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没做梦, 不过睡得确实不错。
一夜安眠,醒来时天光大亮,阳光从船舱两边开的窗里照进来, 照出两道光束一地光影,淡淡的灰尘在光束里飞舞。
“姑娘醒了”坐在对面的宋宝珠放下剪刀,接到清溪微愕的目光, 体贴地解释,“我昨夜睡得深,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醒来倒是见着姑娘睡着。”
“那大概是我徒弟。还真是有心了。”清溪拽下充当被褥的狐裘, 掀帘想出去, 余光瞥见宋宝珠膝上的东西,又坐回来, 好奇地歪了歪头,“这是什么”
“一些小玩意罢了。”宋宝珠羞涩地抿抿嘴唇, 取出一张剪纸,“不瞒姑娘, 我在家除了琴棋书画,便是女工, 可我脑子笨, 不爱这些, 只有剪些小玩意, 才算是逗自己得个趣。”
放到清溪膝上的是只红纸剪的小兔子,憨憨胖胖, 抱着根白菜啃得正欢, 清溪看了有趣“难怪你登云舟前买了一沓红纸,原来是剪这个真可爱。快让我看看,还有别的什么”
宋宝珠连忙将膝上一叠剪纸全捧过去。
清溪一张张看过去, 从别出心裁的小猫小狗到常见的剪纸窗花,都剪得活灵活现,精巧不输画作,她鼓掌叫绝“真好看越檀哦,就是我那个开客栈的朋友,他肯定喜欢这个。”
“姑娘谬赞了”宋宝珠更羞涩,“对了,我还会剪些别的,除了花样,还会剪小像,姑娘可想要一个”
清溪暂时还不到每天对着自己的小像顾影自怜的自恋程度,但看宋宝珠被夸得两颊生红,不好意思挫她的兴致,遂改成侧影对着她“好啊。能剪侧影吗我觉得我侧脸比较漂亮。”
“我倒觉得姑娘正脸更漂亮,侧脸显得有些疏远嗳,其实都漂亮。”宋宝珠取出一支描眉的黛笔,在红纸上草草勾勒出女孩的侧影,执起剪刀。
刚剪出个大体的侧影,云舟突然一个颠簸,宋宝珠不慎剪多了些,小像披在背上的头发斜斜少了一截。
她慌忙将小像揉成一团,连声道歉“抱歉抱歉剪坏了,我再给姑娘”
“不必了。”清溪反倒松了口气,“云舟应该是快要落地了,带上东西出去吧。”
待宋宝珠收拾完,云舟恰巧落地,这倒霉的二手货果真只能扛一次飞行,船壁隐隐现出裂纹,清溪连忙拉住宋宝珠的手,一气将她带了出去。
叶青时胆大心细,趁着收回云舟之前入舱检查,眼尖地在榻下扫到一小团扎眼的红色。
他拾起那片鲜艳的红,信手展开。
看清那剪纸是什么的刹那,叶青时愣怔了一瞬。
运剪疏朗,草草几下,只来得及剪出个轮廓,却已有恬淡疏阔的气质,女孩侧影妙曼,仿佛来不及描摹的一双妙目正向着拾起她的人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
唯一的败笔在背后,歪了一剪,毁了那头披散如瀑布的长发。
“干什么呢”小像的主人在外头敲船舱,“我看这云舟要塌了,还不出来”
叶青时手一抖,下意识地迅速将小像藏进怀里,掀帘出去,撞上清溪探究的眼神,才忽然发觉自己无意间做了什么。
薄薄一页红纸此刻仿佛卷了火星,噼里啪啦烫得他手指发颤蜷缩,他别过头,借着收云舟的动作避开清溪,在她看不到的阴影里深深吸气。
清溪浑然不知他怀里偷藏着仿佛喷火般灼烧胸膛的小像,随口打趣叶青时穷惯了不舍得扔东西,注意力放在宋宝珠身上“宋姑娘,再向前走一段,就是越檀的客栈了。他是个念佛的煞,所以不爱说话,但也绝不会害你。”
宋宝珠亦步亦趋,绞着帕子“煞是什么”
“是一种化生,无数的死气混合在一起,若有机缘感灵,便成了煞。越檀是在古战场上生的,正儿八经两军交战,生来有军旅的正气,后来那片古战场上建了个佛寺,他就跟着念佛了。算起来恐怕比我还正派些。”清溪轻轻一抬下颌,“喏,到了。”
前方一座客栈巍然而立,木建的门面,竹围的篱笆,迎风飘荡的酒旗上用金漆涂出金光闪闪的佛印,宝相庄严,迎头一看简直让人混乱得分不清是客栈还是佛寺。
魔域人烟稀少,没有人族干预,天魔之乱后恢复得远比人间的城池慢,此时雪下焦土,雪上枯骨,这客栈突兀得便如沙漠里拔地而起的蜃景绿洲。
宋宝珠踯躅不前“这”
“别怕。”清溪隔袖握住她的手腕,领着她进店。
迎面走来的正是越檀,一身纤尘不染的僧袍,腕上串着一串佛珠,低眉顺目,可惜样貌不太清净,蓄了头乌浓顺滑的长发,肤色极白,眼尾略翘的眼眶里嵌进两粒血红的眼珠,饶是他念的佛经加起来足有几千斤,乍见他的人还是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直觉这是个妖僧。
宋宝珠直往清溪身后躲,越檀见怪不怪,向着清溪双手合十,微微躬腰“有失远迎。”
清溪入乡随俗地行了个佛礼,往侧边挪了一步,宋宝珠不得不直面越檀,心惊胆战地行礼“宝珠见过大师。”
“我未剃度,亦无慧根,即使入佛门,也担不得一句大师。”越檀还礼,“我名越檀,姑娘若不介意,直呼我名即可。”
宋宝珠慌忙又行了一礼。
清溪赶紧拦住又要还礼的越檀“行了行了,没完没了了。”她简单地把宋宝珠的来历讲了一遍,“你这里还缺人吗若是还有空,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越檀不答,目光越过清溪的肩头,落在叶青时身上。
剑侠打扮的年轻人半身藏在阴影里,除了一开始随清溪一同行了个佛礼,之后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兀自垂着眼帘,像是尊俊俏的塑像。
叶青时察觉到越檀投来的目光,蓦地抬起眼帘。
清溪却抬手在越檀眼前划拉了两下,断了两人将要连接的目光“大师越檀大师发什么愣呢”
“没什么。”越檀倏忽垂眸,“客栈内仍有空闲房间,请姑娘先去安置。”
两个纸人应声跳出来,纸折的双手乖巧地束在身前,宋宝珠仍有些犹豫,让清溪在肩上轻轻一按,就随着纸人去二楼了。
“前些年的客人仍住在此处,宋姑娘心性平和,想必能和睦相处。”越檀拨了拨腕上的佛珠,“道君若有空闲,我有些话想同道君说。”
“有空。”清溪召来一个纸人,反手一指背后,“照顾好我徒弟。”
随后跟着越檀去了后院。
后院是处天井,穿过重重设有佛印的阵法,正中镇了一口井,井上用厚重的圆石封住,按八卦的方位刻了八道绵延至井壁的咒文,时不时闪过一道不祥的光晕,散发出的气息却中正平和。
“你站远些。”清溪伸臂拦在越檀身前,“你是煞,容易受影响。”
越檀后退半步,拨着佛珠,按压下内心被挑拨起的汹涌杀意,脸颊白得彻底没了血色。
清溪抱臂“说吧,带我来看井是要干什么。”
越檀深深吐息,取出一只通体玲珑的琉璃球,球内飞舞着一簇淡绿色的荧光“请。”
“见瘴萤”
越檀闭目点头。
清溪接过那只琉璃球,走到井边打开,一小簇见瘴萤飞出球外,单薄的翅膀才拍了两下,突然发出一阵犹如夜鬼啼哭的尖厉哀嚎,然后纷纷跌落在地,徒劳扑腾几下,碎成了血红色的光点,风一吹,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渐渐弥散的烟痕,尔后彻底消失。
余下的见瘴萤瑟瑟发抖,不敢再出琉璃球,细小的足攀在球壁上,滋滋呜呜地振翅低鸣。
清溪一把盖上盖子,神色凝重“是这件事”
“摄提格不生见瘴萤,是有人路过歇脚,交予我的报酬。道君上次离开时,井内风平浪静,如今却有魔气溢出的痕迹。我不敢轻举妄动,只敢等道君前来。”
“我知道了。”清溪喉咙干涩,“摄提格是魔域之首,大天魔就从摄提格来,说这口井是万魔之母也不过分。如今这里已生魔气恐怕大天魔是要醒了。”
“毕竟还不见异状,道君不必过多担忧。”越檀犹豫片刻,“此处有诸多封印,暂且不必担心,只是”
大天魔由魔气聚集而来,若摄提格之外的井中也有魔气,有人广泛地引气吸纳,会不会化作新的大天魔
可再一细想,又觉得不过无稽之谈,先不说世上只有一个大天魔,就算上述假设当真可行,沾染魔气者蚀骨烂肉,谁能吞得下那么多的魔气
他吞下心里那点隐忧,不说话了。
“只是什么”清溪等了半天不见后话,焦灼地来回踱步,“你倒是说啊”
越檀摇头“人性本净,由妄念故,盖复真如,但无妄想性自清净”
清溪崩溃道“大师,你怎么还开始念经了”
越檀终于停下念经,问“方才听道君所说,客栈里的那个年轻人,是道君的弟子”
清溪要被气死了“你只是这么半天,就想问我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没上去揪光他头发,越檀却吐出一句话,如惊雷般将她劈在了原地。
他说“我见他心魔缠身,恐生魔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