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新来的何老师

    1968年春天开学，我们已经升入小学四年级了。

    自从去年11月贾老师因病休息后，我们这个班的学生就像突然没了娘的孩子，一下子就没人管了。每天上学都要等着学校临时找老师给代课，今天一个，明天一个，来个老师讲一段，教学没有计划，老师都不认识学生，有时候因为没有老师干脆就直接放学。班级乱成一团，一到没有老师的时候，那些淘学生就满地乱跑、打闹、又喊又唱，有时候还跑到外面去。有些学生把教室门半掩着，门上面放把笤帚，谁一推门进来笤帚就会掉下来正打在头上。这种情况持续了两个多月。

    在贾老师病休期间，同学们都结伴去看过她，我也跟同学一起去过她家，大家都盼望老师的病能早些好起来，还回来教我们。贾老师也鼓励我好好学习。不久后，就听说了贾老师病逝的消息。同学们都伤心极了，我想起贾老师对我的慈爱和关心，更是悲痛万分。悲痛之余，更感到今后再也没有这样好的老师来关心和教育我们了。

    新学期刚开学，我们还没有确定班任老师，每天上学仍然是乱糟糟。这天，孩子们正在教室里打闹，把椅子都摆到了桌子上面，用粉笔头、笤帚互相打着。突然教室的门开了一下，一位女老师站在门口，她向教室里看了看，好象皱了皱眉，停了几秒钟，就关上了门。正在打闹的孩子们愣了一下，为首的鲍军明看到了那个女老师。老师关上门后，他赶紧对大家说：“快别闹啦，收拾收拾坐好！这个老师教过我哥，她可厉害呀！”孩子们急急忙忙地把桌子椅子摆好，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一会儿，老师开门进来了。

    这是位20多岁的女老师，中等个儿，梳着短发，在头发后侧还梳了个小短辫，扎了根红线绳。鼻梁很高，肤色白晰，眉毛很宽很长，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眉间有颗很大的痣，凭添了几分英气，双眼皮下一对大大的眼睛非常有神，嘴角分明。讲起话来嗓音洪亮，站在讲台前有一种逼人的气势，再淘气的孩子在她面前也没了底气。

    老师姓何，叫何淑芝。她告诉我们说她是专门教毕业班的，这回不会换老师了，要一直教我们到小学毕业。

    何老师的特点很快就显露出来了。我们这个从贾老师病休后一直乱糟糟的班级，在她的管理之下，迅速恢复了秩序，现出了勃勃生机。

    何老师的特点，一是眼光非常锐利，一眼就能发现主要问题，抓主要矛盾非常准，而且一抓到底迅速见成效；二是管理上没有死角，没有她管不了的事，更没有她管不了的学生；三是善于抓骨干，以点带面，抓纲举目，通过骨干队伍和典型教育带动整个局面；四是能充分调动全体学生的积极性，甘心情愿地在她领导下学习进步；五是善于抓淘气学生、后进学生的转化工作，以先进带后进，共同进步；六是宣传表扬先进，树正风正气，同时坚决打击歪风邪气，在班级里很快形成了好的风气。

    我罗列这几条看上去好象是在写工作总结，可我真不是在写官样文章。何老师是我从幼儿园开始到小学、中学、大学、读研等受教育的各个阶段对我影响最大的一位老师。我所经历过的各位老师对我的影响基本都是喜欢我，鼓励我，关心我，教育我甚至偏爱我，给我正面的教育和影响，何老师在这些方面跟那些老师差不多。但是，像何老师这样面对一个混乱复杂的局面如此有眼光，有思想，有办法，有路数，能够在短时间迅速见成效，完全扭转局面，把落后的学生变成骨干，把混乱局面治理得井井有条，进而焕发出勃勃生机。这样的老师是我见过的唯一的一位，在我走上社会参加工作之后经历过的上级领导之中，这样的领导也不多见。我下乡两年后在不满20岁就担任了农场几百人农业连队的领导干部，那么年轻能懂什么？说实在的现在想起来，我所依靠的大概有几方面：一是从毛泽东选集四卷中学来的；二是从小时候熟读《三国演义》受的启发；三是父母的言传身教；四就是何老师对我的教育和影响。我在很多时候都自觉不自觉地按当年何老师的思想方法去思考问题，按何老师的做法去抓工作、处理问题。我总结何老师的几个特点既是现在写文章时想到的，更是几十年来在心中不断回想，不断总结出来的。虽然我知道总结得干巴巴，又不是很有层次，却是我非常深刻的体会，我会终身牢记，也会终身受益，更要终身感谢何老师，我最敬爱的老师！

    写到何老师，有些情不自禁。还要回到那个年代，继续回忆那段生活。

    何老师接手我们这个班，是个非常混乱的班级：没有班主任老师已经几个月，学生们自由散漫惯了，所以她首先要恢复秩序，狠抓纪律。从她来的第二天开始，要求学生在上课前在楼门外先站好队，然后排队进教室。教室的门放学时上锁，每天上学进教室前打开，这样防止学生放学后滞留或早上上课前胡闹，破坏桌椅等。更重要的是她想通过这些在学生心里建立起管理的概念和纪律的权威。这个每天组织站队和负责早上开教室门放学锁教室门的任务就交给我啦。

    不知道何老师是在来我们班之前先了解了一些学生情况呢还是来到后观察了解后进行了选择，总之重任又落到了我的身上。说实在的我那时对于所有的老师都偏爱我重用我既感到高兴又非常头疼。这活真的不好干，每天你一定要第一个来，不及时打开门全班都进不了教室呀，放学又肯定最后一个走。组织站队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淘孩子们哪那么听话呀。

    硬着头皮干了一个月组织站队和管教室门，何老师又出新招了：开办毛泽东思想学习班。老师带着全班开了一个誓师大会，宣布我担任学习班的总负责人，也就是班长。何老师考验了我一个月，大概觉得我还可以，就决心重点培养我啦。

    这之后，在文化课教学的同时，班级不断开展了很多活动，比如开忆苦思甜大会，请旧社会苦大仇深的老妈妈来做报告；开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讲用会，让我掌握会场，重点发言，推选我为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参加全校讲用大会。建立“好人好事登记簿”，由我来管理记录全班学雷锋做好事的情况......

    在老师如此这般的良苦用心之下，班级的骨干队伍逐渐形成了，男同学主要是我和马遂，女同学主要是李木兰和宗敏，大家都抢着为班级做好事，做贡献。

    何老师还特别注意做淘气男孩子的转化工作，重点就是鲍军明。这个男孩是全班淘孩子的头儿，打架王子。可是这个孩子非常聪明，也非常仁义，他打架专找硬的干，从不欺负小同学和女同学，班里的学生如果被外班的或社会上的孩子欺负了，他敢跟人家去拼命。何老师在他身上下了不少功夫，把我跟他分到同桌，让我帮助他。原来我和马遂一起合计着怎么给班级做好事，很快就变成我、马遂和鲍军明三个人一起合计了，鲍军明在同学中的威信也越来越高。

    何老师上课时间很严肃，可是在课间却非常平易近人，跟学生经常聊天，拉家常，开玩笑。她也经常在这些时间讲一些人生体会，启发和教育学生。当时学生受社会负面影响很大，一些孩子张嘴就骂人“X你妈”什么的，何老师每遇到这样的事都毫不留情地狠狠批评，她也经常感慨地对学生们说：“有人动不动就把妈妈挂在嘴上骂人，其实你们没有体会，在一个家里，妈妈是最辛苦的，我就是个孩子妈妈，我最有体会，骂谁都不应该骂妈妈呀！”有一回在课间她跟鲍军明掰手腕，一群学生围着看热闹为双方加油。鲍军明那时已经很强壮有力，僵持了一会儿何老师可能觉得不行，就把胳膊一抬，压倒了鲍军明。鲍军明跳起来嚷道：“老师你玩赖！”学生们也哄笑起来。

    那年入冬时，有一天何老师从学校借了一辆手推车，好象是回家买秋菜用。我和马遂听说了，要帮老师把车推回家，可是何老师高低不让。后来我俩放学后就偷偷跟着她，何老师跟另外一个老师一起下班走回家，天已经黑下来，我俩一路跟了很远，等那位老师跟何老师分手后，估计何老师家也不太远了，我们俩在一个路口突然一齐扑到老师跟前，大声喊道：“老师！你好！”何老师被吓了一跳，然后她就紧紧地拉住了我们的手。我们帮老师把车推到家，老师让我们进屋，让我们坐下，给我们倒热水喝，让我们暖和一下，随后她开始给自己的孩子喂奶，一边还亲热地跟我们说话。记得屋子里桌上有一盏台灯，灯座是彩色陶瓷雕塑，是一棵桃树，树上爬着一个小孩在摘桃子。马遂指着给我看，一边小声跟我说：“你看，这是不是蒋介石下山摘桃子？”那时候经常放映一部《人民战争胜利万岁》的大型纪录影片，里面讲到抗日战争胜利后蒋介石从重庆大后方下山来“摘桃子”——摘取抗战胜利果实之意。我和马遂一边小声说一边偷着乐。何老师问我们什么事这么好笑，我们俩一边乐一边说；“没啥，没啥！”边说边乐，后来干脆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