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村拽出个老人逼他跪在沟沿旁,然后抽出指挥刀,狂叫一声,手起刀落,人头滚进沟塘里,鲜血从脖子里喷上天空......】
1
葫芦谷遭到袭击,完全在龟田一郎的预料之中。其实,他早已掌握了孙希阳和关三炮假投降的情报,但仍然按照岗村与徐彪的约定,派原田小队前来举行受降仪式。暗地里,派山本骑兵小队埋伏在葫芦谷两侧山上,设下陷阱,以期一举消灭孙希阳的队伍。没想到半路杀出支骑兵队,不仅给胡子解了围,还使日军损失惨重。值得宽慰的是,在卧牛岭伏击了游击队的骑兵,否则,还真不好向哈尔滨关东军司令部交代。
想不费一枪一炮解决大锅盔的问题是行不通了,既然孙希阳敬酒不吃,那就先拿他开刀。与游击队相比,大锅盔力量较弱,容易收拾;把大锅盔灭了,游击队就少了个盟友,还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于是,龟田一郎亲自带队征讨来了。
远远望去,但见晨光之中的大锅盔,山峰突兀,险峻无比,如一柄青铜宝剑当面而立,金光闪闪……
龟田一郎的心禁不住一凛。
这时,尖兵跟胡子接上了火。
龟田一郎跳下马,命令步兵停止前进,炮兵开始轰击,瞬息之间,“轰隆隆!……”炮声惊天动地,条条火蛇“吱----!吱----!”怪叫着窜上云天,炮弹砸在大锅盔上冒起股股白烟,像弹脑瓜嘣一样。龟田一郎摇摇头,举起指挥刀吼道:“步兵的,前进----!”
日伪军们喊叫着向大锅盔冲去,那阵式凶猛而疯狂。
山下的弟兄们放了几枪,跑到山上去了。
攻占了山下的堡垒,龟田一郎望着大锅盔轻蔑地笑了。
然而,还没等他笑出声来,就见日伪军们像潮水般退下来。原来大锅盔的人都集中在山上三道关卡处,等敌人冲上来一齐开火。山道又窄又陡,敌人再多也得一个跟着一个的屁股后头往上爬。把守关卡的弟兄们都是属一属二的炮手,一枪一个地给敌人点了名。日伪军们却找不到他们,只有挨打的份。龟田一郎又气又急,亲自组织冲锋,还是半途而废。此时天已擦黑,只好无奈地停止了攻击。
大锅盔山上静悄悄的。
山下却一派喧哗热闹,日伪军们升起篝火,搭上帐篷,垒灶做饭。但见魔影憧憧,刀光闪闪,马嘶犬吠,乌烟瘴气。
“轰!”突然山上一声炮响,紧接着“叭叭叭!……”一排排子弹从四面八方扫射过来,一颗颗手榴弹和土炸弹蝗虫般飞进过来,日伪军们被炸得血肉横飞,抱头鼠窜,夺路奔逃。
没想到胡子竟敢偷袭,更没想到他们会在山下设伏夜里偷袭,龟田一郎忙组织反击。此时大锅盔山上又一声炮响,枪声嘎然而止,四周一片肃静。日伪军们愣了愣,一齐向阴森森的山林里射击。原田叫喊着要追过去,被龟田一郎低声喝住。这回算他聪明,否则,黑灯瞎火,沟深林密,一旦踏入山林,恐怕是有去无回。
这一夜,大锅盔的人轮流来袭,敌人被折腾得精疲力尽,垂头丧气。龟田一郎气得咬牙切齿,暴跳如雷,却不敢轻举妄动。
龟田一郎一夜没合眼。作为大日本皇军的指挥官,只想攻占大锅盔却忽略了对附近山头的侦察和布防,这样的失误使他感到羞愧而又自责。所以天刚蒙蒙亮,就命令步兵搜山,却连个人影都没有。气得他一声吼叫:“炮兵的,向山上射击!”
“轰隆隆!……”炮兵一齐射击,能不能打着胡子暂且不管,先出出心里的恶气再说。一排排炮弹打过去又一排排炮弹打过去,群山在颤抖大地在颤抖……
忽地,天空中乌云翻飞,雷霆滚滚,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日伪军们被淋得浑身精湿,面色死灰,活像群落魄的僵尸。龟田一郎懊恼地一挥手,说:“回城!”
弟兄们跑下山,用枪炮欢送他们一程......
2
龟田一郎失败的原因,是由于大锅盔的义勇军们打得英勇顽强,也是因为他的性格缺陷所致,如同他作战室墙壁上那幅画中的海狼,看似凶残狡猾,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其实不过是张纸而已。这就是侵略者的本质,失败是其必然的结果。
“张家屯的开路!”龟田一郎突然叫道。
根据情报,张家屯除了大排队以外再没别的抗日武装,但龟田一郎还是派特务摸进屯子侦察,大部队随后跟进。本想拿下大锅盔,关三炮就会不打自降,然后再集中力量对付抗日游击队。眼下既然打不下大锅盔,那就拿关三炮开刀,杀鸡儆猴。
日伪军们把屯子围得水泄不通,乡亲们却还在睡梦之中。特务队清除了明岗暗哨,龟田一郎带着岗村、原田和张富贵向关家大院奔去,他要亲自抓住这个关三炮,把他的苦胆掏出来看看到底有多大,竟敢跟大日本皇军作对。
关家大院的墙上、炮楼里、房顶上布满了日伪军。张富贵心想,这回关三炮是水缸里的王八----跑不了啦。龟田一郎踢开房门冲进屋,只听炕上一声尖叫,那塔莎抱着被子惊恐地望着,说不出话来。
龟田一郎喝问道:“关三炮的在哪里?你的,快说!”
“他……他好些日子不在家里睡了。”
“嗯?他的哪里去了?!”
“不知道。”
“不说的,死了死了的!”
“唉呀妈呀,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他没跟我说啊!”
龟田一郎叫道:“搜!”
把关家大院搜了个底朝天,恨不能挖地三尺,也没找到人影。
龟田一郎气急败坏地叫道:“关三炮的,狡猾狡猾的!张家屯的,统统地搜查!”
岗村盯着那塔莎,命令道:“带走!”
“救命啊,富贵!求求他们放过我吧,求你了富贵!富贵!”
张富贵陪笑说:“岗村君,看在我的面子上请您放了她吧。”
“嗯?!”岗村推开他,“不行!”
张富贵只好去求龟田一郎。
龟田一郎瞅瞅他,对岗村挥挥手,说:“她是桥桑的后母,放了!”
岗村这才放了那塔莎。
此刻应该是日出东山的时辰,天却阴着,不一会儿还下起了毛毛雨。乡亲们被赶到磨坊前的空地上,周围是端着刺刀的日伪军,磨坊顶上还架着两挺机枪。磨坊的南山墙下,站着十几个大排队的人,一个个五花大绑,低着头,满脸惶恐。龟田一郎嘀咕了一句,张富贵点点头,转身向众人说:“乡亲们!皇军这次是来找关三炮算账的!跟大伙儿没关系,只要你们说出他在哪里。”
没人吱声。
龟田一郎叫道:“不说的,死了死了的!”
“快说吧!乡亲们,说了就没你们的事了。”张富贵叫道。
还是没人吱声。
龟田一郎指着大排队的人,说:“你们的说,不说的,统统死了死了的!”
大排队的人纷纷叫道:
“他跑山上去了!”
“他好些日子都是这样……”
“妈的,他跑了,让我们守屯子……”
“胡说!统统死啦死啦的!”龟田一郎根本不听,即使关三炮真跑上山去了,此时他也绝不会认可的。
日伪军们推弹上膛。
大排队的人多数是本屯子的,眼看亲人要被杀害,人群里响起阵阵哭喊声。
张富贵叫道:“快说吧,乡亲们!”
“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张富贵,你咋带日本人来祸害咱乡亲们哪?!”
“张大少爷,你行行好,跟日本人说说情,放了他们吧!”
张富贵凑到龟田一郎跟前,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龟田一郎的脸立刻阴沉下来,叽里哇啦地训斥一番。张富贵扭头对乡亲们说:“大排队打日本人,我实在救不了他们。”
崔歪嘴子叫道:“跟太君作对死路一条!”
龟田一郎一挥手,“啪啪啪!……”枪声响起,大排队的人纷纷倒在血泊中……
人群骚动,哭骂声响成一片。
“哒哒哒!……”磨坊屋顶上的机枪响了,雨点般的子弹从人们的头顶上扫过去。
张富贵的脸都白了,高声叫道:“不要动!安静!安静!你们不要命了!”
崔歪嘴子说:“太君,我外甥在那里面呢!”
龟田一郎瞅瞅他,又望望人群,说:“你外甥的,大大的良民!”
“大虎!麻溜出来啊!”崔歪嘴子跑过去把外甥一家拽了出来。
“关三炮的,在哪里?”龟田一郎问。
杨大虎说:“太君,他们没说谎,关三炮确实上山了,前几天我亲眼看见的。”
龟田一郎满脸失望和懊丧。
此时,雨下大了。
乡亲们被强行分开,男的被赶到沟塘那边,女的被拽进磨坊里。沟塘那边,岗村拽出个老人逼他跪在沟沿旁,然后抽出指挥刀,狂叫一声,手起刀落,人头滚进沟塘里,鲜血从脖子里喷上天空,尸体挺立起来,血喷净了才栽进沟塘里。日军展开惨无人道的杀人表演,一个个凶神恶煞,面带狰狞,狂笑不止。而磨坊里的那些妇女被残暴地奸淫,然后被残忍杀害了。满屋都是日军的淫笑声和女人们的惨叫声。
杏花也惨遭毒手。今天鸡叫时,她到茅房去解手,见几个日军闯进院子。小黑叫着扑上去,被日军一枪打倒在地上。杏花跑回屋,让妈和小弟藏进屋后地窖里,自己刚要从后窗户爬出去。“嗵!”屋门被撞开,她回身扑到炕上装作刚起来的样子。日军咧着大嘴乐了,叫着:“花姑奶奶的干活!”扑上来把她给**后,又带到磨坊里遭受百般凌辱,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张家屯遭遇灭顶之灾,一片腥风血雨。
张富贵震惊了,久久地站在风雨中,雨水、汗水和着泪水顺脸往下淌。忽然,他几步跨到龟田一郎跟前,大声说:“少佐,他们是老百姓!不能这样对待他们!”
“可他们的儿子、丈夫是胡子是游击队,在与我大日本皇军作战!桥桑,这是战争!你不能感情用事!”
“少佐,关东遍地是胡子你杀得过来吗?再说了,要是这样滥杀无辜,你还怎么争取他们?”
“哦?这倒是个问题,不过,在这关东,胡子、抗联和老百姓谁能分得清?你能?哼!他们良民的不是!统统地死了死了的!”
张富贵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本想借日本人之手为父报仇,没想到关三炮没杀掉,却给张家屯带来这么大的灾难。这样的结果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也是难以接受的。在这一刻间,他对龟田一郎所谓的中日友好、帮助中国摆脱西方殖民统治以及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那套理论产生了强烈的质疑,对日军的罪恶行径心生怨恨。
雨停了,天黑下来。
日伪军们到处找吃的去了。
龟田一郎回到关家大院。
岗村终究还是奸淫了那塔莎,还要把她带回城去充当诱饵,来钓关三炮这条泥鳅。
昏黄的灯光下,那塔莎披头散发,眼圈红肿,面容憔悴。
这时,忽听外面一阵喧哗。
小野曹长被日军抬着跑进来,他浑身是血,直挺挺地躺在门板上,肚子被撕开一条大口子,肠子都流出来了。军医忙给他打吗啡,动手术。
“怎么搞的?”龟田一郎问。
“报告少佐,是狼咬的。”军医说。
“狼咬的?”
“是。”日军惊魂未定,抬手擦了擦着头上的汗,“小野曹长带领我们在村头巡逻,忽见草塘里跑出一条狼来,我们追过去,想打死它给少佐做晚餐。没想到那狼很狡猾,一会儿钻进树丛里一会儿从岩石后探出头来,很难打中它。我们的包围圈越来越小,都走到面对面了也没见着狼。我们都感到不可思议,明明看见它在包围圈里怎么就没了?大家边议论边往回走。突然,小岛惨叫一声栽倒在地上。我们忙操枪准备迎敌,四周却没什么动静,小野曹长想过去看看,没走几步忽然从蒿草中窜出一条狼,把他扑倒在地上,啕开肚子......”
此时军医中止手术,摇头说:“肠子都碎了……”
龟田一郎摆摆手,说:“抬出去。”
日军抬走了尸体。
“二等兵。”龟田一郎叫道。
“哈依!”
“继续说下去。”
“哈依!”二等兵声音低沉而悲痛,“我们想救小野曹长,可天黑乎乎的看不清哪个是狼哪个是曹长,谁都不敢开枪。正当大家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小林哲二突然惨叫起来,我回头一看,原来还有条狼!大家忙调过枪口射击,那狼已窜进夜幕里去了。等回过头来,袭击小野曹长的狼也不见了。”
一阵沉默。
龟田一郎走到院子里,仰望漆黑的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整个夜空就像个大锅盔扣在头顶上,让他感到是那么压抑和郁闷,憋得喘不上气来。
“桥桑,那里是你说的狼山吗?”龟田一郎指着黑夜中的远方,问。
“是,这一带的山都叫狼山。”
日军们忙碌着拴吊床休息。警犬趴在篝火旁,时不时抬起头,摆动摆动耳朵,抽抽鼻子。院外,时而传来喝问口令声和一两声枪响。然后,就是死一般的静寂。
“就是袭击木楞场的那些狼?”
“嗯,可能是。”
凉飕飕的,下起了毛毛雨。
“传令下去,天一亮即进山围剿!”
“进山围剿?去围剿逃出去的几个老百姓?”张富贵不满地问。
龟田一郎瞅瞅他,恶狠狠地说:“狼山的狼,跟游击队一样的可恶!统统地消灭!”
张富贵心想:这家伙疯了。