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瑶听见康熙召唤,心如擂鼓,就连起身的动作都透着僵硬,还是四爷和十三爷合力伸手将她扶起来站稳。
“去吧,阿玛告诉过你的。”
十三爷轻声吩咐了一句,姝瑶只好越过还在前边的跪着的叔叔伯伯们,走到康熙的座椅前,老老实实的又跪下了。
“孙女给皇玛法请安,皇玛法万福。”
康熙心知肚明这孙女只是儿子们斗法的幌子罢了,也不欲吓得她不敢说话,缓了缓神色。
“起来吧。你叔叔伯伯们在外边为什么争吵啊”
姝瑶先时不敢开口,可站了一会儿也没人给她什么提示,怕半晌不说惹的康熙生气。
又低着头把四爷带她去了之后见着的事说了一遍。
她并不敢添油加醋,又不敢概括说明叫人侧目,只像个真正的孩子似的一句一句啰嗦完所有人说的话。
“倒难为你还记得。”
康熙本也没指望一个三岁小孩儿能说出个什么四五六来,他原也将事情原原本本听过一遍了。这下姝瑶说的还算清楚,又不敢隐瞒,康熙心里的气还算顺了些。
“老五,你再说说,你这小侄女来之前,你们在闹什么呢”
五爷心里虽然想袒护弟弟,可他知道康熙定然是明知故问,也不敢把九爷的混账话隐瞒过去,只好又将前情补充完整。
末了还俯下身去先认罪
“是儿子们的错,不该这时候闹起来,扰了皇玛嬷地下不安,也惹得皇阿玛心烦”
五爷是太后养大的,一说起太后,他的鼻涕眼泪一股子都下来了,挺壮实个中年人这样涕泗横流看着也可怜。
康熙本来还因为提到太后生气,看五爷哭的那样可怜,又摆摆手罢了。
“你来说,你阿玛和叔叔伯伯们这样做对不对”
姝瑶本来都打算隐身当背景板了,谁知道康熙又指着她提问,吓得脸都青了,转过头想看她阿玛和四伯。
“朕是叫你说,不许看你阿玛。”
姝瑶只好重新安分的低着头。顺着五爷那样认错是个回答的大方向,毕竟五爷也没被怎么样,可他本来也没掺合这件事,甚至还当了和事佬。
他认错合适,姝瑶若一味认错,四爷和十三爷是这事儿的主角之一,搞不好就要受牵连,姝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厘清思路打算认错的同时夹带些私货,辩驳两句。
“回皇玛法,孙女听哥哥念书讲过,弟子规上说亲有过,谏使更。恬过错,缓吾色,柔吾声。1
想来兄弟姐妹之间也是一样的,若是有了争执,要缓缓和蔼的说,却不能一时心急发脾气,惹得大家都不开心,还让父母烦心。
阿玛和伯王是为了孙女,才会与叔叔伯伯们起了争执,心是好的,可是三伯王和九伯伯是兄长,被兄弟们提醒了,一时心里过不去,情急也是有的。”
姝瑶说到这里,又停下瞄了一眼康熙,见他没有生气的表情,才敢继续往下说。
“虽然说孙女不该言长辈之过,但皇玛法问孙女,孙女只好说叔叔伯伯们和阿玛都有错。”
说完就又麻溜的跪下了,倒不是她想跪。
她从没见过皇帝,也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性格,爱听什么话。她却知道这个时代皇权威严,若是一个不好,不说丢了小命,惹得康熙生气这日子也不好过。姝瑶只盼望康熙看在自己还是个小孩儿的份上,有什么说的不对的,大人有大量。
“虽然是孩子话,倒还算有几分道理。”
康熙表情不好,但说出来的话好歹不是那么吓人,姝瑶松了口气。
“旁边坐着吧。”
还能捞到个座位,姝瑶只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也不敢看还跪着的几个阿哥,老老实实的跟着李德全去帐篷里边的角落里坐了,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
李德全却明白,康熙只是借她当个教训儿子的引子罢了,本就不愿意为难一个还是小娃娃的孙女。
症结也不在她身上,十三爷家这个格格年纪虽小,说话做事倒还有些机灵,康熙耐烦听她的孩子话,说明康熙对这个孙女还算看得上眼。
即使心里门儿清,李德全表情却不露半分,只是还额外上了一杯奶茶和一盘点心给姝瑶,示意她可以吃。
姝瑶哪儿吃得下,只捏了一个小巧的红枣糕在手上,眼睛还直往那边看。
安排好姝瑶这个“无关人员”,康熙就腾出手来教训儿子了。
将手里的茶杯重重的搁在桌子上,先看向三爷和九爷。
“无事也要生非,你们竟还不如一个三岁的小娃娃明白道理这么些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兄弟本该互敬互爱,你们呢
噢,朕忘了,你们还是有些兄弟爱的。
老九当弟弟的给老八站台,老五和老八当兄长的就给老九擦屁股。
老三架桥拨火儿,老四就给老十三出气。你们可真是长本事”
最后一句话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康熙声音难听的要命,话也说的重。
几个阿哥都纷纷磕头认错,康熙还没消气
“若你们有些孝心,就该顾念着你们皇玛嬷如今还没入土,不该搅的她老人家魂魄不安”
说到孝道,这话已然是十分重了,康熙顿了顿,五爷吓的一个劲儿磕头叫皇阿玛息怒,其他人也纷纷磕头七嘴八舌叫息怒。临时搭建的帐篷地面上还是黄土,不一会儿这些爷额头上就沾满了泥。
康熙见儿子们都吓成这样,心里稍微舒畅了些。
这些阿哥斗来斗去不是一日两日了,这几十年里几乎是隔几日就要来上这么一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康熙虽然生气,却也并不阻挠。
他是帝王,若是儿子们好的像一个人似的,他才会担忧屁股底下的皇位是否还能坐的稳当。有时甚至还会扶持一下处于弱势的一方。儿子们相互争斗,康熙虽然生气,心里却安定不少。
康熙自觉今日已经敲打的够了,他心中横着一把尺。今日之事被扯上了孝道,再骂下去难免引得前朝官员又来上本参奏,他本意只想弹压住这些已经年富力强的儿子,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罢了,看你们这还不算完全失了分寸,如今还在孝中,朕不欲惹得你们皇玛嬷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你们都回去给朕写请罪折子。万事等回京再处置。
老三老九,今日之事原是你们俩起的头,回京之后你们俩再来见我,这几日好好给朕思过
老四和老十三留下,你们先回去吧。”
虽然听到四爷和十三爷被单独召见,几个阿哥心里想法又多了起来,但康熙才生了一场气,众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期期艾艾的行礼告退。
“朕以前说你喜怒不定,你倒是有许多年不曾犯过这毛病了,如今为了你十三弟,你却着急了”
四爷和十三爷没想到康熙居然是这个闲话家常一样的走向,十三爷许多年不曾单独面圣了,对康熙的闲话还有些不适应。但四爷这些年得宠,康熙也时常与他说些家常,即使再摸不着头脑,四爷还是很快就回了话。
“回皇阿玛,儿臣今日是急了些,请皇阿玛责罚。只是十三弟这些年日子不好过,吃了不少苦,儿臣这个做兄长的,总是心里过意不去。
况且稚子何辜,他家的小格格今年才三岁的小人儿,儿臣若是连维护弟弟和侄女儿都不敢,就是儿臣自己也心寒了。”
“心寒”
康熙冷哼了一声
“这么说你们俩搅和着和兄弟吵架就是对的了老三和老九就不是老十三的哥哥还是说你们原是对朕心寒是朕让老十三吃苦的”
十三爷被四爷这么一番维护早激的泪流满面了,如今又听康熙有旧事重提之意,还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声音里的哭腔就藏不住了。
“皇阿玛,都是儿臣的错,从四十六年到如今也有整十年了,这十年里儿臣没有一日不是反躬自省,彻夜扪心。
昔年废太子时,皇阿玛说儿臣空有一身江湖义气,做事只顾情义,冲动而不计后果。明知二哥走了歪路,儿臣还只顾兄弟情义,不知规劝,还为他顶撞皇阿玛。
让您寒心了,如今儿臣都改了。
九哥和三哥哪怕都已牵扯到已经去世的额娘和儿臣的小女儿身上,儿臣也只是忍着,并不敢出言无状。
四哥性子淡泊,他是见儿臣实在难堪,才不惜出言得罪了兄弟们。
这十年里儿臣没有俸禄,全靠四哥送些银钱粮食来,福晋的嫁妆才不至于全填进去,儿臣府中上下几百口人才能支使的开。
之所以儿臣让孩子跟着四哥,也是因为儿臣府上孩子多,福晋一人照看不过来,才托了四哥四嫂代为照看。
四哥待儿臣的情义在兄弟之间已然是无出其右,若皇阿玛要罚,还请责罚儿臣,若再叫四哥替儿臣受罚,儿臣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一番剖白带着隐忍到极致的哭腔,里面蕴含着一个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十年的心酸过往,就算是躲在角落的姝瑶都被感动的热泪盈眶。
虽然穿到这里之后,姝瑶满脑子都是要在这里活下去的事。但朝夕相处,家人之间的关心是做不得伪的。
十三爷真的是个很好的父亲,在这个男主外女主内,男尊女卑的时代。他还时时刻刻记挂着女儿们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也不端着什么做父亲的威严。
只要见着姝瑶,他必然时时刻刻都是把她抱着哄着的,姝瑶这短短三年,有大半时间都是在他膝头臂弯里度过。
像康熙这样对孩子们的疾言厉色,在他身上却从来不曾有过。
姝瑶曾听兆佳氏说过,在一废太子之前,十三爷是极得康熙宠爱的。
那时的十三爷,少年意气,风流倜傥,是姝瑶从未见过的风光无限。
与现在这个颓然的,痛哭流涕,跪在地上乞求君父锤炼的中年人简直是判若两人。
姝瑶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呜咽出声。
稚嫩的童声与十三爷隐忍的哭腔一唱一和,在帐篷里格外清晰。
康熙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记起这里还有个孙女在。
“小丫头,你过来。”
姝瑶缓缓的走到康熙面前,又跪下了。
“你哭什么”
姝瑶仍是止不住的抽噎,大大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小脸通红。
“回皇玛法的话,是孙女要骑马才惹得祸,请皇玛法息怒,不要再责罚阿玛和伯王了。”
“倒像你阿玛生的,不该出来露头的时候,冲的比谁都快,上窜下跳的,嘴上认错,脊背却挺得却比谁都直。”
康熙的一声叹息,却不知道是在叹孙女还是在叹这个倔强的儿子。
“罢了,你们三个也不必上赶着认罚,倒让朕像个不念亲情的暴君似的,大的这样,小的也这样。”
康熙沉吟片刻,目光又在三个人中来回转了转,最终又看着姝瑶。
“小丫头,朕问你,你愿不愿意跟着你四伯王过活啊”
“啊”
这是什么神展开,什么脑回路啊姝瑶彻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