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是家家户户祭祖的大日子, 宫中大祭,更是重中之重。
从清晨起,齐宣便跟着皇帝, 带领众大臣, 前往天坛祭祖。
大年初一的天气,比起前两天滴水成冰的温度,多少要暖和上一些。但是长时间的跪拜, 也是让一众官员苦不堪言。
齐宣的脸上却始终不见苦色, 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因为他的袍子下面有元瑾汐缝的护膝, 盖在前襟之下,站直时看不出异样, 但跪下时却是能感到十足的好处。
尤其是跪在祭坛外面带着刺骨寒意的青砖上时, 更是让人想起她的好。
以及小七以前的脑子是干什么吃的, 为什么从未想到过要给他缝个护膝
守在宫门之外的小七不由打了喷嚏, 揉了揉鼻子,看向红漆的大门, 不由咽了下口水又想吃糖葫芦了。
祭祖完毕, 齐宣随着众人走出宫城,他本打算在初二再来接齐文, 但齐文却要今天就去。太后难得见到孙子任性一把, 举双手赞成, 一连声催促齐宣把人带走, 就差把堂堂皇长孙放到当朝王爷的背上,让他背着走了。
“赶紧去,玩得开心一点啊。你们几个,不要拦着他玩,让他疯, 让他跑,随时备着姜汤,等他跑出汗了,就给他灌上一碗。”
“是。”一众宫人全都点头。
虽然只是从皇宫到颖王府,但能出宫,对于这些宫人,也是很开心的。
齐宣无奈,只得带着人出了宫城。
刚出宫门,齐宣就吩咐人先回府报信,要元瑾汐等人把府里好玩的都找出来,最好,再营造出一些欢乐的气氛。
他这个小侄子,真的是太安静了,安静到连他也有些担心。
收到这个传话的元瑾汐乐了,营造欢乐的气氛,这事儿她在行啊。杂耍班待了三年,最会的就是烘托气氛。
不把气氛炒起来,哪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掏腰包
只可惜,她已经有六年没碰那些“绝活”了,不然光她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场表演。
“来了,来了,王爷和大皇子已经在府门前下马车了。”石榴从院外跑了进来,脸上因兴奋而变得红红的。
“好咧,开场。”元瑾汐高喊一声,随后,脚尖一挑,就将一个蹴鞠挑了起来,稳稳地落在头顶。
顿时迎来了一阵喝彩。
蹴鞠,既是民间百姓的娱乐项目,也是杂耍班里人人必会的技能之一。甚至很多时候,杂耍班的蹴鞠动作,就是民间蹴鞠玩法的风向标。
除了传统的跳火圈、走软绳、抡火棒等项目,蹴鞠表演是最热闹的一项。
而且这种表演,就要人多才有趣。腊梅等人都是婢女出身,虽然会玩,但不是很精。但是在那些由皇帝和太后送来的人中,元瑾汐还真就找出一个蹴鞠高手,叫芳俏。
蹴鞠分文斗与武斗,武斗就是中间有一张网,互相将球踢过网去,落地则输分,文斗就是互相表演技巧。
为了热闹当然就是武斗。
等到齐宣领着齐文走进后院时,两人已经对攻了十余回合,正是激烈的时候。
只见芳俏使了一招燕子翘尾,将一只脚从背后翘起,恰好踢在皮球之上,直接将球踢过网。整个人的造型,就像是一只展翅飞翔的燕子一样,非常好看。
这样踢过去的球很高,想接住可以头顶或是胸腹来接,但如果这样做,就失去了进攻的路数,只能垫球之后再行踢出。
看到齐宣进来后,元瑾汐有意卖弄,单手撑地,腰腹用力,使了一招空中立翻,将球在最高点踢了回去。
随后整个人翩然落地,裙摆甚至没有落下,像是一朵开合的扇面一样,先开后收。
芳俏没想到元瑾汐能这么快的将球踢过来,一时大意,没能接住,皮球落地。
众人全都叫好。
齐文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得大大的。母亲生前最喜蹴鞠,但因为太后不喜,很少在人前玩,只偶尔和他在一起时才玩。
如今终于又看到有人玩蹴鞠,而且踢得这么好,心里激动,兴奋地直拍巴掌。
这时众人才像是刚刚发现齐宣和皇长子两人一样,纷纷福身行礼。
齐宣也没想到元瑾汐有如此技巧,当即大笑道“你们继续,赢的人有赏。”
元瑾汐一招手,她和芳俏各自指定的帮手也上了场,三对三,虽然技巧不像刚才纯熟,但胜在热闹,踢了个有来有回。
齐文看得双眼放光,看了一会儿便坐不住,想看下场又不好意思,元瑾汐眼明心亮,“大皇子殿下不如也来试试,奴婢给您传球。”
齐宣在他后背轻轻一推,“去吧。”
刚开始,齐文还有些放不开,总接不到球,或是接到球,但垫不起来,好在每一次快要落地时,元瑾汐就帮他接起来。
渐渐地齐文也有了自信,一脚接一接的,踢了个不亦乐乎。
这一玩,就是一个时辰。直到太阳光没了,天气逐渐冷起来,才算作罢。
屋子里,齐文一边喝着姜汤,一边看着齐宣,“皇叔我以后还可以来玩么”
“当然可以。其实你在宫中也可以玩,据我知,宫有不少太监蹴鞠玩得很好。”齐宣笑道,同时心里暗暗想着,回头就往宫捎个消息,让福海赶紧找几个会蹴鞠的太监、宫女,以免穿梆。
齐文一下子就低落起来,“还是算了,皇祖母不喜欢。”
齐宣失笑,自己母亲最喜欢晒太阳,对蹴鞠不喜欢倒也正常。不过要是知道这东西能让小家伙动起来,怕是她会立刻喜欢上。
“没事,这事儿交给皇叔,你这几天跟瑾汐好好练习,等回去表演给你皇祖母看。”
“真的”小家伙的眼睛亮睛睛的,随后又低落起来,眼眶眨红,“我母后其实也喜欢蹴鞠,但皇祖母不喜欢,她就只能在陪我玩的才会踢两下。要是她能活过来和我一起玩就好了。”
齐宣觉得心口有些堵,他一向不擅长安慰人,只得看向元瑾汐,希望她能说点什么。
只要大皇子殿下记得先皇后娘娘,玩的时候多想着她,就是她在陪你一起玩了。”元瑾汐开口道。
“我每次抱着球的时候,都是在想她的。”齐宣的声音还是很闷。
“那就说明先皇后娘娘一直陪在你身边,今天大皇子玩得这么开心,也就相当于她自己玩得开心了。”
“真的”齐宣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抬起头看向元瑾汐。
“嗯,孩子带着父母的期望,您做到了,也就是先皇后娘娘做到了。”
齐文明显地高兴起来,“那我明天还要玩蹴鞠。不,我以后要玩好多好多东西,母后在时不能玩,我就替她玩。”
齐宣心里舒了一口气,看向元瑾汐,偷着给她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
当天晚上,齐文不仅多吃了一碗饭,还主动要求写了两张大字。
“母后说过,每当玩得开心时,就要写两篇字庆祝一下。”
齐宣看着齐文的字,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感慨,十二岁的孩子,字已经写得很可观了。至少比他十二岁时写得要好。
他之前与皇嫂接触不多,在并州时偶尔还能见见,等到哥哥登基成了皇帝,她也被册封了皇后,见面机会就少得可怜。
印象中,她是一个知书达礼、温柔典雅的女人。
但现在看来,绝对不止这样。至少齐文就被她教得很好。只可惜,去的太早,没能看到齐文被册封太子那一天。
哥哥迟迟不立新后,大概也是为了给齐文时间,让他长大,这样哪怕新后有了孩子,应该也不会引起储位之争。
他们这一代,太子和几个兄弟争得太狠,狠到兄弟手足相残。若不是母亲早早把他们送到了并州,迟早也要卷进去。
消息传回宫中,太后听说齐文开心地玩了一个时辰,又多吃了一碗饭,高兴得不行。立刻吩咐皇帝身边的福海,“赶紧找人、搭场子,等我的乖孙儿回来,一定要让他玩得开心。”
然后又扭头看向皇帝,“过年这会儿就别让他上课了,先让他玩开心再说。孩子还小,再不皮一点都成小老头了。”
皇帝心里也高兴,“是,都听母后的。”
第二天一早,还没吃早膳,齐文就抱着球来了主屋,“皇叔,今天我们还玩蹴鞠么”
齐宣看向元瑾汐,笑着道“她有更好玩的教给你。”
“是什么”
“大皇子殿下请随奴婢来。”元瑾汐示意齐文跟她走。
“皇叔不来”
齐宣苦笑,“皇叔要应酬。”即使他贵为王爷,这宗亲、世家的应酬也是少不了的。
颖王府里虽然没有像悦心庄那样的空地,但想找一个地方泼热水,还是可以的。
梅园里,小七正在给火堆添柴,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冒出滚滚的热气。
“殿下可要睁大眼睛哦。”元瑾汐说着话舀起一勺水,向头顶一扬,滚开的水立刻变成了细密的白雾,搭配上远处的梅花,立时别有一番风味。
“哇。”齐文立时发出惊呼。
小七也是看着那一蓬白雾啧啧称奇,虽然那天在悦心庄已经看过了,但此时再看,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我也能试试么”齐文看着元瑾汐手里的勺子,跃跃欲试。
“当然可以。”元瑾汐将勺子递给齐文,又嘱咐好注意事项,这才让他泼水。
齐文乐此不疲地向空中泼了小半锅水,又开始把水泼向盛开的梅花,惹得元瑾汐心里默念罪过,大概这回小皇子要辣手摧花了。
不过因为天气太冷,水也不是直接泼向梅花的,等到冰晶落下,梅花上沾了一层薄雾,竟然变得不一样起来。
有一种雾里看花的朦胧之美。
齐文愣愣地看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声,“我要画下来”然后扔下勺子,扭头就跑。
大皇子要作画,那当然是笔墨伺候,一众人立刻忙了起来,铺纸的铺纸,研墨的研墨,调颜料的调颜料。
就连元瑾汐都好奇,这个看上去也就十几岁的孩子,能不能把刚才看到的美景完整的画出来。
齐文这一画,就画了一下午,等到晚上出来给齐宣展示时,连齐宣也愣住了。
自己这侄子的天赋,也太高了点。眼前这副雾梅图,虽然技法略显稚嫩,但意境却极好。
“不错,文儿这绘画的功力,也是不低。”
齐文却是递了一只笔给元瑾汐,“你会不会写字如果会写,这画我让你题字。”
元瑾汐这下可是惊到了,连说不敢当。
“没关系,这画的灵感是你带给我的,别人题都不如你题有意义。”
元瑾汐看向齐宣,得到后者的鼓励后,深吸一口气,“如此,奴婢就斗胆献丑了。”
思索一番后,元瑾汐提笔写下一首诗。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齐宣看着她站在桌前悬腕题字,心有动。
若是用诗来评人,“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这一句,当为她的注解。
作者有话要说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此诗名为白梅,元朝王冕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