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时”
少年浑身一震, 猛地清醒过来。
四周哪里有什么白雾,只有荒原百里,往前是弥漫着不祥气息的裂谷, 阵法和法器的微光交错起伏,往后是刚刚越过的罡风。
他抹了把额上冷汗,松手才发觉双手空空如也, 竟是连剑都没有拔过。
“你发什么呆呢”见状不对,清溪匆匆跑过来, 指尖带着灵力往他额头上探, “灵台没问题啊, 没傻掉吧我看看这是几”
“二。”叶青时推开眼前晃动的那两根手指,犹豫片刻, “师父,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些古怪的东西。”
“这里的罡风是阵法, 入阵必会伤身,多多少少罢了。不用太在意。”清溪误以为他是看到了某些血腥的碎片, 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你现在感觉如何不舒服就回去, 我用惊鸿客给你避开罡风。”
“不必了。”叶青时摇摇头, “往前走吧。”
前方并没有白雾里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
土地裂开狰狞的伤口, 下陷数十尺, 边缘陡峭如断崖。
裂谷底部涌动着两股截然不容的液体,一股是沸腾的岩浆, 嘟噜噜冒着泡泡, 碎石落入岩浆中立即融化成烟;另一股是森然的寒泉,不断冒出冷凝的白汽。
沉在其中的巨蛇通体漆黑,鳞片宛然, 九根链条从石壁中破出,自上而下钉穿巨蛇的身体,把它牢牢钉死在崖底无法相容的岩浆与寒泉中。
半身滚烫,半身冰冻,九根链条刺穿肌骨,难以想象这条巨蛇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但它一动不动,只有回荡在裂谷里的呼吸声证明它还苟活于世。
叶青时惊得后退半步“这是”
“是大天魔。它的真身是这么大的黑蛇。”清溪轻描淡写地扫出一块能坐的地方,率先一屁股坐下去,拍拍边上,“坐吧。别怕,中间有阵法,你掉下去也会被弹上来。”
她拔下挽发的簪子,信手往裂谷里一丢。
簪子直坠而下,落到约一半的高度,嵌在山体里的法器骤然发亮,交叠的阵法霎时出现,一股弹力送簪子飞出裂谷。
“好家伙,我以前画的阵法这么厉害。”当然现在肯定是画不出来了,清溪接住簪子,重新挽起头发,拍拍坐下来的叶青时肩膀,“多看几眼吧,我可能就带你来一回。”
“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个”
“因为你是我的徒弟。”清溪说,“我平生最大的功绩哎,姑且就说是功绩吧,无非是镇压了大天魔,才有了这个道君的身份。你是我的徒弟,总不能空在太微山学这么多年,连大天魔的样子都没见过。”
叶青时垂眼看着巨蛇,忽然想起游历时在茶楼酒肆里听到的一些话。
当时他不以为然,但在这个瞬间,他突然想问“大天魔的人身,是什么样的”
“人身啊,他又不是人,什么样都是捏出来的,其实没什么意思。但你问了,我就想想”清溪哪儿还记得大天魔的样子,记忆在她脑内早已腐朽,没有画面,回忆起来倒像是翻看某本书的白底黑字,“唔,我记得是俊俏的男人,看起来大概嗯,二十岁左右吧,很年轻。穿着宽松的袍子,上边花里胡哨一堆花纹,多看两眼就要瞎。”
叶青时莫名松了口气。
清溪忽然说“别太害怕,不是他们传的什么三头六臂青面獠牙。若是我死了,他现世应该还是我说的那个模样。”
“你不会死的”
“我”迎上清溪诧异的目光,叶青时嗫嚅,“我只是觉得,师父既是道君,大天魔又没有异动,不至于”
“是不至于,别紧张嘛。”清溪摸了摸袖子,凭空取出一坛酒,又摸出两个杯子。
叶青时直觉不妙,警惕地看向酒坛“这回是两年零多少月”
“零十三个月八天。”清溪把写有日期的封条给他看了一眼,“是瀛玉酿的桃花春,听名字就知道是淡酒。你确实长大了,以前藏得好不让你喝,现在可以尝尝了。”
话虽如此,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给叶青时的那杯只勉强沾湿个杯底。
叶青时心说这给猫尝的吧,端起酒杯轻轻嗅了嗅,一股甜苦难辨的香气。他试着舔了一口。
清溪仰头喝下一满杯,又倒了一杯。
平常不见她沾酒,但在这个地方,她似乎特别喜欢喝酒,叶青时不说话,她就一杯一杯又一杯,直喝到脸颊微微泛红,像是瀛玉酿酒那年从枝上晃下的桃花。
叶青时心头无端一跳,轻声唤她“师父”
“没事,你师父没喝醉呢,一坛淡酒还喝醉,说出去不嫌丢人”清溪饮尽最后一滴酒,舌尖在唇上一卷,心满意足地微微眯起眼睛,“可惜这地方连块石头都没有,没个靠得地方,不然我和你再分三不,五坛吧,真要醉了,躺一躺也挺惬意。”
叶青时被她唇上那滴桃花春晃得眼神一花,脑子跟着昏沉起来,总之是没明白躺在大天魔边上哪里惬意,没敢看她,也不搭话,束手坐在边上。
清溪讨了个没趣,尴尬地摸摸鼻尖,喝了酒多话,趁兴随便挑了件事起话头“我下山很多年,走过的地方很多,大约一百二十多年前,我也去过一次蛮州。不巧,就是旃蒙城。”
叶青时抬头看她。
“蛮州土地贫瘠、气候不佳,土特产是秘境和秘境里边的妖兽,蛮州本地人认准来往的修士和商队,有些家底的不拘大小,好赖开个客栈,没家底的有一趟没一趟地做向导,运气好时也能赚上大半年的嚼用。”清溪开始讲故事,“那年刚巧是九州改朝换代,兵荒马乱的,蛮州离中州远,倒没打起来,但是隐约听到风声,人人自危,我假装行商混进商队里,走了半个城,愣是没人搭理我们。”
“商队领头的人说没办法呀,看样子是买卖砸了,让我们互相体谅,又原路出去。出了城,进山进到一半,遇见个旃蒙本地的人,愿意给我们带路。”
“他说他本来也不愿意,但是家里老婆早早地没了,一个人要养眼瞎的老娘和不到十岁的小女儿,一年到头蛮州的薄土才种得出几个钱,不接这要命的活,早晚全家一起饿死。”
“那商队只是个跑商的商队,本来就是去旃蒙城卖东西,卖不出去就想回去,顺道在山里看看能不能捡些怪石。我走了半道觉得无聊,就离开了。”
清溪忽然停下,晃了晃搁在身边的酒坛,确定晃不出一滴酒,又失望地放下。
叶青时想这个故事没有那么简单,耐心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清溪接着往下说“两天后我偶然路过一条山路,发现商队里的那些人陷在陷阱里,全都断气了,身上值钱的东西被扒得干干净净。”
叶青时眼皮跳了跳“是那个向导”
“真聪明。”清溪笑眯眯地摸了摸叶青时的头,“我捡了块尸骨引气,循着残留的气息追过去,最后到的是那向导的家。他家真有个瞎眼的老母亲和没长成的小女儿,正在吃肉汤,那向导自己啃着干馒头,说在外头领队的老爷家里都吃过了。”
“然后呢”
“我杀了他。”清溪说。
叶青时一怔。
“当然不是当着他家人的面,我借口是那商队里不慎掉队的人,想找他帮忙带路找找。”清溪挠挠眉心,继续说,“之后我假装那个向导不小心坠崖死了,给那乡的里正一些银钱,托他照顾向导留下的老母亲和小女儿。”
“可等我后来再到那里,发现那间屋子塌了一半,完好的那一半成了邻居的杂物间。”
“他家邻居一开始支支吾吾不肯说,我用了点手段逼问,他才松口。原来里正光收钱不干事,我走之后,里正把那小姑娘卖给了一个路过的修士。小姑娘没有灵骨,也不是阴鼎身,大概很快就被折磨死了吧。至于那位老夫人,被抢了孙女,自己又眼瞎,没两天也死了,只是不知是饿的还是气的。”
清溪淡淡接上“于是我又去逼问里正,问出那修士的下落,把和这件事有关的所有人都杀了。只是啊,里正一开始也是被修士逼的,不给他寻摸炉鼎,就要杀他全家;那修士也说自己没办法,岔了气走火入魔,没有阴鼎活不过三天。”
她一哂“你看,他们皆有万般苦楚,唯有我是恶人。”
叶青时缓缓抿紧嘴唇。
良久,他松口“师父是想以此告诫我,行事审慎,虽是修士,也不能肆意妄为”
清溪反倒惊得微醺的酒意都醒了三分,上下看看一脸认真的叶青时“你下山才一年,从哪儿学来的学究气你师父看起来像是这么拐弯抹角的人”
叶青时尴尬起来“那师父的意思是”
“算了,你说的也不错。虽然我是想说,”清溪叹了一口气,“我造了多少杀孽啊,等我死了,魂魄不受天雷,恐怕会变成邪祟吧。”
不等叶青时宽慰,她收了酒坛,慢吞吞地起身,“酒也喝了,天也聊了,回去吧。明早记得还是辰时起床,去西南边的空地上等我。明天接着揍你。”
明天还得挨揍的叶青时“”
他默默收拾好衣袍,跟着清溪原路返回。
走了没几步,耳畔传来一个幽幽含笑的声音。
“你见着我了吗”
叶青时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物,裂谷死寂,隐约闪动着各色阵法的微光。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着夹子应该晚一点更新,然后发现我昨天忘记说了,十分监介,总之还是更新吧就烟感谢在20210807 20:34:1620210809 20:33: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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