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把车停在了急诊的正门口。
宋北生下了车,拎着外套一路往里飞奔。
大寸想着宋北生的脾气,还是有点儿不放心,等到菲姐来了就下楼等人,省得他脑子空空的自己出问题。
在二楼的时候,两人正好碰上面。
“阿生”大寸一嗓子吼住他,“这儿”
宋北生偏过头盯了他两秒,才走过去,原本有些模糊的视线才突然聚焦起来,但语气还是有点儿飘“医生怎么说”
“在看了,现在也在医院了,没事儿。”大寸很认真地盯着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知道现在自己不能乱,“到时候医生看了,就会有结果,我们该治治,该照顾就照顾,我们都会来照顾的。你别急,你别太急。”
“嗯,我知道。”宋北生说。
“那先上去。”大寸一把拽着他。
“你先上去,我再待会儿。”宋北生靠着墙,刚刚撑了一整路的身体忽然软了起来,他闭眼低着头,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我陪你。”大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宋北生没说话,说不出,心想都一样,随便吧。
医院一直是人来人往的熙攘,无论什么时候,来这儿的人都是各有各的事儿要干,没什么心思去管别的人。他们俩在这个角落里站着,除去大寸刚刚吼的那一嗓子,就没什么人再来看他俩。
一时间,这块拐角处竟生出一丝诡异的安静。
宋北生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两块瓷砖中间的裂缝像是黑黝的瞳孔,陷进去了就移不开视线,说不准是动不了,还是不敢动。
有人经过踩到那条缝的时候,他才回过神,很长的往外呼了一口气。
“走吧。”宋北生微微直起身。
“菲姐刚才给我发信息,说牡姨醒了,精神看上去还行。”大寸挺担心地瞥了眼他,拍拍他的肩,“你先控制一下,洗把脸,牡姨也不想你着急。”
“我知道。”宋北生声音出奇的平静,“你先上去。”
“不,我不放心。”大寸说。
“我能有什么事儿”宋北生拧眉扭过头,脸色明显不好地盯着他。
“你能有的事儿多了,我哪儿说得准。”大寸不避不让,对视上。
“算我求你。”宋北生看了他好一会儿,闭了闭眼,“你让我自己先待一会儿,到时候我再上去,我保证我没事。”
“你说的。”大寸叹了口气,“我会跟牡姨说你在路上,快点儿来。”
“嗯。”宋北生点点头。
大寸走了之后,宋北生还是没动。
地板上的那块裂缝这会儿又开始模糊着发黑。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调整自己的情绪,也不知道怎么办,更不知道他能怎么办。
万一有事儿呢
万一牡姨撑不到赵老胖说的那个特效药呢
万一在等特效药之前,医院的治疗费住院费又贵得跟之前一样离谱,他们几个人加起来还是撑得很吃力呢
宋北生搓了搓自己的脸,眼皮忽然有点儿颤抖。
那他该怎么办
要回去吗
回去之前的那种生活的话那陈驰呢
想到这儿,像是情绪堆积到了某个截点,再让火星倏地一窜。他呼吸猛地一窒,突然有点儿不太敢接着往下想。
可是不能不想。
中介带他去的那个中山路的房子,是个靠街里边儿一点的两层临街屋。之前是做的泰拳拳击馆,隔音好,装修风格很酷,不过到时候都是要重新装的,主要还是看里面的布局设计。
陈驰逛了一圈,感觉总体还不错。
特别是前任老板是个大缺德,骗完附近居民给小孩儿的报名费就跑了路,连个鸟影都找不着。家长找不到人只能找房东,这些天房东烦得要命,价格给得很低,就想尽早租出去。
地方大,价格低,还是临街的两层。
虽然可能会有找事儿的,但也不是他惹的再说真不讲理,也还有生哥。
条件非常的得天独厚。
中介干了这么多年,一看陈驰表情就知道他满意,连忙乐呵呵地说“您要满意,这两天就能签。”
“我到时候再看看。”陈驰瞟他一眼,也笑,“跟朋友合伙开的,不能光听我意见。”
“哎,那也成。”中介说。
陈驰心情挺好的,又在里边儿逛了逛。
中介跟着他又走了一圈,手机响了声。他不好意思的跟陈驰笑笑,示意是房东,刚才进来之前问房东要了钥匙。
陈驰点点头,笑笑说随意。
中介到边上接了个电话,转回来又说“您要不再敲敲,或者催催您那朋友,抓紧来两眼反正我听着房东的意思,这段时间才降,再过三四个月就毕业季了,房价还得涨。”
陈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中介倒也不害羞,回看回得面不改色。
反正这房子条件不差,他用心找了,也不亏心,何况干这行的,有时候睁眼说瞎话的脸皮不能薄。
“那我明天,或者后天,带朋友来一趟。”陈驰在脑子里大概过了过宋北生这两天的排班表,感觉后天好像没什么班。
“成。”中介笑了,“那我这两天再联系您,不过房东不一定留哈。”
“没事。”陈驰笑了笑。
出来的时候,陈驰看眼时间,发现也差不多到中午的饭点了。
他本来想着这两周也麻烦中介了,各种房子跑了差不多二十来个也没定下,忙一圈了还没几个钱,挺辛苦的,说是请个饭。
中介倒是摇摇头,说是公司规定,不能私下多接触。
陈驰愣了下,笑了起来“挺严格啊。”
“有些东西还是要严格一点的好,特别是我们这种。”中介笑了一下,打开车门,“您也知道的,我倒还好,五大三粗的没什么万一小姑娘因为这种事儿,然后没法拒绝,再出点什么事儿呢,您说是吧”
“那倒是。”陈驰点点头,这他倒是没想到。
“当然,我不是说您,你这么帅那肯定不会。”中介从底下抽了两张纸,擦了擦眼镜上起的雾,又递了一张给陈驰,笑着说,“就是这么一来,我跟您出去吃个饭都算有个例子了嘛,口子一拉就容易出事儿,对公司也不好。”
“这样,学到了。”陈驰笑笑说。
“哎,哥。咱俩接触也有段时间了,我也自大点儿,算当你半个朋友了。”中介问,“能冒昧问句,陈哥你是第一次创业吧”
“差不多吧。”陈驰倒没隐瞒。
“那我再托个大,多嘴劝一句了,有些事吧,哥你还是自己定主意的好,别什么都让合作朋友过目。以后事业做大了吧,不太好管。”中介说得煞有介事。
“好的好的。”陈驰微微笑着,应了一声替他关上车门,“谢了啊。”
“没事儿那我先走了哈陈哥您忙就成”中介摇下窗户,脑门怼着陈驰冲他扯了个笑,一脚踩着油门往前开了出去。
这是真敬业。
陈驰望着这车离开的方向有些叹为观止。
他低头笑了半天,拐进一家面馆。店里的人挺多的,但一碗面也只要十三块,价格很亲民,味道闻起来不错。
陈驰研读了一会儿菜单,最后还是遵从习惯,随便点了碗牛肉米线。
等菜的时候,他点开跟宋北生的聊天栏,把刚才拍的几张照片发了过去,说今天找到了不错的店面,后天带他一块儿来看。
宋北生还没回消息,陈驰看眼时间,应该还在陪小朋友做陶瓷。
他想象了一下宋北生坐小板凳,两条又长又直的腿委委屈屈地蜷在桌子底下,穿着围裙非常耐心,好声好气地牵着小朋友的手玩泥巴,没忍住笑了半天。
好乖。
太可爱了。
面条上来的时候,陈驰随手抄了双筷子,搭一根在碗上,另一根被他夹在手指间,像是转笔似的转着玩。
宋北生还没回消息。
不过按时间来说,也只是刚下上午的班可能是也在吃饭
陈驰犹豫着猜测了下。
很忙啊。
都忙,忙点儿好
他的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想起了这一段公益广告,老旧的像素和刺啦的背景音,瞬间有种上年纪的沧桑感油然而上。
操。
陈驰啧了声,放下手机低头吃面。
不马上回消息,其实也很正常。
宋北生本来也不是个多爱聊天的人,有时候牡姨约了朋友在院子里聊天,陈驰憋了一嘴的流氓劲儿没处发泄,就只能给宋北生发消息。聊着聊着,陈驰的话太多,他懒得打字儿,就那么正大光明地走到房间里。
再说宋北生的这个工作的确是累,要换他,可能根本受不了一天照顾好几班的小孩儿。
更别提还得抽空谈个恋爱。
好在宋北生这段时间应该是习惯了,下班的状态越来越好,也没看他跟刚开始时一样累得太过,睁个眼皮都困难。
唯一的问题就是陈驰最近没空多待家里。
所以得换个方式交流感情。
要写封情书啊。
吃完饭,陈驰又琢磨了一下这封信得怎么写,但这个念头本来就是聊天的时候起的,他也没给谁琢磨过,写情书的经验实在是匮乏。
留给他琢磨的时间实在不多,没过一会儿,就收到了猫主子心情还不错的信息。
但这不是陈驰最期待的。
一直到坐车见到了那个网红喵博主,俩人都面对面笑着打了声招呼,商量起下午还要补拍的几个镜头,宋北生还是没回消息。
紧急检查之后就是漫长的基础检查。
测试,抽血,毛发检验,验血,验尿,验便,出结果没有一步是可以落下的,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有人陪,每一道程序都要等。
而这种时候的等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不亚于缓刑。
三月份的订单量很大,小别的厂里请不出假,得下了班才能来。牡姨虽然醒了,但还是在急诊室里,咨询室里一次性能进去的人有限,大寸看眼双目通红的王达,又看看宋北生,跟菲姐对上视线后,叹了口气。
“我看着达达。”大寸看着她说,“你跟阿生进去,一定要问清楚。”
“嗯。”菲姐眼睛也有些红,但她在这种时候一直比这些男人坚强,脑子不容易乱,关键时候很能扛得住事。
宋北生没说话,偏头看看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的宝儿。
大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叹了口气“去吧,她没事儿的。”
“嗯。”宋北生垂下眼,点点头走了进去。
“所以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宋北生开口的第一句就很直接,双手撑在桌子上,盯着医生没坐下。
“你先坐。”医生年纪也大,五十多岁,语气很稳。
宋北生没动,站在一边的菲姐拉拉他的手臂,皱皱眉看他。
“不好意思。”宋北生咬咬嘴唇。
“没事,就是要说的东西有点多,你最好是记一下,坐下来会方便一点。”医生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严肃。
“嗯。”宋北生默不作声地坐下。
“你现在是先别急,问题的话,还是老问题,晕倒就是站得太快,血压跟不上就压迫到神经了。”医生说,“我看了之前的问诊记录,跟之前差不多,没扩散,但不排除再往外感染的可能性。”
菲姐拧着眉,开口问“这个感染它最差的结果会怎么样”
“老人家的这个身体,吃不消感染。”医生说,“任何感染都是最差的结果,现在我们能干涉的,就是控制病变细胞的扩散速度。过程还是之前跟你们提过的,会很痛苦。”
“那如果治疗的话,成功概率呢”菲姐的声音有些颤抖。
“很难说不过你们配合,我们都会尽力。”医生叹了口气,“不过你们最好还是联系一下她的直系亲属,有些治疗方案比较激进,她现在醒着还好,但万一之后恶化,我们得遵从她亲属的意见。”
“我们就是她的亲属。”宋北生说。
“实话说,你们照顾她的确很用心,很多亲生儿女都做不到这样。”医生看着他,“但我还是建议你,这几天先去办一个法定代理人,不然到时候怕不方便。”
医生的言下之意,宋北生这会儿就是脑子里再乱也听得出来。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接受。
菲姐半路接了公司的电话,暂时先出了门。但后边儿还有病人,医生等不了她回来,只能是先跟宋北生说一些注意事项。
比起之前,这次的嘱咐比以往的要多得多。笔下唰唰着跟英语听写似的,他边说,宋北生边记,却什么也过不了脑子。
“好了,差不多就是这些。”医生说着,看向电脑打了很长一串字。
宋北生就那么坐着听他打字,手指刚才久违地写了太多字,不知道是抽筋还是紧张,也可能是单纯的错觉,手好像有点儿抖。
医生是个老医生,心态不老,打字打得飞快。
噼里啪啦的。
打印单子的时候,他又看看宋北生,挺无奈地叹了口气“老人家都不乐意住院,怕给你们添麻烦这次的话,你最好还是劝劝老太太,就在医院里住吧。”
“好。”他盯着有些乱的桌面,声音一下子哑了下来,声音止不住的有点儿颤。
“做得挺好的了,真的。”医生说。
“林医生,我想问您个问题。”宋北生咬了咬嘴唇,竭力忍着情绪看向他,“之前有个朋友说,就是北京那边有个专家组,在专门研究这病的,已经有成果在测试试验的那个专家组有个人姓郑,我加了他微信叫郑”
“小宋啊,这事儿我还真没听说过。”医生看着他,没忍住叹口气打断他的话,眼神里似乎是有点儿不忍心,“不过我可以再帮你问问。你那朋友,你别给他钱,有什么东西我们医院肯定是第一手的”
最后医生还说了点什么,宋北生已经听不太清了。
菲姐没过多久就回来,下意识要低头问他。宋北生看不见自己,只能瞥见菲姐看着他的表情有点儿犹豫。
哦,那就是不太好了。
宋北生在脑子里意外冷静地想。
单子打印得很快,医生往单子上盖了两个章,递了过来。菲姐非常担心地看着他,手要伸不伸的,但最后还是收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他在一片茫然到近乎空荡的情绪里接过单子,道谢后站起来,背过身往外走的时候,搓了搓自己的脸“我没事。”
“骗人。”菲姐说。
“我真的没事儿。”宋北生顿了顿,走出门口的时候还有精力反手关上门。
菲姐原本的状态倒还行,这会儿看着他的神色像是要哭。
宋北生又顿了两秒,笑着捏了捏她的手臂,放轻了声音“我刚才就是有点,接受不了吧但大家不都是么,你看王达那孙子样儿。”
“阿生,我不担心他,我担心你。牡姨这边我们都会来的,有什么事情,我们也都有余力帮了。”菲姐嘴唇颤抖着,很深地吸了一口气,“你难过你就说,你有难处你也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你明白吗”
宋北生笑笑“我知道。”
牡姨的一些基础检查已经做完了,这会儿正躺在病房里。
王达和大寸坐在她身边,宝儿黏在她怀里,小脸埋得看不见。王达听见声音回过头的时候,眼睛已经肿得跟猴儿似的了,大寸好要点,但眼睛也红,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丧气。
可能对方也是这么觉得。
王达瞅着他,吸吸鼻子,看上去还想再哭下一轮。
“牡姨。”宋北生搬条凳子坐在她床边,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能不能跟您单独聊会儿”
“嗯,行啊。”牡姨笑笑,满病房的人里,看上去还是她精神最好。
王达还有点儿留恋不舍,宝儿也赖在牡姨怀里,一言不发的就是不肯走,不过最后还是被菲姐抱了出去。
经过宋北生的时候,他好像能听见小女孩儿压抑着的抽泣。
“牡姨。”宋北生又叫了她一声,盯着他,“是您让赵老胖骗的我,是吧”
“你说什么”牡姨似乎是有点儿没弄明白。
“别演了,要不是您,他没这个胆子,也不会这么干。如果不是您让他骗我,我现在就去把他店砸了。”宋北生说。
“哎,真聪明。”牡姨撑不住笑了起来,“我刚看了一圈,你应该是就告诉大寸了吧,大寸就没猜到怪不得我一直最喜欢你。”
“为什么骗我”宋北生咬着嘴唇。
“因为这样可以让我保持头脑灵活。”牡姨说。
“牡姨。”宋北生偏了偏头,又叫了她一声,嗓子眼狠狠滚动着酸涩一下,眼里那些企图复苏的不知名情绪才勉强忍住。
牡姨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皮肤皱皱的,没什么力气,指尖碰到额头上有些凉“你太懂事了,从小就是,我就是想让你开心点。”
“您好好的我就开心。”宋北生微微低下头,好让她摸得不那么吃力。
“胡说。”牡姨笑了,“你这段时间,不就挺开心的。”
“那不一样。”宋北生说。
“阿生,你对有些事儿太固执了,其实是一样的,我能看得出来。”牡姨叹了口气,伸手理理他额前刚剪没多久,又长出来的的碎发,“你看,其实你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孩儿,你爱的人一直在你身边。”
宋北生没说话,把头很深地埋进牡姨的手背。
“以前是我,现在是那个陈驰他也讨人喜欢,但我还是觉得你最讨人喜欢。”牡姨又拍拍他,“以后没准还会有别人,你好好的,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
“你骗人。”宋北生笑了笑,这一笑,像是复苏了所有僵硬着的情绪,他默不作声地把头埋进被子里,却还是紧紧抓着牡姨的手。
然后过了三秒,他又说“您上次还说最喜欢菲姐呢。”
“那我是跟她说,肯定得最喜欢她。”牡姨笑笑,摇摇手,“我现在不是跟你聊天么,现在最喜欢你。”
“牡姨,喜欢我的话,您得帮我瞒一件事儿。”宋北生闷着嗓子说。
“嗯”牡姨低头看他一眼。
“别跟陈驰说,就,别跟他说您最近不太舒服。”宋北生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他担心。”
“那他肯定会生气的。”牡姨说。
“那也不行。”宋北生顿了下,“他最近很忙,事儿多。”
牡姨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小坏蛋。”
宋北生笑笑,整理了一下情绪站了起来“我去叫他们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牡姨是真的很欠嗖嗖的,骗人都有理由,简直要气死生哥了
作者看看窗外的泼瓢大雨,回忆半天才想起来是倾盆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