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爸爸进“牛棚”
在何老师来到我们班,我们班级正在恢复秩序,转变局面的时候,我们家却面临非常严峻的情况:爸爸的处境越来越困难。
我家祖籍云南省陆良县,祖上在清朝为官,也是当地最大的地主了。爸爸早年参加革命,在国民党滇军中作为中共地下党潜伏十年直到1948年锦州解放。然后随解放大军南下,后又参加抗美援朝战争。回国后在黑龙江省军区工作,1964年转业到地方,在省图书馆任副馆长。我的妈妈、叔叔、舅舅都是解放军,我曾经为我出身于这样一个革命军人家庭而无比自豪。可是,文化大革命以来,我们这个革命家庭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爸爸出身是官僚地主,这一条在那时候就够难受的了,而他的社会关系更复杂:爸爸的七叔是国民党空军少将,在台湾;爸爸的舅舅是国民党立法委员,在台湾;爸爸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大姑,当时定性是“女恶霸,土改时被镇压”(八十年代被平反,定为错案),就这几个社会关系,放谁身上也好不了。
爸爸在国民党军中的十年地下工作,更成为被反复审查的问题。爸爸既然在国民党军中,肯定有公开身份,他的职务是中校军法官。好了,造反派就把他作为国民党军的中校军法官来审查,说他就是国民党军官,是假中共党员,是解放时混入了革命队伍。
爸爸转业到地方担任了单位的领导职务,按当时的说法那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文化大革命本来就是要揪斗“走资派”,所以爸爸是当然的斗争对象。
造反派认为:爸爸出身地主,一家子都是反动派,本身当了十年国民党军官,假中共党员,混入革命队伍又当了走资派,这些哪一条都是罪该万死,何况这些条都集中在爸爸一人身上?
省图书馆的造反派们一次次来我们家,贴大标语、大字报;抄家。因为我们家是省军区宿舍,省军区曾多次派战士来维持秩序,制止了多次。但是,在1968年的5月30日,造反派们还是把爸爸带走了,关押起来审查斗争,不准回家。当时被揪斗被打倒的都叫“牛鬼蛇神”,关押这些“牛鬼蛇神”的地方就叫“牛棚”。爸爸也进“牛棚”了。
那天晚上妈妈下班回来听说后,饭也没做就跑出去,奔走了一夜,我们在家饿着肚子也几乎没睡觉。早上妈妈疲惫地回来,眼睛红红的,我们没敢问,妈妈也没说话。后来妈妈说,他找了军区有关部门,还找了父亲过去的老领导,他们都跟爸爸单位的造反派打了招呼,可以查问题,但是不能武斗,一定要保证人身安全。过段时间,家里可以去探视,可以写信,送些生活用品。
爸爸的问题很快也牵连到我们这些孩子身上了。
首先是爸爸的出身是官僚地主,当时每个人都要经常填写各种表格,就连我们小学生也不例外,所有的表格中都有“家庭出身”一栏,要求上填三代,即填到爷爷辈,所以我的家庭出身只能填“地主”。对于孩子来说,这样的出身真是奇耻大辱啊,填了表格都不敢见人,偷着拿给老师,低着头跑开。
我在小学申请加入红小兵、在中学申请加入红卫兵和共青团,班级都是第一批就把我推选上去的,可是都没有被学校批准,都是学校工宣队把关卡住,然后在第二批第三批才加入的。1972年部队从中学招一批兵,我也被推选了,也是因为出身问题被卡下来了。直到1976年我下乡在生产建设兵团入党提干,爸爸当时早已被“解放”恢复工作了,可是他的出身和社会关系仍然影响到我,那几个要命的社会关系仍然填写在我的入党志愿书“向组织说明问题”一栏里,我是被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而破格吸收入党的。妈妈曾经叹着气对我说:“你积极上进要求进步是对的,可是你要知道,你爸爸的出身成分和社会关系对你影响很大呀。你如果真去当空军飞行员,都不能让你开飞机上天啊!”
爸爸被抓走关押之后,不准回家,每个月只给家里发30元生活费。好在妈妈在单位情况还好,因为她家庭出身没问题,职务是总护士长,还不算“当权派”,成立“革命委员会”后被结合进去了。妈妈当时工资90多元,维持家庭生活还可以。但妈妈工作非常忙,单位离家又特别远,道里区到太平区,中间还要换一次车。每天一早就上班走了,晚上很晚才回家,经常还要值夜班不回来。保姆大姐姐已经结婚走了,家里就剩我们这几个孩子自己照顾自己了。当时姐姐12岁,我10岁,弟弟6岁,没有大人的时候,有剩饭就吃几口,经常没吃的了就饿一顿。
每到星期天,妈妈都准备些生活用品,让姐姐带我和弟弟一起去省图书馆看爸爸。在文革前爸爸刚到省图工作时,爸爸曾多次带我们去过,给我们找书看,那时很多的叔叔阿姨对我们都非常亲热。可是现在我们去了,碰到的都是冷冰冰的面孔,粗声大气的呵斥。姐姐去过几次后再也不肯去了,只好由我带着弟弟去。
根本不准见爸爸,把东西拿出来,造反派们一样一样检查,不合格的东西给扔出来。比方说妈妈有时候给带些吃的东西,一律不准。带香烟只准带“葡萄”牌以下的,“迎春”牌的都不准。“葡萄”牌0.23元/盒,“迎春”牌是0.27元。但是妈妈每次还是坚持带些吃的东西,指望着我们能碰上个好说话的人,这样爸爸也多少能吃到一点。
允许写简单的信,我们每次都给爸爸写,爸爸每次也都写给我们,需要什么就写在信里。
造反派们也不是铁板一块,也有好心人,看到我们小哥俩10岁的领着6岁的来看爸爸,对我们很和蔼,吃的也让留下,“迎春”也可以留下。但这样的人很少,多数态度很冷淡。最恶劣的有两个,一个男的,大个子,经常穿双白高级球鞋,还有一个女的,也是大个子,大宽脸,戴副眼镜,态度最坏,从来说话没好气,到我们家抄家就是他俩带头,最凶恶。如果碰到他们,我们挨顿训斥不说,几乎所有带的东西几乎全都给扔回来,还要加上一句:“以后不准带这些东西来!”
爸爸每次来信都要告诉妈妈:孩子们来探望就可以了,你千万不要来。他是担心妈妈受气啊。
有一次我和弟弟刚走进省图书馆的大院,迎面看到了爸爸!他正和几个被关押的人在造反派的看管下抬木头,我们看看他,没敢喊。爸爸也看到了我们,他也没作声,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这一眼似乎很漠然很冷淡,又似乎包含着千言万语,这一眼直射入我脑海之中,从此就像照片一样定格了......
有一次开批斗会,造反派动手打了爸爸,腰受了伤。后来爸爸讲过,那时候每次开批斗会,都是这样开场:造反派喊:“把走资派带上来!你们自己报狗名!”造反派们给这些走资派都起好了罪名,比如说某某是苏修特务、走资派,那他自报“狗名”就要说:“我是苏修特务、走资派某某。”这样说了,这关就算过了,接着开批斗会。那些被揪斗的人都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让说什么就说什么。可是爸爸从来不,让他“报狗名”,他只说;“我是杨守沫”,他从不承认强加在他头上那些罪名。每次开批斗会,造反派都恨的直咬牙,推推搡搡地骂:“国民党!顽固的反动派!告诉你,换个单位早把你打死了!”因为省图书馆毕竟是个文化单位,造反派里很多都是大学生,相对来说文明程度高些,动手打人还是没那么严重。另外省军区还有爸爸的老领导也多次力保,他们还是顾及着些。但是这次爸爸被打的很重。
消息通过省军区有关部门告诉了妈妈,说已经批评他们了,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也已经治疗了,没有大问题。妈妈还是非常担心。这个星期天,妈妈准备了东西之后,给弟弟兜里装了两个苹果,妈妈叮嘱弟弟:“你到时候把这两个苹果拿给爸爸,问问他身体怎么样。”弟弟点点头。
我们到了省图后,意外地见到了爸爸!在一个大办公室里,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屋子里有人看守着。我们把东西拿过去接受检查,一切还算顺利。可能是因为腰受了伤,不能干活了,让他坐着,也允许我们看看他,说明没有什么问题。在我们要走的时候,弟弟跑过去,从兜里掏出苹果递给爸爸,说:“爸爸你的腰好了吗?”这句话就像捅了马蜂窝,看守的造反派是个30多岁的男人,他一下子跳起来,追着弟弟大声喝道:“你说什么?什么腰?什么伤?你小崽子乱说什么!哪里有伤?哪里有伤!”六岁的弟弟吓得哇哇大哭,我吓得不知所措。爸爸站起来说:“小孩子不懂事,他只是随口问问我身体怎么样嘛!”造反派回头喝道:“你老实点!不许乱说乱动!”我含着眼泪拉起哭着的弟弟出了门,两个苹果也给扔出来了。
从爸爸被抓进去,我们这是唯一的一次被允许看到爸爸(上次是偶然碰上)。
每到星期天,我都要带弟弟去探望爸爸,这已经成了我一块心病。又想爸爸,想去看爸爸;又怕去,怕被训斥,怕受气;又不能不去。弟弟倒是非常坚决,每次都一定跟着去。
入冬的时候,爸爸关押的地点改变到了省委党校,全省文化系统的“牛鬼蛇神”都集中到那里,由军宣队统一管理。这回管理的正规些了,人身安全不用担心了。每次送东西仍然要检查,但是宽松一些了。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们从家乘公共汽车到和兴路,下车还要走好远才能到党校,弟弟每次都被冻的直哭,我用手给他捂着脸,哄着他。可是每次探望,他还是一定要去。
这是1968年的年底,我满11周岁了。爸爸已经被关进“牛棚”整整七个月,我和弟弟“探监”也去了几十次了。爸爸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自由呢?
省图书馆和省委党校这两个地方,至今我也不愿意进去。尽管时光已经流逝了了40多年,省图已搬迁了,党校也翻新改建面貌全新了,我还是不愿意去。每当路过这两个地方,我的脑海里立即就会浮现出爸爸那深深看我们的一眼,我的耳畔就会听到弟弟在寒风里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