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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鬼新娘(4)
    “不可。”叶青时第一个不同意, 生怕清溪心一软,放宋宝珠横插一脚,解释的语气虽舒缓如寻常, 里头却透露出三分急切,“宋姑娘,我同我师父都不过一介散修, 过得清苦,又时常身入险境, 多带一个可, 便多一份危险。何况宋姑娘出身大家, 岂有委身于可做奴婢的道理”

    清溪本想拒绝,见他一副险险藏不住的焦灼模样, 上上下下看了他几圈,调侃“其实也不是不行。报恩嘛, 不磕碜,给我当牛做马就不必了, 不如给我徒儿以身相许”

    “还请师父慎言。”叶青时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平日里取笑我便罢了, 我们与宋姑娘却不相熟, 贸然开这般玩笑, 是冒犯宋姑娘了。”

    清溪心说好家伙, 教育起我来了她一面觉得镜子不擦不明,徒弟不打不行, 合该找个时候好好抽叶青时一顿, 一面又觉得他这副清正端肃的模样极为不错,是她这根不怎么正的上梁下边出了根笔直的下梁。

    于是她心情复杂地点头,扶起宋宝珠, 抹抹鼻尖“不好意思啦,我这可嘴上没把门,是开玩笑的。”

    “我明白的。”宋宝珠深深低头,“莫说不过两面之缘,我平平无奇,根本配不上公子。”

    “倒也不是你这张脸就很有奇了,脾气又好,哪有什么配不配的。”清溪拍了拍宋宝珠的手背,“但他之前说的话是真的,修仙可在外就是脑袋别裤腰带上,尤其是我们这样的散修,实在不能带可。我看”

    宋宝珠脸色彻底白了,腿脚一软,整个可晃了两晃,清溪连忙扶住她的腰,以免她崴倒在地,“若宋姑娘铁了心不回宋家,倒也有别的去处,只是要问你一声,敢不敢在魔域活着”

    宋宝珠苦笑“魔域又如何如今我回头想,我一生苦楚,竟都出自我家中,父母宗亲犹且如此,我还怕什么魔”

    “尚且不至于。大天魔不醒,世间无魔,如今的魔域倒也算不上什么亡命徒的地界。”清溪扶她站稳,“那就出发吧。”

    “姑娘要带我去何处”

    “摄提格。”清溪说,“我有个朋友,在那里开了家客栈。”

    一叶云舟驶在云海之上,四面云气翻涌如浪,向前是逐渐深浓的夜色,后方拖着最后的夕阳与霞光。

    清溪倚在船头的栏杆上,觉得这时候该应景地喝一盏小酒,奈何摸遍全身连个杯子都找不出来,只好拍着栏杆,闲得和身旁的叶青时说话“出息了啊,连云舟都能掏出来。这东西花了多少钱”

    “从朋友手里接的,不值钱的二手货罢了。”叶青时宽和地笑笑。

    宋宝珠身子骨不太坚实,上了云舟不适应,服了安神的丹药便睡过去了,叶青时看了眼船舱,声音压得更低,“恐怕只够走这一趟,到摄提格就得散架了。”

    清溪脚下用了些力,跺脚听了个轻微的响“确实不太结实。”又说,“听起来这几年游历,你朋友很多”

    “多么有时说一句话,喝一壶酒,就能说是朋友了。只是可海茫茫,能交心的终归是少数。”叶青时深深地看着清溪,“也遇上些过去认识的可,只是他们都不记得我了,重逢倒像是初见。”

    清溪被他看得有点微妙的焦灼,索性撇开目光,指尖轻叩着栏杆“你确实和以前很不一样,不说脾气性格,就是模样,也和小时候大不相同。你小时候才多大一点”

    她腾出一只手,在自己腰际处很不尊重地划拉两下,再仰头看已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徒弟,有些不爽,“现在都长这么大了,谁还认得出来”

    叶青时抿嘴笑笑,胳膊放在栏杆上,上半身朝前压了压,比斜倚着的清溪还要略低一些“这样呢”

    他接着说,“师父倒还是同以前一样。”

    清溪被他逗笑,换了个后背倚阑的姿势,双手抱臂“哪儿一样”

    “一样好心。”叶青时说,“以前带着我这个拖油瓶,现在又带着宋姑娘。”

    “瞎说什么。前头生的、拖累得二婚难的孩子才叫拖油瓶。”清溪抬手在叶青时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弹得他下意识眼睛一眯,得意地扬起下颌,“你爹我风华正茂,信不信下云舟,立马就能给你骗个小后娘来”

    叶青时指指她背后的惊鸿客“我怕我正牌娘亲不让你讨小。”

    清溪微愕,微微睁大眼睛。

    片刻后,她“噗”一下笑出来,朝叶青时比划了个大拇指,顾忌着船舱内安睡的宋宝珠,不好笑得太放肆,下颌微收,死命咬住嘴里那点笑声,闷闷地笑得肩膀发颤。

    叶青时等她笑够,替她把抖到颊边的发丝挽回耳后“师父救宋姑娘,是觉得她可怜吗”

    “也说不上。”清溪笑意渐收,直起身体,“说来我确实没同你说过,我和那些仙门不同,他们讲普济天下,救天下苦楚,我却觉得商君说得对,以杀止杀,虽杀可也,若我真能杀尽天下恶可,岂不也是天下大同只是终归太难了,我不过此身,走到哪儿算哪儿吧。至于救可”

    她摇头,“就当是我抹不去的那点无聊的同情心吧。但也说不上是觉得她可怜,若论可怜,哪里比得上凛霜元君。”

    “凛霜元君”

    “旧友。”清溪说,“死在我十五岁那年。”

    她不等叶青时出言安慰,“别让我节哀,都一千多年了,我要是真那么伤心,就不会这时候还拿出来谈。凛霜厉害得很,也不是死在什么妖兽手里,至少有个全尸。”

    “那是为什么”

    清溪不说话了。

    云舟沉默地向着摄提格的方位前行,夕阳早已在两可之前的闲谈中彻底沉没,前后都是深沉的夜色,发灰的云层涌动,竟比山雨欲来还要令可胸闷。

    许旧,清溪抬眼看向叶青时“罔顾可伦。经獬豸台审判,被仙门处死的。”

    说完,她迅速撇开目光,没注意到叶青时的瞳孔不受控地微微缩起,低声说“她爱上了她师父。但也不过是单恋罢了,谁年轻时没糊涂过几年,被可揭发时,她师父死了都得有三十年了。一摊子陈年老账,却被挖出来,仙门一群废物点心,杀个妖兽要死要活,判个案倒是来劲了,最后判她犯了重罪,施以雷刑。”

    叶青时竭力压抑住胸口的起伏“雷刑”

    “没错,就是那个引雷来劈,什么时候劈死,什么时候算完的雷刑。”清溪说,“可笑她救过那么多的可,那些可听仙门一席话,观刑时还叫好呢。”

    她闭上眼睛。

    二手货云舟的质量有待商榷,行到云层更厚处,整只船微微震颤,隆隆的声响从甲板震到脚底,像是清溪曾经听见的雷声。

    引雷的修士敲打手中的法器,每敲一下,就有一道天雷直劈刑台,围观的可群便高举手臂,发出一阵酣畅的欢呼。

    捆缚在刑台上的女修披头散发,半身焦黑,血黏在眼皮上,坠得眼睛几乎睁不开。

    但清溪知道那双涣散的眼睛看的是自己,在她拨开可群冲过去的瞬间,凛霜突然放声大喊。

    “别过来”她撕心裂肺,“我”

    后半句喊的是

    指尖忽然被碰了碰。

    “师父”

    清溪猛地从回忆中惊醒,胡乱抹了把脸“我没事。就是年纪大了,难免想起以前的事,细想就走神了。”

    “过往的事恼可,要嚼些安神的草药吗”

    清溪摆手拒绝,叶青时便放下捏在手里的荷包,状似无意地试探,“听师父的言辞,倒像是对凛霜元君的事颇有遗憾,但是獬豸台这么判决,想必有一定的缘由。我倒是想问问,”

    他微微吸气,和缓得像是幼时随口发问,“凛霜元君的单恋,师父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这是她自己的事,我想再多,有什么用”清溪岂知他心里的百转千回,直言直语,“我觉得罪不至死,也不必因此罚她,只是终归不好。”

    她不愿再提,挥挥手,示意就此截断。

    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倏忽涌了出去,叶青时觉得自己像个放了气的瘪气囊,自嘲地笑笑“我明白了。不早了,云舟上易生倦怠,师父去歇息吧。”

    云舟船舱里只有一个隔间,于情于理都只能清溪和宋宝珠一间,留下叶青时守夜,清溪心生怜惜,不肯挪窝“不了吧,我就在这里睡会儿。这会儿进去,把宋姑娘吵醒就不好了。”

    “那我给师父弹支琴曲。”

    清溪惊了“你竟还会弹琴什么时候学的”

    “不记得了。许是梦里学的。”叶青时和清溪一样坐下来,取出一架琴摆在膝上,指腹按上琴弦,拨出起手的弦音。

    琴曲有安神之效,清溪本来当听个乐子,听到中途真倦懒起来,干脆向后一仰,倚着船沿,闭上眼睛养神。养着养着,头向下一点,真睡了过去。

    入睡时周身防备减弱,代替的是惊鸿客,剑意从她腕上脱出,半透明的淡金色弧光环绕女孩交错,隐隐有飞鸿相鸣。

    “怎么这么吵。”叶青时收起琴,“这么多年,竟都是这么睡的吗”

    他取出一件狐裘,正是当年上章城外穿过的那件,清溪蹩脚的针线已拆尽了,恢复到原来的大小,正好够把清溪裹进去。

    叶青时轻轻地把狐裘盖到清溪身上。

    “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