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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楞场火种
    【双方逼视着,对峙着,看得出他们是在进行一场交锋,这种交锋绝不亚于战场上那种枪对枪刀对刀的厮杀。】

    1

    榔头被日军抓去伐树了。

    关东大地盛产粮食,森林、矿产等资源丰富,日本政府早就垂涎三尺,恨不能一口吞下去据为己有。因此到处抓劳工,开矿伐木,疯狂掠夺。天不亮,日伪军们就逼着劳工们出工,隆冬腊月,天寒地冻,吐口痰落到地上就滚成了冰球子。劳工们拔着齐膝深的大雪艰难伐树,稍有怠慢就招来一顿辱骂毒打,有的工友倒下去就再没起来。

    这天深夜,榔头被工友扒拉醒,说:“你听,啥动静?”榔头迷迷糊糊地说:“睡吧睡吧,太困了。”工友说:“哎呀你听听!”榔头不满地说:“瞎折腾啥呀?”这时,门外传来咵哧咵哧的响声,像是野兽用爪子挠的。工友们点着松树明子,紧张地盯着木楞门。小工友声音颤抖着说:“怕是黑瞎子吧?”中年工友说:“笑话!大冬天黑瞎子还在蹲仓*呢。”旁边的老汉说:“可能是狼和老虎啥的。”小工友吓得跑到炕角里,用破麻袋片子蒙住了脑袋。

    “啪!啪啪啪!……”房外响起枪声,紧接着就是叽喱呱啦的叫喊声。

    工友们吹灭松树明子…….

    似乎刚昏沉沉睡着,起床号就响了。

    披着星月光,劳工们走进林海雪原。寂静的早晨,响起板斧咣咣的砍凿声,大铁锯嗞嘎嗞嘎的伐木声,还有马的嘶鸣声和牛的叫声,混杂着吆喝声以及粗野的辱骂声……

    喝的高粱米粥两泡尿就溺得肚皮空空,寒风刺骨,浑身乏力,眼冒金星。忽地,天空传来一声鹰啼。榔头刚想打唿哨,却听“啪!”一声枪响,猎鹰斜斜地扎进山谷里去了。榔头呆了呆,后背重重挨了一棒子,“偷懒啊小兔崽子!”

    晚上躺在地铺上,后背阵阵地疼。“王八犊子狗汉奸!”榔头心里痛骂着那个山林警察。猎鹰是来联系的,不知它伤着没有?

    这天,鹅毛大雪片连片连下起来,山林里一片迷茫。

    忽然,一个工友叫道:“哎!你们看!”

    “啥东西?”

    “备不住*是狼!”

    工友们纷纷跑过去,从木头垛的缝隙往里瞧,见里面真有只狼,不,是三只!三只虎头虎脑的小狼,惊恐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

    工友们兴奋地叫起来。

    “巴格牙路!”日军跑过来抡起枪托打散劳工们,然后拽出两只小狼架在篝火上活活烤着吃。剩下的那只拴在树上,作捕获大狼的诱饵。

    榔头心想:大雪封山狼都饿急眼了。

    “呃呕---!呃----呕---!”远处传来狼嚎声。

    石狼!日军吃的原来是它的崽。

    榔头很难过。

    拴在树旁的小狼拼命挣扎,迎合着母亲的召唤。石狼见此情景,嚎叫声更加焦急和愤怒,一步步走来。“别过来!……”榔头急忙大喊。几乎就在同时,枪声响了,石狼翻滚着逃进林子里……

    天黑了,日军把小狼弄回木楞房里。

    石狼还会来的!榔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大半夜过去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早上出工时,人们惊诧地看见,雪地上倒着好几个日军哨兵鲜血淋淋的尸体,喉咙被咬断,肚子被啕开,五脏六腑淌出来冻成了冰坨子。这是石狼干的!肯定是!干的竟这样悄无声息,干净利落。榔头的心兴奋得咚咚狂跳。日军曹长气得哇哇大叫端起刺刀捅死小狼,发誓要消灭来寻仇的大狼。

    设套、下毒、布网、蹲坑,不仅各种招数都落了空,而且受到石狼越来越密集的袭击,它经常神出鬼没,搞得日伪军们担惊受怕,寝食难安。劳工们却暗解心头之恨,开心痛快。榔头既为石狼担心,也为它感到骄傲。

    后来,日军从城里弄来两条大狼狗,这才消停了。

    榔头和劳工们都为此感到很郁闷。

    这天夜里,忽听外面传来阵阵狼嚎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榔头趴着门缝往外瞧,见黑夜里窜动着一双双冒绿火的眼睛,啊!是狼!是石狼搬来了救兵!它们把鬼子的木楞房围起来,展开了气势逼人的进攻……

    日伪军们又气又怕,架起机枪扫射起来,狼群散了。枪声一停,狼群又嚎叫着围攻上来。就这样,狼群和日伪军们较上了劲,反反复复,一直折腾到天亮。

    日伪军们抬回死狼,架起两口大铁锅,点燃木柈子煮狼肉。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飘起阵阵香味。日军拎着酒瓶子盯着上下翻滚的狼肉,抽缩着鼻子,纷纷争抢起来。

    那些山林警察站在那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巴望着,馋得哈拉子都流下来了。

    不知石狼是死是活,榔头很紧张。

    “跑!”不知谁突然低喊一声,工友们撒腿就跑。但是,还没跑到山下就被巡逻队抓回来,扒光衣服绑在树干上挨了一顿毒打。忽然,日军指挥官一挥手,日军们唰地举起枪,要把他们统统枪毙。这时,翻译官走过去附在那家伙耳边嘀哩咕噜说些什么,才把他们放了。

    工友们回到木楞房里,用炭灰敷伤口止血,痛骂鬼子心狠手黑不得好死。那个脸膛黑黪黪的汉子低声说:“工友们,看来咱们是跑不了啦,但在这疙瘩早晚得饿死、冻死、累死!”

    “就是呀,这帮王八犊子没安好心!”

    “我妈得病还等着吃药呢,我……我……”

    “妈的,可恶的小鬼子!比胡子还黑!”

    “大伙儿都看到了,山秃了,木材和货物被拉下山去,再装上小火车往山外拉,拉到哪疙瘩去?还不是小日本儿!这不是明抢豪夺是啥?!咱们让小鬼子当牲口使不说,还在帮这群强盗抢咱中国的东西!拍拍良心问问自个儿,咱们这么做对得起老祖宗对得起子孙后代吗?”

    “大老刘,那你说咋整?”

    “跟他们干!俗话说,众心齐泰山移。只要大伙儿抱成团,咱就不怕小鬼子!”大老刘由于激动,额头青筋直跳,血往上涌,脸变得黑里透红。

    “大老刘说的对,反正咋的都是死,叫小鬼子祸害死太他妈的窝囊!还不如跟他们拼,整死一个够本儿整死两个还攥一个呢!”

    “干!豁出去了。”

    “大老刘,我们听你的!”

    “那咱说妥了,从今以后各位都得听我的,不要自个儿想干啥就干啥。”

    “中!”工友们齐声说道。

    榔头望着大老刘,心里满是敬佩。

    工友们肚子里早就憋着火,此时大老刘一挑头,就像干柴遇到烈火呼地燃烧起来。在大老刘的带领下,他们伐木时把松树明子积攒起来,塞进木头垛里。晚上趁日军和山林警察换岗的间隙或打瞌睡时,悄悄爬出去点燃松树明子。松树明子这东西是松树的油脂成年累月凝聚而成的,一接触明火立马燃烧起来。一个木垛着起大火,眨眼工夫就火烧连营,一溜溜木垛就像飞舞的火龙,噼啪作响,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等日军拉响警报集合起队伍灭火已来不及了,只能站在那望着熊熊大火发呆。日军指挥官嗷嗷吼叫,日伪军架起机枪,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把劳工们的木楞房团团包围起来,如临大敌一般。

    大老刘低声说:“沉住气!都一口咬定谁也没出去,他们就没法子!”

    大火烧了一夜。日伪军也一夜没消停,挨个木楞房搜查,挨个人审问。然后,扒光工友们的衣服,把他们赤条条绑在木楞房前的树干上,用柳条子抽、火棍烧、泼水冻,手段极其残酷,可得到的答复都是一句话:“没出去过,啥都不知道!”榔头也被打得遍体鳞伤,折磨得死去活来。最后,他们被驱赶到楞场空地上。日军指挥官气急败坏地叫道:“不说的,统统死了死了的!”

    “刷!”日伪军们端起枪,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此时,那翻译官凑近日军指挥官说:“小野太君,杀不得。否则,龟田太君下达的伐木任务就完不成了。”

    小野瞪着发红的小眼睛瞅瞅他,回身走过来指着榔头和几个岁数大的老人,喝道:“你们的,出来的说话!”

    他们站着不动。

    山林警察冲上来把他们拽出去。

    “说!大火的,谁的干活?”

    没有人吱声。

    “统统死了死了的!”小野抽出指挥刀,想拿这几个老弱病残开刀泄愤,杀鸡儆猴。

    “哗啦!”日伪军们推弹上膛。

    一场屠杀就要开始了。

    “住手!”随着怒吼声,大老刘走出人群,“是我干的!跟别人无关,放了他们!”

    工友们都为他攥把汗。

    小野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诡笑,收回指挥刀,问:“你的,名字的说?什么的干活?”

    大老刘说:“我的,名叫抗日战士,打日本鬼子的干活!”

    “你!?”小野脸色铁青,两只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大老刘的眼睛。大老刘仰着头,面带冷笑,两眼射出箭簇般的寒光。双方逼视着,对峙着,看得出他们是在进行一场交锋,这种交锋绝不亚于战场上那种枪对枪刀对刀的厮杀。最后,小野落败了。面对那充满正义与仇恨的目光,那凌厉的箭簇和愤怒的火焰,他无法抵抗,禁不住打起寒战来。这个满脑子都是武士道精神的侵略者,此时内心却是那么虚弱和恐惧,同时也为自己无法战胜强敌而深感惭愧和恼怒。

    小野猛地抽出指挥刀。

    “慢!”大老刘面带嘲笑,“你那么着急干啥?”

    小野站在那不动了,似乎在等大老刘招供投降。

    大老刘往前跨了一步,大声说:“工友们!记住我说过的话,不要帮小鬼子祸害咱的江山了!告诉大家个好消息,咱关东就有抗日游击队,打鬼子杀汉奸!你们要坚信,总有一天咱们的队伍会把这帮畜生赶出中国去的!......”

    小野抽出指挥刀,眼珠子转了转,挥手叫道:“上刑的干活!”

    大老刘又被赤条条地绑在树干上,日军疯狂地抽柳条鞭子,拿起燃烧的木柈子撮烧他的前胸和后背,再哗哗浇上凉水。大老刘昏死过去,醒来仍怒骂不止。冰天雪地,寒风刺骨,血肉模糊的他,没多大工夫就冻成了冰溜子。

    工友们愤怒了,几次冲上去抢救却都被日军用刺刀逼回去。

    工友们流下了悲愤的泪水。

    大老刘,不!英勇的抗日战士牺牲了,但他就像一颗抗日的火种深埋在工友们的心里,深埋在榔头的心里。那种大义凛然不拍牺牲的精神,感动着激励着他们与敌人进行顽强的斗争!从此,他们只要有机会就烧木头垛、折断大锯、损毁爬犁、弄死牲口.....有的工友被抓住,不管日军怎么威逼利诱,严刑拷打,没一个屈服的,临牺牲前都说自己是抗日战士,还号召劳工们抗日到底。搞得日军焦头烂额,日夜不宁。

    2

    这天,一个山林警察来到榔头跟前,说:“哎,你,张翻译官叫你去。”

    那狗汉奸找我干啥?榔头的心咚咚直跳。

    “走吧,还他妈的愣着干啥?”

    榔头放下大锯,跟过去。

    走进木楞房,见那翻译官正坐在桌子前抽香烟,见他们进来,摆摆手让山林警察出去了。然后,盯着榔头慢吞吞地问:“你是哪个屯子的?”

    “张家屯。”

    “你父亲叫石大山?”

    他怎么知道?!榔头惊异地瞭他一眼,没吱声。

    “长得真像。”翻译官端详着,“我一打眼就认出你来了,嘿嘿,在这碰上,天意啊。”

    榔头的头冒出冷汗,心想:这家伙想干什么?

    “别害怕,小伙子,咱们是老乡。”翻译官倒了一杯开水递过来,“我跟你是一个屯子的,我叫张富贵,哦对了,你不认得我,那时你还小不记事。”

    榔头没接,心里骂道:狗东西,我才没你这样的老乡呢!

    张富贵把水杯放到桌子上,说:“从今天起你做我的随从,不用去干那些重活了。”

    “不!”榔头不知道随从是干什么的,但明白张富贵是想让他当汉奸。

    张富贵一愣,定定看了他半天,说:“那你去厨房做饭吧。”

    榔头心里说:做饭比伐树强,反正不当汉奸就行。

    跟几个老爷子没做几天饭,就被日军拽出来毒打一顿逼去伐树了。张富贵从城里回来后又把他叫去,拿出山林警察的制服,说:“穿上吧。”

    榔头扭头就走。

    “站住!”张富贵气呼呼地盯着他,“你小子真是个犟种!”

    榔头站在那不吭声。

    张富贵围着他转了两圈,抬头说:“你这是他妈的逼我呀。好吧,是死是活老子陪你走一遭。”捡起制服递过来,“想活命就穿上!”

    榔头不动。

    “不想回家?”

    榔头一愣,心想:谁不想回家?!可……可他为什么救我?整不好要掉脑袋的呀,嗯……很可能是他下套琢磨我呢?哼!没门儿!就是死,我也不会出卖工友的!

    “想回家就穿上,跟我走。”

    看他耍什么花招!?榔头索性穿上制服。

    自从接二连三地发生破坏活动,日军加强了夜间的戒备,木楞房外每隔百八十步就点着松树明子或篝火,站着岗哨,也增加了巡逻的次数。还给每个木楞房里发只大木桶,再不许工友们出去拉撒。起初,日军跟山林警察一起站岗、巡逻,经常遭狼群袭击后,变成由山林警察单独值夜班站岗,日军每隔两个时辰才出来巡视巡视查查岗。

    “去!把马爬犁牵过来。”张富贵吩咐站岗的山林警察,然后扭头望着屋里,“马夫!别他妈的磨磨蹭蹭的!”

    榔头跑出来拿起鞭子和张富贵坐上爬犁。“嘚嘚----驾!”他吆喝着,“啪!”地甩了个响鞭,马扬起四蹄飞驰而去。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雪地上微微闪着寒光。张富贵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路上,遇到山林警察和日军巡逻队都被他打发过去。榔头心想:这家伙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马爬犁下了山,顺着沟塘跑出三四里地。张富贵说:“停!”

    “吁----!”榔头叫住马爬犁。

    “给,以防万一。”张富贵抽出匕首递过来,“你快走吧。”

    “你……”榔头接过匕首。

    原以为张富贵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跟他出来是想揭穿他的谎言和阴谋,没想到……

    “走吧,还愣着干什么?”张富贵扬扬鞭子,马爬犁向前移动了。

    “你……你为啥救我?”榔头追上去问道,同时想看清他的脸,尽管月黑头的夜什么都看不清。

    “还债!”张富贵打了一鞭子,马爬犁跑起来,“小时候,你爸救过我的命,现在我还他个儿子……”

    爸啥时救过他?

    起风了。

    “呃呕----!呃----呕----!”远处响起狼嚎声。

    榔头仰起脖子嚎起来:“呃呕----!呃----呕----!”

    绿幽幽的狼眼,群星般涌现在黑夜里是那么明亮美丽。

    榔头紧紧抱着石狼,劫难后的相逢使他们异常亲切、兴奋和激动……

    他们相伴而行,向柳树沟奔去。

    太阳从山坡上露出头来。

    忽然,只见山林警察押着十多个人,赶着马爬犁、牛爬犁和狗爬犁从屯里走出来。榔头闪身跳进沟塘,石狼窜进林子里去了。等山林警察走远,榔头爬出来走进秀兰家,却见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刚要转身出来,忽听背后响起一股风声,忙下意识地迅速偏头、侧身躲闪,转眼间一道寒光擦肩闪过!与此同时只听秀兰大叫:“别砍!大叔!他是榔头!……”

    “啊?!”郭铁吃惊地瞪大眼睛。

    榔头脸色苍白一屁股坐在地上,惊得话音都变了:“你……你咋砍我?”

    “哎呀,我以为是黑狗子呢!”郭铁放下板斧,擦把额头上的冷汗,“仗着你小子机灵躲得快,也仗着我脚上有伤使不上劲,要不可就坏了。”

    “你咋穿这身皮?”秀兰惊异地打量着榔头。

    榔头瞅瞅自己的穿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身狗皮惹的祸!忙憎恶地扒下制服塞进灶堂里……

    秀兰找出父亲的衣服递过去。

    “哎呀,你这是咋整的?”李大婶见他满身是伤,惊讶地问。

    榔头说出经历的一切。

    “大老刘他们都是好样的!”郭铁脸上现出敬佩、凝重而坚定的神情,“这仇早晚要报!”

    “可恶的小鬼子!咋这么狠毒,给打成这样……”李大婶给他后背上的伤口敷药,心疼地叨咕着。

    得知郭铁和父亲是好朋友,榔头问:“郭大叔,你听说过抗日游击队吗?我要去找他们!”

    郭铁说:“听说过,可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榔头摇摇头。

    “不知道,上哪找去?还是好好在家养伤吧。”李大婶说。

    第二天,郭铁告辞回大锅盔去。

    榔头要跟着。

    李大叔说:“我跟你郭大叔商量好了,过些日子我带你去个地方。”

    “啥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那还等啥?”

    秀兰坐在炕上缝棉衣,此时抬起头来,说:“你就穿那破棉裤走呀?”

    榔头不吱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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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蹲仓:当地用语,熊在树洞里冬眠。

    备不住:当地用语,可能、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