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弟弟

    1962年6月，我4岁半，上幼儿园中班。妈妈突然住院了,几天后爸爸告诉我和姐姐,“妈妈快回来了,还要给你们带回来一个小弟弟。”

    妈妈回来了,真带回了一个小弟弟,他大大的脑袋胖胖的脸,胳膊腿却显得有点细小,小圆眼很有精神,最特别的就是他那个蒜头鼻子,真和大蒜一样,上边还隐隐地能看到三道沟呢!爸爸给他起了名字叫“书书”.我们都很喜欢他,经常逗他玩。喊他“小屁书”“小臭书”，还给他编了顺口溜：“大脑袋壳小细脖，光吃饭不干活。”

    有了弟弟，妈妈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他身上，对我的关心和照顾自然没有原来那么多了，我感到有点失落。有一天，妈妈在给弟弟喂奶，我看到弟弟躺在妈妈怀里闭着眼吃的那个香，不由地想起我小时候在妈妈怀里吃奶的幸福时光，一时出了神。妈妈抬头见我直钩钩地看着她，好象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说：“你看什么？也想吃呀？”我羞红了脸，妈妈见我吱吱唔唔的，就让我拿过一个小缸子，在弟弟嘴里拔出**给我挤出一点，说：“馋了？给你吃点吧。”我接过来一看，也就一缸底，有个两三口，我馋的拉地一口喝光。妈妈见我那样，笑了：“行了，吃两口尝尝就得了。再吃弟弟就吃不饱啦。你已经是大孩子了，都快5岁啦，是哥哥了。以后你要让着弟弟，帮助妈妈照顾弟弟。”

    书书几个月大时妈妈身体不好给他断了奶,以后就开始吃牛奶。请了一位老保姆照顾他，这是个非常好的老大娘。满族人，个子不高，大眼睛，皮肤很白净，灰白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疙瘩，这是当时老太太典型的发型。满脸慈祥的笑容，说话慢声慢语，对谁都特别和气。我们都叫她“奶奶”。老保姆非常干净，每天早上都很认真地洗脸梳头，还经常洗头发。她洗头后便把平时梳在脑后的疙瘩盘在头顶，这种发型很特殊，我至今也没有见谁这样盘头的。她把屋子里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所有的锅碗都擦得通亮。

    老保姆照顾孩子极为耐心，从不见她着急发脾气。她抱着书书用奶瓶给他喂奶,书书不愿吃牛奶，灌了满嘴,只是含着,不往下咽,然后猛地“扑”一口喷出来,喷老保姆一脸。他的名字大伙都不愿意叫,因为“书书”和“叔叔”谐音,记得有个医生指着他的蒜头鼻子说:“书书?你才多大就叫你‘叔叔’？我就偏不叫‘书书’，我叫你‘出出!’”老保姆叫他“小立书”。

    在书书不到一岁大的时候，有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妈妈要带我到故乡市场去买东西。临出门,正被老保姆抱着的书书看到了，兴奋地直挥手。老保姆跟书书说:“你要跟哥哥再见哪？你要打哥哥呀？哦，打他,打他!”他举着小手冲我脸上就挥了几下,正打在我一只眼睛上,立刻酸痛难忍,禁不住直流眼泪,妈妈却直说我没出息。弟弟闹着玩碰一下也哭!我和妈妈出了门,越走眼睛越难受,看什么东西都十分模糊,跟前跑过一只鸡,吓得我直往后退,直问妈妈那是啥。妈妈这才着起急来,带我去眼科检查,原来是眼睛上的一层薄膜给抓破了!上了药,包上纱布,回家躺着,本来晚上是准备跟妈妈回爸爸家的，也去不成了。眼睛包起来，每天换药，10多天才逐渐好起来。

    书书小时候身体不太好，经常生病。有一天下午，我出去玩刚进家，看见妈妈正跟两个阿姨在坐着说话，妈妈抱着书书，他病了几天，一直在发烧，妈妈没有上班，在家照顾他。我刚走到妈妈旁边，突然看见书书眼睛一直，浑身抽搐。妈妈急得边喊边拍打他的脸，两个阿姨也立即围过来帮妈妈。妈妈一下抓起手边的缝衣针，冲着书书鼻子下边就扎了两下，书书“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一时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刚才书书一下子直眼了，看着很滑稽，所以竟“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妈妈转过脸对我就是一巴掌，“孩子差点没气了你还笑！”我吓得赶紧跑开了。

    书书也加入了每星期六晚上去爸爸家的队伍。我们上爸爸家的队伍越来越扩大了，妈妈、姐姐、我，现在又加上书书和保姆。每到周末，我们开始准备走的时候，书书一听说上爸爸家,就往床上一躺,口里含混不清地说:“包包,包包！”因为哪次都是用被把他包得严严实实的,“包包”就意味着上爸爸家了。

    我们去爸爸家都要在大院门前乘无轨电车。我从小就习惯了那举止斯文,拖两条长长“辫子”的无轨电车,感觉她们像亲切的阿姨,我不太喜欢那些十分粗野喷吐着呛人汽油味横冲直撞的汽车们,他们活象些楞头小伙子。我喜欢电车电刷刮动电线发出的“嘎啦啦”的声音,我喜欢听电车停车时嗡嗡的声音。有时候那两条大“辫子”会脱离电线，车猛地停下了，司机和乘务员下车来用粗绳子拉着把它们再搭到电线上，有时候下雨天乘电车,手触摸到车门时会有漏电，电得人麻酥酥怪难受的,可我还是十分喜欢无轨电车。

    书书开始学走路了。我清楚地记得一个晚上,在爸爸家，饭后,爸爸和妈妈蹲在地上,相距不太远,书书站在妈妈怀里,开始走向爸爸,他走得那么艰难,一步一步,突然紧跑两步,扑进爸爸的怀里,嘴里兴奋地笑着,然后又从这儿走回到妈妈怀里,爸爸和妈妈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爸爸对书书还有几个特别的玩法,书书又怕又喜欢,每次都缠着爸爸要:一是用胡子扎脸,每次爸爸抱着他用胡子都扎得他哇哇叫，叫完又笑。二是“拔萝卜”,爸爸用两手把着他的脑袋,轻轻提离地面,再放回来。三是“坐飞机”,把他高高地扔起来,又用手接住,这是书书最喜欢的，被扔起时,吓得大叫,落下被接住时,又高兴的直笑。

    孩子多了，玩具也多起来，妈妈家有几样玩具:一辆蓝色的小客车,一个会打鼓的熊猫,还有两把玩具宝剑。那时候描写古代历史的小人书很多,里边的英雄人物都是骑着战马，拿着刀枪剑戟,玩具商店里木制的和硬纸板制的各种古代兵器都很逼真，我很喜欢这些玩意儿。所以家里也有些这类东西,爸爸还给我买了两把玩具短柄板斧,看上去也十分威武的。

    爸爸家玩具就多了,有好几辆惯性汽车,有许多积木。有洋娃娃,有几把玩具手枪,有一支木头冲锋枪,枪柄上有一个小摇把,一摇就“嗒嗒”地响起来。还有一只玩具猴子,发条上足后会在地上翻起跟头。比较高级的有两种,一是铁积木,许多长长短短的带洞的红绿铁皮,许多螺钉和线绳,还有板手,螺丝刀等工具,根据图纸,可以把它装成各种玩具,大炮.汽车.吊车.军舰……爸爸照着图装,我看,然后我也学着装,这些小铁片给了我很多知识和乐趣。最高级的一个玩具是电动小汽车，个儿很大,肚子里可装两节一号电池,尾部开关一打开,汽车就可以自动行驶,它底部有几个档位:一个档是转小圈,围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转圈,一个档是画8字,一个档是多处转圈,在这里转一个圈,在那里转一个圈,又在另一处转圈……最精彩的是转大圈,汽车在地上纵横奔驰,好象不受控制一样,屋子里根本转不下,不是撞墙就是钻进了床下,在走廊里也转不开,爸爸说只有拿到大广场上去才好看,遗憾的是,从来没有机会把它拿出去纵情奔驰过一次。

    这辆电动汽车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每走一圈都会自动停来,车后的两个红色的尾灯一闪一闪,然后呜一声“滴滴”又开走了。我们有时把洋娃娃放在上面,让车拉着她,新电池时可以拉得动，电池用旧后,把娃娃往上一放,它就停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