人均应赞美主神,信仰主神,包括神庭内的其他神明。
可主神却在创世后留下这个世界悄然消失了。
艾露露不信神, 所以她并不关心主神的消失,就连教典也从未认真读过。
在她生命中的至暗时刻, 向她伸出手的才不是什么慈悲救世的神明, 而是凯尔。
他给予她温暖与善意, 又用自身行为教会了她何谓温柔。
凯尔就像是和煦的春风, 干净又柔和,是挑不出错却摆明无意继承王位的第三王子。
可这样的凯尔却继承了王位。
他带上华贵冠冕, 站在权利巅峰笑着同她说王宫已经变了,欢迎回家。
可变得哪里是什么王宫
艾露露垂眼盯着脚尖,久久没有回应凯尔展开的双臂。
可她终究还是在长久的沉默后, 走上前接受了那夹杂寒意的拥抱。
她环上凯尔的腰,却意外触到衣料背面的精美刺绣,不禁用指甲刮了刮。
那些刺绣虽不刺手但也绝称不上柔软。
艾露露记忆里的凯尔绝不会选择这样带有硬制装饰的外袍,因为矮精灵们经常会在花房内趴在他身上睡着,他害怕那些无用的装饰会划开孩童们稚嫩的皮肤。
润物细无声。
凯尔的温柔无声且细致,就连在穿衣这种小细节上,也总是为他人考虑。
可现在呢
“我知道你今日会回来,特意支开了所有人。”
凯尔将披风扯开,将艾露露裹在怀中,用披风牢牢盖住。
他低头,凝视怀中人的发顶,笑着等艾露露扬起脸,才爱怜地抵上她的额。
“冷不冷王都的晚风很寒,该多穿一件外套的。”
艾露露的手僵在凯尔背后,她慢慢收回手并低头避开他的视线,以拳抵胸隔开两人的距离。
他前襟的宝石对扣有棱有角,磕得她十分不舒服。
但不得不说,这件披风真的很暖和,可艾露露却再感觉不到以往待在凯尔身边那股由心而生的暖意了。
她摇摇头,没有作答。
“我等今天等了很久,花房里种植的花朵一换再换才终于等到你回来。”
凯尔仍是笑着的,即使被艾露露避开也完全不恼。
那双瞳圈泛银的眼瞳缓慢垂下,带动内里粼粼水光,可凝视艾露露时又涌起暗流漩涡,那些暗黑的漩涡愈散愈开,似就要吞噬那整双眼。
可不过一个眨眼,瞳圈的那抹银就压下一切隐隐透出不稳的危险气息,重新令那双眼裹上淡淡的神性。
艾露露扬起脑袋静静看向凯尔头顶冠冕,上方猫眼石的光泽随着坠落的夕阳划出阴晴无常的变光。
“为什么要继承王位你和魔王结婚了,按道理来说,应是没有王位继承权了才是。”
与魔王缔结婚姻理应交还王位继承权,一位和魔界拥有婚姻事实的王子要继承王位简直难如登天。
艾露露甚至都不敢思考凯尔为此会付诸些什么行动,她心里明白没有鲜血与尸骸任何人都走不到这一步。
“我小时候,你和我说那些权与利很脏,让我不要去碰。可你又是怎么带上这顶冠冕的”
“你现在心中所想就是事实。”
凯尔将艾露露的问句直接挡了回去。
他抚摸着她的发,一下又一下,像是安慰又似诀别。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说,让我再抱一会儿。”
他伏下身抱紧了艾露露的肩,又将手臂横在她的后腰,蓦然施力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这分明是一个颇为强势的动作,却因着手臂主人的微颤而显出几分恳求意味。
“我知道你要去找他的我知道,所以别说了。”
凯尔将脑袋埋进艾露露的颈间,深吸一口气后陷入了沉默。
艾露露望向已彻底沉下的夕阳,内心五味交杂。
时间是个好东西,它会令人遗忘那些悲痛往事,却也会像这样改变一个人的脾性。
变得根本不是王宫,而是凯尔。
早在循环开始之初,他就变了,只是她不愿意承认罢了。
“我喜欢过你。”
艾露露闭上眼再次回抱住凯尔,她用手指搅住他的衣角,开口却是控制不住的哭腔。
这个怀抱更紧了,艾露露感觉自己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能清晰感觉到凯尔胸膛因发声而产生的震颤。
“嗯,我知道。”
他的鼻音也很重,手臂紧了又紧。
“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可惜那时候我弄不懂亲情与爱情的区别,等醒悟过来的时候,你就不见了”
艾露露没再强忍眼泪,只一股脑说出这些本该在最初的那个秋季说出的心里话。
如果那个秋季,他们都活下来的话,现在牧场都该有孩子牙牙学语了。
她可以担起保护牧场的职责,同凯尔两人种花栽树,偶尔做些三明治带去踏青,躺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牵着手望向天空比比谁能找出最漂亮的云朵。
又或是手忙脚乱地一起照看孩子,尿布辅食学走路,一切都会既温馨又新鲜。
艾露露其实还挺想看凯尔吃瘪的模样,可他与矮精灵们相处惯了,应是十分擅长照看孩子,所以也许她并不能得偿所愿。
那年秋季,在凯尔以命换命央求埃米利欧选择她后,艾露露其实就已经在幻想中走完了与凯尔的一生。
她甚至连两人的孩子该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她思考了无数遍再次见到凯尔时,该怎样向他告白,又该怎样向他道歉
以及该怎样向他说明自己的愚笨与迟钝。
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可也因为太过喜欢,她才将这份情感识别成了亲情。
现在艾露露能清晰地明白那是她的自我保护。
她害怕遭到拒绝,恐惧一旦踏出家人的范畴就会再变不回从前,所以那句“喜欢”才会变成隔在两人之间的一堵高墙。
凯尔拆墙,她就补墙。
直到墙那头的人消失不见,她才幡然醒悟如果她再早一些发觉自己的真实情感,或许他们能在双方共同凿开的墙洞中十指交扣,笑着一起推翻那堵高墙,走进彼此拥抱亲吻。
但一切不过妄想,错过即是错过。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你,我忍受不了身边没有你的事实,求了埃米利欧好几次都没用。”
艾露露每说一句,凯尔都会回一句“我知道”。
这令她更难过了,眼泪也越流越凶,根本止不住。
“本来你向我讨要爱情时,我给不出,可等我能给的时候,你不见了”
艾露露深吸一口气,推开凯尔,低头擦干眼泪才又扬起头,唇边漾出一抹笑。
“我真的曾经很喜欢你,甚至有想过两个人在牧场相互扶持着生活下去该多么不错。”
凯尔凝神听着,直到这句“曾经很喜欢”时才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强逼着自己又开口说了一遍“我知道”。
艾露露每说一句都像是往他心间投掷了一颗粗粝碎石,那些石子一直碾一直滚,心脏痛得厉害又无处诉说,他只得无法抑制地弯下腰将艾露露又裹紧了些。
可无论他怎么做,这个怀抱都无法升温,永远都含着刺骨的冷。
他明明知道的,他是真理,真理即世界。
他知晓一切,却无能为力。
此刻任何真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艾露露喜欢的,是那个他未觉醒时的人类躯壳不是他。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的。”
凯尔抚上艾露露湿滑一片的面颊,轻柔擦去那些在冷风中变得冰冷的泪水。
他眼内的那圈银越发亮了,拢着化不开的忧郁,可周身神性却未减半分。
“想听故事吗艾露露。”
世界不甘心,真理不理解。
或许剖开一切,还有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忙得我想死,每天回家都只想睡觉zzz
这章应该写清楚最初秋季里,为啥凯尔走后,艾露露直接丧失生的希望了吧。泡芙撑不住辽,先睡了大家晚安,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