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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蒲似笔思投日芳草如茵忆吐时(2)
    ——用筷子拨着火里冷灰,用笔闷闷地写着字,带着郁闷独自上了寒冷的床,想想自己还一事无成,那就期盼明天能有一个春天般的开始吧,于是就带着美好的心情入了梦,想想我们也是常常有这样的心态呵。

    但是如果总是这样的期待明天,让明朝的文嘉不得不唱一曲《明日歌》来提醒:“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世人若被明日累,春去秋来老将至;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百年明日能几何,请君听我明日歌。”

    明日有着期待,却也有着时间流逝的不甘,任何人因为深知自己不能螳臂挡车地去扼住时间的奔流,所以四十七岁的白居易突然有一天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的这一辈子已经临近终点,所以扼腕而叹——“天长地久无终毕,昨夜今朝又明日;鬓发苍浪牙齿疏,不觉身年四十七;前去五十有几年,把镜照面心茫然;既无长绳系白日,又无大药驻朱颜;朱颜日渐不如故,青史功名在何处;欲留年少待富贵,富贵不来年少去;去复去兮如长河,东流赴海无回波;贤愚贵贱同归尽,北邙冢墓高嵯峨;古来如此非独我,未死有酒且酣歌;颜回短命伯夷饿,我今所得亦已多;功名富贵须待命,命若不来知奈何。”

    所以,明天是可期待的,而今天当是珍惜的……

    所以,当“旦”这个字表示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就是中国人日日珍惜的开始,所以要说一天之计在于晨。

    所以,对于军人,要如晋代意欲匡复中原的刘琨给家里写的书信一般:“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不过鲁迅却讽刺过其时下的一些文人无文武人不武:“说是枕戈待旦的,到夜还没有动身;说是“誓死抵抗”的,看见一百多个敌兵就逃走了。”

    而旦对于诗人,就是懒洋洋地躺在春晓的床上作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清晨早起的白居易也给刘禹锡写过一首诗《早夏晓兴赠梦得》:“窗明帘薄透朝光,卧整巾簪起下床;背壁灯残经宿焰,开箱衣带隔年香;无情亦任他春去,不醉争销得昼长;一部清商一壶酒,与君明日暖新堂。”从太阳初升的这一刻就开始想一个人,这份情亦可堪长歌了。

    旦的甲骨文是,但它的简化字却更形象,一条线就代表远方那无边无际的地平线,而一个旦字就有了那神奇的魔力,看见远方一颗太阳从地平线上蹦出来……

    与旦相对的是暮,它的小篆是,意思是太阳落到了草丛中,像一幅画。《木兰诗》里就有“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

    暮色的时分,用《诗经》里的诗描述那景象——“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这是一个勾起情思的时刻,期待即将落魄,而如这《诗经》里的女子思念远方服役的男人,看着这鸡归鸡窝,太阳回夕谷,羊牛走下山坡的暮色时分,难掩失望的叹:“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君子在外,叫我如何不想他呀。旦是欣喜的开始,暮就有着一丝失落的别样情绪,即使曹操有说“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亦是有着点点的不甘。

    佛教规定寺庙中晚上打鼓,早晨敲钟。所以就有了暮鼓晨钟的成语,用来比喻使人警悟的言语。清晨的钟声让你有个渐入佳境的开始,而暮色的鼓点让你有个轰轰烈烈的结束,所以听到清晨的钟声你要警醒,听到傍晚的鼓声你要反省。

    又有暮夜怀金的成语,比喻暗中行贿。那南朝范晔写的《后汉书·杨震传》里说:“王密为昌邑令,谒见,至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无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愧而出。”

    这个成语亦能警醒着现代的人,可是现代的人似乎即使大家都知道了,亦是无所谓的,所以才有了贪官曹桂芳面对《检察日报》的记者采访时,竟然自称不知贪污是重罪。

    昼,古字晝,上是畫之省字,畫的金文是,看这如画的字,就像手握着笔划地为界,所以就是界限之意,当日与畫合一起时,就是日之出入,与夜为界。至于后来怎么以尺作头演变为“昼”,从字形上猜大概是可以尺量日,比如用日晷,所以就成了白昼。

    《孙子兵法》有云:“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一天的气场不一样,所以也就有了我们不一样的生活。珍惜早上的晨光,白昼日盛而有所懈怠的时候休整一下,等到暮色时分,就收敛起来,回去好好休息一夜,等到翌日的再战。人每一天的生活就像有韵味一般,按着音节而有高低的不同,而有了协调的韵律。

    有些字的甲骨文就像画一般写实而漂亮,而有些字则是写意的,它的美在于写成这个字的想法,而“早”就是这样一个在写意的过程中漂亮的字。它的小篆字形是,上面是“日”,下面是“甲”。“甲”最早写法像“十”,是指草木生芽后那种皮啪一下裂开的感觉。而日和甲这样合在一起的意思就漂亮得不得了——天将破晓,太阳冲破黑暗而啪地裂开涌出的清早。你竟要为这创字者创字之初脑子里所见到的那刹那之美而有泪流的感动。

    旮旯这个字乍看有点让人不容易想明白,绕了好几绕才绕到墙角这个意思上,两个字分别是九和日颠过来倒过去的写,费了半天劲,才知道,原来是指九个太阳都照不到的地方,那可不就是墙角旮旯这块地么?

    创字者大概很喜欢中国曾经出现的9个太阳的传说,所以把九和日翻过来覆过去的造一直造到无地方可放的地步,比如又造出一个旭字,太阳初出的意思,是个形声字,总觉得造字者一下子失去了画字的兴致,就会随随便便拼出一个形声字来。那陶渊明归田后有诗——“欢来苦夕短,已复至天旭。”像个赖床的孩子,觉得睡觉的时间太少了,怎么又天亮了,真是讨厌啊。

    旨的造字初衷颇有些让人费劲思量而突然得到恍然大悟的爽快,它的甲骨文是,上“匕”字是指调羹,下面是口,以调羹入口,表示味道很好。早期旨的意思是指美味,后来就变成“意思”、“意义”的,多来形容文章,想想大概是说文章的味道吧,比如《宋书·谢灵运传论》里说:“妙达此旨,始可言文。”还原过来就是美妙能达到这般的味道,才可以说成了文。再想宗旨的原始意义大概也是说主要的味道的意思了。把文章当作可吃的食物,真正让人有垂涎欲滴读它的冲动呵。

    旬的甲骨文是,为交叉的记号,就像结绳记事般,做个记号表示今后由此开始,后来字的线条就拖成了画,引长内曲,表示回环周遍。而金文又加“日”成。意思为十日,古代每十日周而复始,称一旬,而人的年龄十岁为一旬。白居易年过七十写信给刘禹锡《偶吟**兼呈梦得》:“且喜同年满七旬,莫嫌衰病莫嫌贫;已为海内有名客,又占世间长命人;耳里声闻新将相,眼前失尽故交亲;尊荣富寿难兼得,闲坐思量最要身。”真是七十古稀自薄成了糟老头子,反而也放得下而从心所欲了。

    时的古字是時,是个形声字,所以反而它的简化字更有诗意,一寸的日光不就是一个时辰么?不过古代的一个时辰相当于现在的两个小时。

    而我们现在爱说的时髦二字,意思是时尚,起初这个词却是指当时的俊杰之士,来自东汉顺帝在位时,看当时辅佐自己的俊杰人士排满一溜,而得意地赞叹:“孝顺初立,时髦允集”。当今天下,杰出人士聚集啊。而髦的意思是毛发中的长毫,所以这样稀有的长髦能在当今集中这么多,真是可赞叹的事情。可是到了现代,就变成大家装饰一下外在都可以很时髦了,完全没有了当初那从内到外鹤立鸡群的高度。

    杳的小篆是,表示太阳落到了树木下,天色昏暗下来,引申为因为昏暗或因为幽深而看不清的远方,所以有杳无音信,有杳如黄鹤。这是一个孤独的字,看着远方一个人一直走走到地平线下,渐至消失成点,成虚空,唯只剩下杳杳冥冥的远方,而让人有欲哭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