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歌声就像滔滔不息的浪涛,夹裹着雷霆、砾石和火焰,冲撞着人们的心扉,狂飙般卷起凌云冲上九霄……】
郭铁利用参谋长身份放开手脚,做弟兄们的思想工作。这天,他讲起日军大举进攻中原,与汉奸联合又在搞华北自治的事,并揭露其实质如同搞满洲国一样,是在进一步分裂中国,从而实现分而治之全面占领中国的罪恶目的。
“郭参谋长,你带我们下山打小鬼子吧!”
“对!我们跟你走!”
郭铁摆摆手,说:“不要急,大当家会率领咱们去的。”
“大当家老了,做事不像以前那样鸡蛋皮开屁股----嘁哩喀喳,眼下他是前怕狼后怕虎.....”
“放屁!你敢反草*是咋的?”金基灿叫道。
巴特尔道:“吵啥吵?都给我住嘴!”
屋里静下来。
郭铁严肃地说:“大当家自有主意,希望弟兄们不要乱说。”
孙希凤听了,不禁对郭铁心存敬佩和感激。这个人不仅能打仗,懂得这么多事情和道理;还讲义气,对哥忠诚没二心。忽地,潜伏心底的那种异样的快感如潮水般涌遍全身,她禁不住又是一阵战栗,忙慌乱地低下头……
郭铁教弟兄们唱当时流行的《青年义勇军歌》:
“日本强盗呀,
占我领土屠杀我民众,
可怜不知多少青年,
陷在地狱间,
要想保全生命只有勇敢冲锋,
我们是东北反日的青年义勇军。
走狗汉奸呀,出卖中国侮辱我民众,
民众自己武装起来才能有活路,
打倒民族叛徒,成立民众政府,
战斗呀东北反日的青年义勇军……”
这歌声,深沉而高亢,雄浑而悲壮,粗犷而激昂,是那么激情饱满,铿锵有力,荡气回肠,深深打动了在场的所有人,最初只有几个擅长唱歌的弟兄跟着唱,渐渐的跟着唱的人越来越多。
白慕然跑到大厅,叫道:“大当家,您快去看看吧,郭参谋长领着弟兄们在那瞎嚎,搞得大锅盔乌烟瘴气!”
“我说外面咋乱糟糟的。”孙希阳露出厌烦的神情,“走!去看看,搞啥名堂?”
徐彪跟出去。
山坡上围着一群人,在大声歌唱。
“今个儿这是犯的那份邪?”孙希阳嘀咕道。
离得近了,他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说:“这不是《青年义勇军歌》吗?”
“是。”白慕然说。
“这有啥不好的?”孙希阳责怪地瞥了他一眼,“总比成天打麻将推牌九强吧?”
“可那是游击队的歌……”
“游击队的歌,咱就不能唱?”徐彪望着白慕然,“慕然,郭参谋长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背后整人可不好!”
白慕然不吭声了。
孙希阳转身回去了。
徐彪向郭铁他们那边走去。
白慕然跟过来,说:“四哥,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徐彪停下脚步,问:“什么事?”
“四哥,您是国军少校营长,小弟我虽然是军校出身,但没什么作战经历,今后,我听您的……”
“咱都得听大当家的。”徐彪望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目光阴郁的年轻人,“慕然,我听大刀队的弟兄说,你经常去跟他们……”
白慕然一惊,忙说:“没什么,随便说说……”
“慕然,那些话要是传到大当家耳朵里,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那……四哥,你就替小弟担待着点。”白慕然的额头冒出了细汗。
“我怕我担待不起啊。”徐彪略一停顿,“慕然,看在你我都是国军的份上,我劝你一句,眼下大敌当前,打鬼子要紧,别整那些没用的。”
“哎哎,四哥。”白慕然连连点头。
自从相识以来,白慕然就一直想和徐彪建立起更加密切的关系,但徐彪总是不冷不热的。在大锅盔,大刀队是支不可忽视的力量。而巴特尔、孟宪军、胡连成和魏国胜是这支力量的骨干和领导者,如果能够把他们争取过来,甚至置于自己的领导之下,那么即使徐彪再傲慢,又能把他怎么样?因此,白慕然经常以战友的身份与他们交往,打猎、赌博、喝酒,称兄道弟,高谈阔论,似乎很融洽很热乎。那天,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脑袋发热,他竟提出建立秘密国民党党部,掌控大锅盔的武装。如今看来,巴特尔他们跟徐彪的关系、徐彪跟大当家的关系,都是铁板一块……这倒也罢了,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郭铁那小子天天领着弟兄们学唱东北流行的《国耻纪念歌》、《青年义勇军歌》等歌曲,就像着魔一样。每次最后一个走的,都是孙希凤,问这问那。郭铁不厌其烦地一一解答。两个人说说笑笑,打得一片火热。
白慕然真是羡慕、嫉妒、恨!
这天,他急匆匆走进大厅,说:“大当家,有个很重要的情报……”
“啥重要情报?”
“三股流、红石砬、黑龙宫、板子房、石头河、小山子等山头的人联合起来成立了抗日联军,好几千人……”
“哦,我听说了。”
“大当家,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尽管说。”
白慕然往前凑凑,低声说:“我发觉郭参谋长总跟弟兄们说些带有鼓动性的言论,怕是另有图谋……”
孙希阳的眉毛挑了挑,问:“你可抓住了把柄?”
“这……到没有,不过……”
“说话得有凭据,空口无凭摆不上桌面,谁信服?”
“是是,那……我以后留意些。”
望着白慕然离去的背影,孙希阳皱着眉头,心里直犯嘀咕。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早就想把老北风、九亏手他们拉过来,可那帮家伙就像一把沙子----攥不成团。没想到他们跟哈东抗日武装联合了,搞得声势越来越大。妈了巴子的,他打他的,我打我的,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嗯,说郭铁鼓动弟兄们反草,还不至于。不过,老唱游击队的歌倒是个事……
想罢,让大山把郭铁找来。
“郭老弟,你肚子里墨水多,也编首咱大锅盔的歌让弟兄们唱唱。”
“中。”
“整出来,让我先看看。”
郭铁很快就写出来了。
孙希阳看后,说:“中!郭铁,以后别的歌就不要唱了,就唱咱大锅盔的歌,谁要不听,按山规整治!”
郭铁略一愣,说:“是。”
以后的日子,他仍然像往常一样跟弟兄们唱歌。当然,唱的是他写的歌:
“乌云滚滚霹雳响,
日寇铁蹄踏关山,
烧杀抢掠罪滔天。
弟兄们,团结起来!拿起刀枪!
杀鬼子除汉奸!
为了和平幸福,
我们奋勇向前!
关东爷们英雄汉,
大锅盔上立誓言,
抗日反满意志坚。
弟兄们,团结起来,拿起刀枪!
杀鬼子除汉奸!
甘洒一腔热血,
夺回壮丽河山!”
这歌声就像滔滔不息的浪涛,夹裹着雷霆、砾石和火焰,冲撞着人们的心扉,狂飙般卷起凌云冲上九霄……徐彪来了,白慕然来了,孙希阳和哈忽耳来了,跟弟兄们唱起来。灵空大和尚侧着耳朵听了听,也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吼起来。雄浑悲壮的歌声久久不息......
吃晚饭时,大家兴致勃勃地谈论着。
孙希阳说:“这歌好,唱出了咱大锅盔的声威!”
孙希凤说:“是呀,唱着叫人气血翻滚。”
徐彪说:“古人说,秀才的笔可以改动山河。虽说咱郭参谋长的笔没改动山河,但这歌唱起来确实有股子力量和气势.....”
“没看出来,郭铁,你小子被窝里放屁----能闻(文)能捂(武)啊。”灵空大和尚说。
“就他奶奶的老记不住词儿。”哈忽耳说。
“属猪脑袋的......”
“凤子!咋没大没小?”孙希阳瞪着妹子,呵斥道。
“轰----!”众人都笑了。
哈忽耳咧咧嘴,说:“有啥好笑的?他奶奶的,你们哪个能背下词儿我就服他!”
“我也记不住词。”白慕然说。
“那要看记啥了,《***摸》你咋记得那么牢?”灵空大和尚说。
“那不是戏词吗?”白慕然尴尬地说。
孙希阳问:“有没有能背下来的?啊?真叫老二给叫住板了?”
“我背!”孙希凤站起来,把歌词背了出来。
徐彪说:“嘿嘿,真有能背下来的。”
“二哥,这回服了吧?”白慕然笑嘻嘻地问。
哈忽耳说:“你小子就能拍马屁!哼,别整不好叫人家给一蹶子踢了卵子。”
“哈哈哈.....”又惹起一片笑声。
孙希凤腾地红了脸,低头嘟囔道:“一张臭嘴啥屁都放!”
哈忽耳怔了怔,似乎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徐彪说:“二哥,说话讲究个地方。”
哈忽耳醒悟过来,说:“哦哦,我说凤子,就当我冲慕然他放了个鸟屁,你啥都没听见!”
孙希凤翻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白慕然说:“大当家,我觉得这词再改改会更好些。”
“哦,慕然老弟也对写歌感兴趣?”孙希阳问。
“要是加上像为领袖而战、为党国而战这样的字句,格调会更高.....”
“哪个领袖?哪个党国?是满洲国汉奸党?!”哈忽耳瞪着眼珠子问。
白慕然说:“三哥,你别误会,我说的领袖是蒋总统,党国是指国民党中华民国.....”
“那是你的领袖你的党国!我哈忽耳就认孙大胡子!他就是我的领袖我的党国!我就听大哥的!”哈忽耳叫道。
“我也没说不听大哥的,只是想......”白慕然争辩着。
哈忽耳不耐烦地说:“想啥?有屁麻溜放!别吭吭哧哧的!”
“国军是正统,咱大锅盔早晚得归顺国军,不如......”
“啪!”哈忽耳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叫道:“姓白的,我看你小子想当国军都要疯了!告诉你,你要去你去!别老串搡*大哥!”
白慕然说:“我也是为大哥和弟兄们好,总不能老守在大锅盔……”
哈忽耳说:“守在大锅盔咋的?天高皇帝远,谁都管不着!大哥就是天!我们逍遥自在……”
白慕然说:“你就知道当草头王,可大哥雄才大略,胸怀鸿鹄之志,且有将侯之相,在山上蹲一辈子岂不可惜?”
哈忽耳没嗑了,气得直喘粗气。
“嘎嘎嘎!......”孙希凤忍不住乐了,“咋样?犟牛斗不过巧八哥吧?人家是油拉鹳子卡前失----全仗嘴儿支着哪。”
“就你能作憋人。”白慕然说。
徐彪说:“慕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白慕然扭头问:“大当家,这词你看……”
孙希阳眨巴眨巴小眼睛,说:“我看就那么的吧,大伙儿都唱顺嘴了,改来改去的麻烦。”
白慕然不吱声了。
大锅盔天天歌声不断,弟兄们一个个神采飞扬。白慕然却成天哭丧脸,就像死了娘。
“郭参谋长,请您出来一下。”
郭铁和徐彪正伏在木桌上绘制大锅盔地形图,近日哨马回报说,日军正在准备围剿大锅盔,孙希阳叫他们研究制定迎敌的办法。听到叫声,他走出来问:“啥事?”
“希凤的事。”
“她?怎么了?”
“哦,我是说……你不能老跟她打恋恋。”
“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
“装什么糊涂?我明跟你说吧,别老缠着希凤!”
“笑话!我缠她?”
“没缠她,你怎么老跟她在一起?”
“这你得去问她。”
“就跟你说。”
“腿长在她身上……”
“我要你管好你自己。”
“我可没找她。”
“你勾引她。”
“慕然,说话得有依据。”
“你成天装神弄鬼迷惑她......”
“哈哈哈……”郭铁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揭你老底心虚了是不是?”
“我心虚?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别假装正经了。”
“慕然,我实话跟你说,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谁信哪?”
“你不信我也没辙。”
“姓郭的,我告诉你,她是我的!你要是打她的主意,哼!我可不客气!”
“慕然,你太过分了!”说这话的是徐彪。起初,他在旁边看热闹,此时实在看不下去了。“别说郭参谋长没追凤子,就是追了你有什么权利干涉?她不是没跟你成亲吗?有章程跟凤子使去,暗地里搞这一套,你还是个爷们不是?”“四哥,我一直敬重你,从没顶撞过你。可今天这事是我跟郭铁两人之间的纠葛,你不该横插杠子搅和进来......”
“这话你又说错了。”徐彪语气放平和,但每句话都像钢钉般冷酷而锋利,“这不是你跟郭参谋长两人的事,而是你跟凤子的事。据我所知,郭参谋长根本没那意思,所以你有什么话找凤子说去,别来打扰我们谈正经事。另外,听你的话音,好像我偏向郭参谋长。我不想跟你解释,不过我劝你,晚上睡不着觉时好好想想,你说的话在理不?”
白慕然脸一阵红一阵白。
“四哥,你们说啥呢这么热闹?”孙希凤走过来,问。
“慕然,有话就当面说吧。”徐彪说。
白慕然忙摇头摆手,说:“没什么!没说什么!”
“是不是在讲究我?”
郭铁笑了笑,说:“慕然夸你呢,说你是女中豪杰,当代花木兰.....”
“他就会拍马屁!”孙希凤瞥了白慕然一眼,转身拉起郭铁的胳膊,“走,郭参谋长,我有事跟你说。”
郭铁抽回胳膊,说:“什么事?说吧。”
“我只想跟你一个人说。”
“我还要跟四哥合计事呢。”
“真的吗四哥?”
徐彪微笑着掏出香烟点着,没吱声。
白慕然满脸乌云,忍不住说:“是真的,小鬼子要打咱大锅盔。”
“谁问你了?多嘴!”孙希凤呛白道。
“确实是有事。”郭铁说。
“就不嘛!”孙希凤执拗地叫道。
这时,石大山在大厅那边喊道:“各位当家的,请到大厅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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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勒:当地用语,搅动。
反草:当地胡子黑话,反叛、造反。
串搡:当地用语,劝说、怂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